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言望著那碑文，靜靜跪下，拂去灰塵，低聲道：

“我殺了他，為你報仇了。”

“但他，也是真的……舍不得你。”

她點燃香火，擺上阿黎生前最愛的烤肉串、蜜餞、酸梅湯，輕聲笑著：“你最饞，又嘴硬，跟我鬥嘴半日也不會認錯，現在這些……你想吃，就吃。”

“但別再傻了，別再為不值得的人流淚。”

“若有來生，就做個快活的姑娘，別做什麽豔妃，也別做什麽異域公主，也別為任何人委屈。”

她說著，眼眶卻漸漸紅了，聲音也止不住顫抖。

“我會好好活著，替你看這山河，看百姓平安，看這世間盛開……你要在那邊，好好的。”

風吹來，香灰輕落，像是有人無聲地撫她肩頭。

而不遠處，一道身影靜靜站在桃樹後。

謝潯之雙手緊握，指節泛白。

他本想悄悄來，隻想看她一眼，不打擾。

可他沒想到——她會哭得這麽傷心。

他眼中泛起心疼的酸意，胸腔像被火灼燒般疼痛。

他多想衝上去，把她抱住，告訴她——

你還有我。

可他又怕。

怕她還記不起，怕她再拒絕。

可下一瞬——

她回頭了。

明明眼眶通紅，卻一眼看見了他。

謝潯之下意識想轉身，可還未來得及邁步，整個人就被她猛地撲入懷中。

“謝潯之……”她的聲音哽咽，“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謝潯之身子一僵，錯愕、驚喜、激動交織，最終隻剩心疼。

“你……”他嗓音發啞，“你不是……不記得了嗎？”

盛夏言不回答，隻是靠在他懷中，哭得像個受傷的孩子。

謝潯之聽著她的哭音，也不在說什麽，隻默默地用手覆上她後背，眼眶也紅了。

“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那麽多苦……”

“是我沒早點找到你，是我……讓你失憶了……”

他低頭緊緊抱住她，嗓音低啞：“夏言，我發誓，這一次，無論你走到哪，我都陪著你。”

“永不分開。”

桃花緩緩飄落，風輕撫過墓前香案。

阿黎的墓前，三柱清香靜靜燃燒。

春日暖陽照耀，長路遙遙，車輪轆轆，卷起兩旁飛揚的塵土。

大慶京城的山影已在遠方浮現，歸程將近。

馬車內，氣氛溫暖而安靜。

盛夏言半倚在靠枕上，披著一件淡青軟氅，手中捧著茶盞，眉目間透著幾分疲憊後的安逸。

謝潯之則坐在她對麵，衣袍整潔，姿態隨意，神色沉靜不言。

他手中執書，卻已半晌未翻頁，餘光卻時不時掠向盛夏言那安靜的側臉。

小翠坐在馬車角落裏，小心地為二人斟茶續水，爐上銅壺輕響，茶香氤氳，滿車暖意。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們倆，嘴角忍不住彎起，眼裏藏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麽？”謝潯之忽然開口，目光投向她。

小翠嚇了一跳，忙低頭賠笑：“沒、沒什麽……”

“說。”他語氣柔和了些，卻不容推脫。

小翠咬了咬唇，低聲道：“奴婢隻是……看著你們又坐在一起了，覺得開心。”

她笑得像個偷了蜜糖的小姑娘，“以前你們總是這樣，一起趕路，一起鬥嘴……我就想著，是不是天注定的姻緣，無論怎麽走，都還是能走回一起。”

空氣一時靜了下來。

盛夏言指尖微動，抬眸看向小翠使了個眼色，有點心虛的開口解釋道：“你說的以前……我不記得了。”

謝潯之眼神一滯，胸口像被什麽生生壓住，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小翠一怔，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忙低頭：“抱歉，我忘了，你不記得的事。”

盛夏言搖搖頭：“不怪你。”

她語氣平靜，像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傳聞。

謝潯之卻看著她，喉頭輕動，眼裏隱約有難以掩飾的失落。

他本以為這一路同行，或許能勾起她一些記憶，哪怕是一句熟悉的話、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真的……都不記得了嗎？”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克製後的苦澀。

盛夏言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搖頭：“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謝潯之垂下眼，手中的書頁被攥得微皺。

“那……你還願意和我走回京城，是因為……？”

“是因為我跟異域國王說好的事。”盛夏言望著他，語氣平靜，“我願意跟你回京城，就可以讓玉國付出代價，替阿黎他們報仇雪恨。”

短短一句話，卻讓謝潯之心頭重重一震。

回大慶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記得，而隻是因為她想報複玉國，才選擇同意跟他走的。

但是他該滿足。

可他不甘。

車外風聲呼嘯，掀起車簾的一角，陽光落在盛夏言的發絲上，輕輕浮動。

謝潯之收回視線，將那句話生生壓回心底。

小翠偷偷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忽然覺得，車裏雖暖，但這兩人之間，仍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風牆。

他們離得很近，卻又那麽遠。

忽然，馬車緩緩轉入山路，小翠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眼前景色陡然開闊，她驚喜地指著前方喊道：“娘子！您快看，那邊有一大片桃花，好美！”

盛夏言一愣，抬頭順著她所指望去，見山腰之下，桃林成海，粉霞漫天。

春風吹過，漫天花瓣隨風飄舞，仿若置身仙境。

她心中一陣悸動，連忙起身，拉了謝潯之一把：“快看是桃花源！”

那一刻，她眼中竟難得流露出一絲孩子氣的雀躍，宛如從某個熟悉的夢境中被喚醒，整個人都明亮了幾分。

謝潯之一愣，低頭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

她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鬆開，神情微微有些窘迫：“……失禮了。”

兩人同時低下頭，避開彼此的目光，空氣中卻悄然溢出幾分微妙的曖昧與羞澀。

小翠在一旁偷笑不語，仿佛嗅到了春風中不止桃花的香，還有一點悄悄綻開的情意。

小翠眨著眼笑道：“不如咱們就在這桃花林歇一歇，看看風景再回京城吧？這麽美的景，可不是處處能見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