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暑假,葉宅按慣例一考完試就回家了,但他臨走前破天荒地找到霍東野,說:“下學期我不來了。”

他對學習和考試都沒有興趣,永遠不及格,看來就算有通靈能力,他也很有操守地沒有考試前看答案。

下學期不來,是對接受教育這件事終於徹底的心灰意冷了對吧。霍東野表示理解,但葉宅卻不置可否,咧咧嘴走了。

自從在植物園兩人共了一把患難之後,偶爾在校園裏遇上,大家會停下來聊聊天,主要內容是葉宅向霍東野通報其他同學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八卦,包括:“唐麗華昨天去色誘物理老師了,不過物理老師覺得她的胸部太小,不值得付出泄露期末考試試題的代價。”

或者:“食堂裏的貓老得抓不動耗子,跳湯自殺了,喂,中午的蘑菇忌廉湯你沒有喝吧,一股貓味有沒有。”

也有些好事:“你要是這會兒去買傑夫國際校園福利彩票的話,買89 45 66 32 9這個號碼可以拿到一千塊最高獎!!”

霍東野聽得熱情而有節製,聽完後既不會去嘲笑唐麗華,也不會去揍煮貓湯的大廚,更不會飛奔去買彩票。這些良好表現一步步讓他成就為葉宅心目中最完美的八卦搭檔,也催生了一絲微妙的友情——在兩個根本不搭界的人之間。

現在,帶著那條真絲圍巾,霍東野找到葉宅。

葉家的宅子。

很大一棟房子,三層,前門有占地大約五十畝左右的花園,種滿各式花木,配置大型水上樂園,整個造型從空中俯瞰,像一隻將翅膀展開來的大鳥,很有霸氣。

拜無孔不入的八卦雜誌所賜,本城人人都知道如何找到葉家,不過,要順利登堂入室則完全是另一碼事。

霍東野在去的路上一直想應該怎麽樣和葉宅接上頭,那位兄弟不用電話,郵件,QQ,skye一律沒有。

“大家在學校裏不得不看到我已經倍有壓力,誰還願意下課後自己找罪受啊。”

這是他的原話,寫在班級通訊錄葉宅名字那一行的備注欄中,無論通訊錄更新多少次,這句話都巋然不動,足見全部人對它的認同。

但他剛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到葉家第一道大門的保安亭門口,就發現葉宅穿套鬆垮垮的背心褲衩,歪歪扭扭靠著安全門坐在地上,衝他咧嘴笑:“嘿嘿,找我?”

任何人有機會穿過葉家的花園,就會明白有錢的好處,錢就是美景,好空氣,清靜,以及悠遊自在。

霍東野在路上看到一池魚,肥大活潑的美麗生物在水中來去,似乎毫無憂愁可言。

“錦鯉,很貴很難養的那種。”葉宅說。

“我爸說自從他開始玩魚,對女人都沒有興趣了。”

“魚的脾氣比較莫測,一不小心就會死給你看沒商量,比較有挑戰。”

霍東野抬起頭:“真的嗎?”

葉宅長得滿額頭都是的黑眉毛挑一挑,很冷酷:“其實是他老了罷了。”

他帶著霍東野一路走進家門,上樓梯的時候聽到大廳的壁爐前傳來一個柔膩的聲音:“小葉,這是誰啊?”

霍東野低頭一看,那兒站的是一個體態窈窕的女人,身上穿著白色的絲質小洋裝,這麽熱的天氣裏整個人仍然顯得清淨優雅,她前額光潔,猶如被砂紙打磨過的石麵,唯獨一雙明亮得稍嫌過頭的眼睛,泄露了她波瀾起伏的內心世界。

她抬頭望著葉宅,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後者充耳不聞,埋頭繼續爬梯子,他兩條腿一粗一細,絕對不是天生爬樓梯的材料,哼哧哼哧十分辛苦。

