天明時分,整夜都無睡意的拓跋琞在素和的引領下,來到了元暮寺外雅墨清的墓塚之前。

天色晦暗,山間冷風襲來,樹影無力而悲傷地搖曳著,應襯出一番冷清孤傷之氣,猶如此時拓跋琞的心情一般。他換上了一身玄色外衫,頭上的白玉束發在此時全然沒了清朗明晰之色,在此情此景下,更顯清寒。

拓跋琞的眼中滿含淚水,凝神望著墓碑的眼睛眨也沒眨,似是不願閉上一般。心中的巨傷在這一瞬間積重難返,讓拓跋琞動也無法動彈地立於距墓碑不過幾寸之處。

“你怎麽這麽傻……”許久,拓跋琞吃力地一字一字吐出道,“你說,本王要如何才能將你尋回來……”一句話,心中所有的情緒傾泄而出,眼中的淚水更重了,頓時決了堤,順頰垂下。

他曾想過很多次,關於他們在戰事平息、政局穩固後的二人獨處,情境或有很多,也許他們會在燭火明滅裏殿中談著軍中醫務;也許他們會在午後的暖陽裏澆著水,洗著墨清烏黑如墨的長發;也許他們會在春光無限中於山間尋新的草藥;又或許他們哪兒也不去,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寢殿裏相互依偎著……

這每一樣,拓跋琞都很歡喜地想過,無論做什麽,隻要能和雅墨清在一起,拓跋琞都心滿意足。然而,他卻如何也想不到,他們會是這樣的陰陽兩隔。

記得那一日,也是在這元暮山,也是在這元暮寺,王都中情勢急切,舉事在即之時,雅墨清曾枕在自己的懷裏,沐浴著暖暖的陽光,望著院裏爛漫的山花喃喃自己道:“王爺,若是無法一道赴死,墨清願比你的先行一步,這樣就不用忍受那些沒有你的日子了……”

拓跋琞當時佯裝睡熟,心中頗為感動的同時也暗暗道過,墨清當真心狠,若她先走了,那麽他自己又如何能渡過沒有她相伴的餘生呢?

卻未曾想,一語成讖,他如今竟站在她的墓前,無力地回憶著與她過往的點點滴滴。

素和立於拓跋琞身後,見他形容憔悴,拿著雅墨清決定赴死前差人送給素和的一封信箋,傷感而憂鬱道:“這是她臨走前差人送來的,她說,以後你會遇上比她更好的女子,還說,你們之間不過是相互間的一段過往罷了……”

拓跋琞聽完,身子一僵,臉色青而白,艱難地笑著道:“當真心狠……”

素和沒說什麽,隻是靜靜地站著。

“你忘得了嗎?”拓跋琞的話劃破靜漠,“沈鈺兒走後,你忘了嗎?”

素和先是一怔,後又冷笑一聲:“刻在心間的名字,如何能忘得了?”

“是啊,刻在心間的尚且忘不了,如我這般融入骨血的,又如何能抹得掉?”拓跋琞的話讓素和意外地一震。素和知道,他二人感情深厚得很,卻未曾想,在拓跋琞心裏,雅墨清竟然如此深重。

“王爺,軍中之事我已交待完畢,當初為鈺兒立下的誓,如今已成,我在這世上已了無牽掛,是時候去同她相聚了。”

拓跋琞明白素和的意思,雖然心中有些不忍,但卻沒有阻止和勸留:“你的心思,本王明白。若是放在以前,本王定會勸你留下,可如今……”拓跋琞冷笑一聲,“若不是身不由己,本王也會和你做一樣的決定……”

風蕭瑟,夾著幾滴如淚的雨花飄然而下,二人再次陷入痛楚的寂靜,心中帶著各自的懷念而傷懷著。

……

一月後,大魏為這位備受期待的皇位繼承人舉行了盛大而隆重的登基大典。禮官們窮極所有智慧,在皇帝三令五申,不準過分浪費奢華的要求下,完成了本朝自立國以來最為成功的、也是最為全國上下嘖嘖稱奇的盛會。

