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成功,就對不起你給我的那些圖案了。”季昌全笑著說道。

王長輝欣喜地取出那些服飾,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哈迪爾卻用手輕輕地摩挲著衣裳,一言不發,看不出悲喜。

“哈迪爾先生,這些電腦編程、機器複刻的回鶻古服飾,你覺得怎樣?”季昌全有些驕傲地詢問身旁沉默不語的哈迪爾,以為他已經被自己先進的複刻工藝所震撼。

“總覺得缺少點什麽,但又說不出是什麽……奇怪。”哈迪爾這才回過神來,喃喃自語道。

“缺少點什麽?不可能吧。這圖案出自你家,這色彩麵料,也都是古籍和文物中有過記載的,大數據AI複核過,完全沒問題,連一點兒瑕疵都沒有!”季昌全略微皺了皺眉頭,振振有詞。

“這種工業的產物,缺少的便是靈氣和生氣。”汪院長笑著走了過來,拍了拍季昌全的肩膀,笑道,“為什麽以前的裁縫講究量體裁衣?因為多一分則臾,少一分則瘦。同一種款式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彰顯出的氣質就完全不同。衣服必須得根據個人特質,雖大處相似,但細微處則各有不同。這就需要裁縫們的巧手來賦予每件衣服與眾不同的氣質。小季啊,你這個嚐試是非常不錯的,但要出精品,還得是哈迪爾先生這雙手!”

季昌全思索片刻,這才點點頭,說道:“老師說得沒錯。不過,古服飾的複刻其實和我們的非遺技藝一樣麵臨著同樣的問題,推廣難、產量低,究其原因,是因為技藝太過複雜,設備原始,流程繁複,還必須得純手工打造。如果我們能讓程序簡化流程,讓機器代替手工,就能迅速提高產量,更快地進行推廣。非遺技藝,將成為飛快技藝,這對於古服飾,特別是更為小眾的少數民族古服飾,是一種正向的促進和有力而快速的推動。”

何主任搖搖頭,說道:“沒有靈魂的古服飾,也就失去了它最大的吸引力。我和你老師走遍千山萬水,費力地尋找這些手工作品和手工藝人,就是想要留住這些即將逝去的魂。小季,我們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線,我和你老師,是想盡力保持古服飾的原貌,不在乎推廣的速度;而你是想重塑古服飾的新顏,讓它能快速普及、延續流行。其實都沒錯,殊途同歸,都是為了傳承中國的服飾文化。”

王長輝見局勢又起變化,從剛才在哈迪爾門前的門戶之爭變成了學術之爭,頭一下大了。

什麽傳承,什麽靈魂,我隻想多弄幾套掛在牆上,代表絲路文化!

誰能多幫我弄幾套,誰就是我的靈魂!

王長輝趕緊站在了自己的靈魂捕手季昌全一邊,說道:“各位,我覺得,到什麽山,就唱什麽歌。學術的問題,各位大教授還是回東華大學再繼續辯論,我們既然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相聚在了哈迪爾的門口,我相信都是為了唐回鶻夫人裝而來。那我們就好好商量一下能為這回鶻服飾做點什麽。”

“王局長一語驚醒夢中人,是這個理。”何主任連連點頭。

“要不是王局長提醒,我們又劍走偏鋒了。”汪院長說道。

“老汪,那就別藏著掖著了,趕緊給哈迪爾說說我們的想法。”何主任笑著催促道。

哈迪爾連忙拱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各位老師,我們還是進去聊吧。在這兒站了這麽久,是我的疏忽,把各位怠慢了。”

“哪裏哪裏。”

汪院長口中謙虛,身體卻很誠實,迫不及待一步就跨入門內,毫不客氣地在小院裏閑庭信步,四處觀賞,甚至還在屋外的窗邊探頭探腦朝屋裏張望,似乎在尋覓與古服飾有關的任何東西和痕跡。

哈迪爾見狀,也隻好無奈地笑了笑。

何主任的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連忙說道:“老汪,你看你,越老越不正經,哪有一個大院長的風範。客隨主便,快過來坐。”

“我現在本來就不是院長。”汪院長一邊噘嘴嘟囔,一邊極不情願地走到院子中央,和眾人圍坐了下來。

待眾人坐定,汪院長才開口道:“其實,我和老何曾在新疆待過很長一段時間,是莫高窟的壁畫指引我們來到這裏。待得越久,就越有感情,於是,我們有個想法,想整理、開發一個新疆古服飾的圖庫,並以此為基礎,進行二次創新,使其成為泛用性的圖案式樣。有了這樣一個龐大、實用的古服飾圖案數據庫,未來就可以十分輕鬆地在此基礎上進行新的設計運用,並能極大推動回鶻服飾相關圖樣的普及與創新。”

汪院長說完,何主任又補充道:“我們推廣普及的是圖案,是回鶻服飾的一項重要、標誌性特征。雖然底層邏輯和小季完全不同,但二次創新的圖案,倒可以和小季的機器織造相匹配,加快普及的速度。”

汪院長看著沉思的哈迪爾,問道:“哈迪爾先生,你意下如何?”

“我的祖輩留下這些設計樣稿,也是盼望著有一天,更多的新疆人民能了解、記住我們曾經燦爛的服飾文化,最好能穿上古回鶻服飾,夢回大唐,就像如今風靡全國的唐裝漢服一樣!隻不過,我一個人的力量極其有限、太過渺小,三位教授如果真有興趣一起來做推廣普及之事,我願意獻出祖輩留下的這些東西。”

“太好了!功德無量、功德無量!”汪院長高興地站起身來,緊緊擁抱著哈迪爾。

“就這麽說定了!”何主任喜極而泣,也伸手抱住了兩人。

見自己的老師開心得像個孩子,季昌全也高興地加入到了擁抱的行列。

隻有王長輝高興又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又像一個局外之人。

隻能分享他們無盡的喜悅,卻不能分擔他們的責任、分享他們的成果。

他也很想成為新疆文化的推動者,而不僅僅是一個見證者。

這種無力感,讓曾經在文旅工作方麵頗有些心得體會的王長輝,有了新的體會!

“這些衣服,你都是帶來給我的吧。”

看著哈迪爾和兩位老人聊得熱火朝天,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王長輝便悄聲和身旁的季昌全說道。

“嗯,專程給你帶來的驚喜。你不是說你女兒要參加什麽活動嗎?”季昌全笑道。

“晚了,她的活動早都結束了!不過,謝了,我還有其他用途。我在這兒看起來也挺多餘的,那我先撤了。”

“你哪兒多餘了?你可是他們的引路人。”季昌全朝汪院長他們努了努嘴。

“現在,我隻想當跑路人!”

王長輝說完,毫不客氣地卷走了季昌全帶來的全部衣服。

臨走之際,他還嬉皮笑臉地對季昌全說道:“我看這架勢,回鶻皇族的服飾圖案不期也將落入你手,你還得給我弄幾套高品級的回鶻皇家服飾!”

季昌全笑了:“貪得無厭!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你的作品,將讓喀什江南書局·絲路之光書店,重燃唐代回鶻之光!你見過甘願為他人作嫁衣裳的厚顏無恥之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