霍東野過意不去,正要答話,葉宅的右腿猛然一個神龍擺尾,踢到霍東野膝蓋上,接著說:“這個死女人是我繼母,害死我媽才扶正的,不要鳥她。”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大聲,繼母的臉上露出既惱怒又無奈的複雜表情,一口細密的小白牙緊緊咬住嘴唇,似在努力忍耐。霍東野注意到大廳的東北角本來還有個傭人在抹花瓶的,一看這架勢就溜了出去,看來久經考驗。

“小葉,你已經十六歲了,在外人麵前怎麽還這樣信口雌黃?”那本來甜膩的音質中夾雜大量的隱忍,像燃燒著一根炸藥包上浸過水的引線,

葉宅已經上到二樓,聞言站在走廊邊向下一探身子,陰森森地說:“怎麽,你以為我到了十六歲,說的話會比十一歲的時候少一些靈驗麽?”

繼母臉色頓時慘白,看來她也必然知道葉宅出生時發生的那段小插曲,張口欲言,欲言又止,時間蹉跎兩分鍾,葉宅已經帶著霍東野消失在走廊盡頭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是一個裏外套房,大約六十平米大小,被不同顏色的擋板分割成幾個相對獨立的功能區,空間利用得非常緊湊利落。

正經家具幾乎沒有,睡覺的地方也隻擺一塊墊子。書啊衣服啊雜誌啊什麽的全部丟在地上,幾乎無處下腳,臥室外一個小觀景陽台正對老葉的私家迷你高爾夫球場,風光上佳。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一塊大約三百厘米的液晶屏,下麵撂著全套最高級的kintch全感模擬遊戲機,每根線都是日本原裝進口,其他地方根本不發售,換了其他人早就尖叫著撲上去五體投地要求試玩,但霍東野對這些東西沒概念。

“你繼母真的害死了你媽?”

葉宅一晃頭,從冰箱裏拿可樂給霍東野,說:“沒有,我說著玩的。”

“這有什麽好玩的。”

葉宅怪有趣地看著霍東野:“很好玩的,你想想,為什麽明明我說的不是真的,她還每次聽了都一副被抓了現行的鬼樣子?”

霍東野雖然不愛動腦筋,但是一點兒也不笨:“因為你爸信你。”

葉宅哈哈大笑,他笑起來五官推擠到一塊,像在一塊黃泥地上放了個炮仗,密密麻麻炸出好幾個洞來,有的黑乎乎有的紅洞洞,大天白日的平常人一看也要打個哆嗦。

把可樂一口氣喝完,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向霍東野招招手:“拿來。”

白色圍巾,與任何一條在真絲商店裏出售的白色圍巾一模一樣,既沒有更像一點,也沒有更不像一點—— 如果沒有上麵的圖案的話。

葉宅躺在地板上,將圍巾高高舉起,接著就化身為一尊雕像,深深地陷入沉默當中。

東野無聊,喝著可樂轉頭四顧,在不遠處的牆角看到一個iPod,屏幕還亮著。

他隨手抓過iPod,將耳機戴上。

一麵問:“你平常聽什麽歌。”葉宅根本不理他,兩隻眼睛眯成精準的一線天,直愣愣注視圍巾上糾結扭曲的圖案,十五分鍾過去,他連一根汗毛都沒有動過。

霍東野聳聳肩,閉上眼睛,這時耳機裏傳來平滑的沙沙聲,不屬於任何一種音樂形式。乏味的持續著,沙沙沙沙,好像餓瘋了的蠶蟲咀嚼桑葉。霍東野小時候養過蠶,不過很快就全部死掉了。他力氣太大,年幼時又不懂得控製,明明是充滿愛心的撫摸,結果搞到滿手都是碎屍……大概隻有藏獒會是比較合適的寵物,但他所住的社區有規定,居民不能豢養大型危險動物。