隻是……他們全程都未見皇帝笑逐顏開,也未見他有欣然之色,最後史官們在書簡上寫下了:“上君肅穆端正,威儀四方。”

魏王都,春色如同若幹年前拓跋琞離開時那般,柳色青青攏於水麵,一個身著玄色長袍的身影正立於廊下,眺望這難得的一片新綠。

登基已是一年有餘,自從改了國號、立了新元,這位名振天下的英雄更是讓王都聚集了來自天下各國奇珍異寶、萬國使者。不過,這位新君自從一年前執掌乾坤以來,便有一個不成文的習慣,那便是他隻著玄色鑲金龍紋長袍,隆重而肅穆,還帶著點淡淡的鬱傷之情。

知情的人都明白,那是為了他心愛之人離世而留著的一種紀念。

管事太監從長廊的另一頭而來,行至拓跋琞身後便拱手請示道:“聖上,司馬大人又上疏了,說讓您準了他回龜茲的請,好回去與妻子團聚,您看……”

“無須理會,隻當朕不知此事,你還同之前一樣將他回了便是。”拓跋琞淡淡道,沒再說什麽,依舊凝視著遠處的新綠。

“聖上,這回恐怕……”管事太監猶豫得很,話還沒說完,便聽聞有人闖了進來,管事太監慌張起身,上前攔道:“司馬大人,您怎麽就闖進來了,您這……”

司馬南澤氣不打一處來:“聖上,您今日非得給我個說法不成。”

拓跋琞微微轉頭,看了司馬南澤一眼,複又望向遠方,歎了口氣道:“幫著朕把國庫掙足了,便準下你的請求。”

“啊?!”司馬南澤吃驚道:“聖上難道不知道,這國庫此前早已被拓跋燦揮之一空,如今比起此前,也漸漸充盈了,又何苦拘泥於非要臣來完成呢?”

“大魏與西域三十六國重建商貿繁榮一事不可耽擱,朕手下這些人裏頭隻有你識得這裏邊的經營之道,你覺得朕會改變決定嗎?除非……”拓跋琞故意賣著關子。

“除非什麽?”司馬南澤急切地問道。

“除非你父親司馬忠能回來幫朕一把。”拓跋琞說著,眼中露出一絲得意之色。

“聖上這話不是存心拿我說笑嗎?”司馬南澤一臉不悅道,“難道您就不能體會我與愛妻無法朝夕相處之痛嗎?若是墨清還在的話,定不會同意你如此待我……”

此話一出,現場一下子沉寂了下來。大家都知道,“雅墨清”這三個字是這位聖上的禁忌,雖然他讓大家都在心裏懷念著她,但卻經不起別人再提起她,果真,心直口快的司馬南澤一開口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我……這……聖上……”見拓跋琞臉上露出一絲難色,眉頭皺了起來,司馬南澤開始語無輪次起來。

拓跋琞轉過臉,沉著神色望向遠方,不知何時眼中蒙起了一層水霧。

是夜,拓跋琞在寢殿內處置著自己的公務,負責皇帝起居的太監第三次進殿請示來了。

“聖上,已過了戌時,您今夜是讓哪位妃嬪前來侍寢?”管事太監小聲地問道,生怕擾了皇帝處理政事的心緒。

“無需再問,退下罷。”拓跋琞一句話,草草地將管事的太監和宮中靜候佳音的妃嬪們一並給打發了。

自從登基以來,拓跋琞長夜都忙於政事,累了困了都直接在殿中歇息,盡管朝中掌管後宮選妃的官員們與太後張羅著為他選定了不少美若天仙的女子充盈了後宮,但拓跋琞至今卻連一個妃子也沒寵幸過。每天晚上,管事太監都會過來問上三次,但得到的答案卻無一例外地將他們都打發了。

為了安撫全朝上下,太後對外稱新朝尹始,百業待興、萬事待舉,皇帝為國事寢食難安,故而無心男女之事,然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皇帝那是因為愛人離世,心傷未退,不願與其他女人有肌膚之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