老虎獅子藏獒豺狗中華田園犬,統統不行。

東野很為中華田園犬打抱不平。

這種沙沙聲毫不動聽,但不知為什麽他一任自己聽下去。

漸漸有輕緩的呼吸聲傳來,氣息極為悠長,在進出之間,相隔很久很久,而且,簡直輕微得聽不到。

他閉上眼睛,聚精會神去追蹤那呼吸的質地。

真奇怪,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

在什麽地方聽過嗎,或者遇到過呼吸得這樣圓融流轉的人。

仿佛一根絲線將霍東野的意識勾住了,全情投入到那呼吸鋪就的道路上去,一路狂奔,狂奔,前方仿佛有重重迷霧,不知終點何在,而迷霧之後所藏匿的,也許是難以想象的巨大**。

忽然他聽到耳機中傳來一聲脆生生的笑。

然後有一隻手拍在東野的肩膀上,透過T恤都能感覺那手心的冰冷。

霍東野睜開眼睛,正對上葉宅扭曲的臉,在問:“你幹嘛呢?”

他把耳機取下來:“裏麵放的是什麽?”

葉宅隨意看了一眼,說:“我睡著後房間裏的聲音,咿,你聽得到,其他人都不行的!”

他思路轉換極快,完全不依常理,不等霍東野回答就跳到另一件事上。

“這條圍巾你在哪裏找到的?”

霍東野如實告訴他,一五一十,從多年前父親所交代的預警開始。

葉宅聽得認真,不過中途忍不住發表了一句評論:“你爹真愛玩神秘,留張紙條說清楚點不是好得多,要不電話留言也可以,就算天大的秘密,銀行裏租個保險箱嘛。”

霍東野聳聳肩很誠實地說:“我想他沒這個錢。”

“你就說你看到什麽了吧。”

葉宅把圍巾丟回給他,自己從旁邊一堆文具雜誌裏翻出一張紙,一支筆,翻身趴在地上,運筆如飛,塗塗抹抹,霍東野迷惑地追隨著那支鉛筆畫出一根根或直或彎的長線勾連延展,最後在紙上構築出——

“地圖?”

“地圖!”

霍東野問,葉宅答。

的確是一副繪製風格極為精細的地圖,街道縱橫交錯,地理走勢纖毫畢現,與普通地圖不同之處在於沒有畫上任何參照物。

“看不見參照物。”

“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地圖。”

“我的能力發揮到極致就是這樣兒了。”

重新拿起白色圍巾細看,霍東野真是打破頭也想不出來葉宅是如何找到地圖的,上麵明明隻有一些如象形文字一般的圖形。

“跟你說也說不清楚啊。”葉宅從冰箱裏拿出大桶冰激淩來吃,他吃相很特別,將整張臉埋進去啃噬,抬起頭來連頭發上都沾滿紫色香芋雪糕,咧著嘴向霍東野笑:“這叫啥,這叫專業。”

他有點神往地說:“嘿,大學裏開一門通靈專業你猜有人報麽。”霍東野很誠實地回答:“隻要能賺錢,想必沒問題吧。”

葉宅點點頭:“你雖然胸大,腦子裏還是很有現實主義精神。”

這,哪跟哪兒啊?

霍東野趕緊把話題岔開,對葉宅表示慰問:“這個,看得辛苦嗎?”

葉宅說:“不辛苦,往眼前一放,線條就自動鋪開。”

他很自豪地挺挺皮包骨的胸膛:“你當我通靈是假的麽?”

“當然不會,喂,你剛才也預先知道我要來?”

“那倒不是,你來的那條路是我家私有的,路上裝了估計有一萬個攝像頭,我一早看見你了。”

他一麵說一麵往門口走,招呼霍東野跟上:“地圖能在網站上查到歸屬地,不過我這兒的掃描機壞了,咱們去我爸書房吧。”

老葉的書房獨占頂層,二樓通過去的樓梯那裏結結實實落了一扇銀色大門,右手邊牆上嵌入一個小小的密碼輸入台,藍屏閃耀,看起來非常高科技。

“驗指紋和視網膜的,指紋還好,打斷我爸的手帶來就是了,視網膜沒什麽戲,死了就驗不出來了。”

說著這麽冷冰冰的話,葉宅的表情卻一派輕鬆。

霍東野心想抓著你爹自己來開不就行了嗎,葉宅背對著他立刻接口:“一般人想抓他可沒戲,老頭小心得要命,不過,萬一真的有什麽,一定是樓下那個小娘們幹的。”

他和後媽的梁子,結得可真是根深蒂固,兩人走到銀門前,霍東野對葉宅的能力很有信心,背著手在一邊等新鮮,看他是怎麽變出指紋和視網膜這種東西來。

結果葉宅說:“喂,別愣著啊,打啊。”

“打?”

“可不是,這門的硬度我估算過,比學校植物園那堵石牆大概強兩倍,不過,對你來說應該不是問題吧?”

“強兩倍的話當然沒問題,真的打?”

“不打也行,咱們去把我老頭做了?最少可以搞到一隻手。”

這家夥和自己的親爸爸之間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啊,就沒一句話是好的,而且就為了掃描個圖紙,至於嗎?

如果老葉失蹤的話,估計葉宅不但不會去找,還會拿零用錢出來在街上擺流水席慶祝吧。

“真是的。”

霍東野這麽嘀咕著,靠近一點兒那扇銀門,伸手貼在上麵,感受了一下。

果然是硬度非常高的合金,就算放炸藥也不見得一下子能炸開。

當然,炸藥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跟葉宅確認了一下:“真的打?”

葉宅一搖頭,幹脆利落:“打!絕不叫你賠!”

有這句話就好辦了,霍東野微一低頭,手指像彈鋼琴一般在門上某個特定區域遊走,嗒嗒有聲,輕柔而極富節奏,速度越來越快,如同驟雨打芭蕉,銅錢落水麵。

彈了大概三十秒之後,掌心緊緊按住門,輕喝一聲,吐氣,縮回手。

和他一起離開的,還有門的一部分——被他敲打過的那部分,也是裝了密碼鎖的那一部分。再隨手一推,無設防的大門便應聲滑開,比一隻小貓咪還乖巧輕快。

葉宅眉開眼笑:“哇咧,牛啊,這叫啥,死亡按摩法?”

霍東野搖搖頭:“隻是將裝了密碼鎖的地方內部結構打斷而已,這樣動靜比較小。”

兩人跨進老葉的書房。迎麵整幅的落地玻璃窗寬闊如電影熒幕,和葉宅的房間一個方向,正對高爾夫球場,落日歸鴉之時,夕照想必如夢如幻。

房間是橢圓形,雪白空洞,東南角靠窗處有方圓五米左右的人工苗圃,以白色玉石鑲嵌周圍,中間種滿不知名的碧綠植物,高及半牆,葉片纖秀挺拔,一簇簇高低錯落。說是書房,卻一本書也看不到,屋宇中心擺一張精巧的書案,一張椅子,案子上上孤零零地擺著一個花梨木筆筒,一個複古金殼小鍾。

“這麽空落,喂,你爸在這兒能幹啥?跑步麽?”

葉宅不答,徑直對準那扇落地玻璃窗走去,念了一聲:“芝麻芝麻。”

玻璃窗與阿裏巴巴四十大盜的山洞門想必是親戚,也吃芝麻這一套,等了數秒,便震動兩下,緩緩向兩邊滑動,舞台開幕一般,玻璃牆後別有洞天。

葉宅對霍東野笑笑:“喏,裏麵才是我爸的書房,外麵這是障眼法。”

搖搖頭他評論道:“夠變態吧。”

玻璃牆外那令人沉醉的怡神畫麵,原來隻是人工依真景所造的幻象,一模一樣,但是如假包換的假。

真正的高爾夫球場還要更進一層,在老葉真正的書房真正的玻璃牆前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