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煤礦那邊轉過身去。濃霧繚繞在金字塔般壯觀的煤山四周,旭日如輪,赤紅赤紅,仿佛是被運輸煤車的粗長鋼纜從煤山後麵吊起來似的。她突然想到了他。今天是雙日,他該跟早班工人一塊兒下井了。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緣故,她怎麽會來到這煤礦上?可是明天她將離開這裏,不知道今後會不會再回來。
四個月前,她在家正吃晚飯的時候,他敲響了她家的門。
是她去開的門。她從上到下打量著他——一位完全陌生的三十多歲的男子,高大、魁偉,一張線條明朗而粗獷的臉。“謔!好一個堂堂男子漢!”他給她留下的最初印象,是撲克牌中那張黑桃老K的活翻版,如果再生一臉絡腮胡子就更對勁啦!她的審美與眾不同,認為黑桃老K那種典型也算一類“男性美”。可惜他沒胡子。
她站在門內,用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目光瞧著他,客氣地問:“您,找誰?”
他隻回答了三個字——她父親的名字。
“請進吧!”她閃開了身子。
他一步跨進門,三步從走廊跨進房間。全家人猜測的、疑惑的、驚奇的目光都同時集中在這個不速之客身上。他含糊地說明來意:“我想找嚴局長談一件事,公事。如果……”
父親立刻放下碗筷,陪他到客廳去了。她懷著很大的好奇心,在客廳門外偷聽父親和他的談話。但是,母親立刻吩咐她去洗碗,結果她一句話也沒聽到。十幾分鍾後,父親送客人出門。隻聽父親在門口問道:“您,是礦上的一位領導?”
客人回答:“這一點很要緊嗎?您就把我看成礦工們的一個委托人吧。”
客人走後,她被父親喚進了客廳。父親先問她對於畢業分配這個問題的打算。她很有覺悟地回答,服從教育戰線的需要。
“好,好,很好。你應該有這種思想準備。”父親讚賞地頻頻點頭,接著,用那種上級對下級布置工作的嚴肅口吻說,“聽著,事情是這樣的。因為,我是教育局長,你是我的女兒,而且是師範學校的本屆畢業生,又因為,目前各煤礦很需要小學教師,所以,你畢業應當帶頭到礦區去教學。這樣要求你的目的,在於讓你起個榜樣作用。我還要到你們師範學校去做一次分配動員報告,沒有榜樣的動員往往是一通空話。這個道理,聽明白了嗎?”
她聽得明明白白。正因為聽得那麽明白,她當時才那麽發呆。因為,又因為,所以……好一通三段論式的精彩報告。原來如此。那個該死的黑桃老K!他登門坑人!坑人不淺!坑到姑娘頭上來了!咒他三輩子討不到老婆,六輩子打光棍!
她哭,她鬧,她哀告,她憤怒,她求母親替她講情,她讓姐姐也出麵抗議。沒用,都沒用,一點用也沒有,絲毫也打動不了父親的心。父親始終是那句話:“讓你到礦區教學,又不是讓你去跳火坑。”
冷酷的心!
她終於不情願地做了“榜樣”。
到煤礦那天,她大受歡迎。下了火車,她一眼看到“黑桃老K”也在歡迎者中間。要是在戰場上,他準比別人先死,目標太大。她心裏氣憤地想,裝作沒看見他。
他大步走上前,同時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一隻纖巧小手。“是你?沒想到!”接著,向她一一介紹工會主席、婦女主任、團委書記、小學校長……假若煤炭部長駕臨,出頭露麵的也無非就是這些人。如此看來,他們對她還很重視。這一點倒是她沒想到的。
工會主席指著“黑桃老K”向她介紹:“高礦長,你們認識?”
原來他竟是她的頂頭上司!
“不敢說認識,幸會過一麵。”她冷冷地說,同時狠狠瞪他一眼。如果目光能成為傷人利器,他準會當場倒斃。
她心裏嘀咕:“冤家路窄,今後有和你作對的人!”
第一頓飯是“黑桃老K”陪她吃的。他表情嚴肅地說:“你是國家分配到我們這個礦上的第一個師範畢業生。我們這所煤礦小學自辦不久,很需要具有專業水平的教師,可是幾乎沒有人願意為煤礦工人的孩子們教學,請都請不來。因為你是第一個,所以我代表礦工們感激你,對你表示敬意和謝意,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語氣凝重而緩慢,他在說出“理解”這個詞之前,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考慮她能不能經受住這兩個字的分量。
她卻沒生氣,反而笑了。“因為……所以……”她覺得這個人那種呆板的邏輯式的語言習慣,像她父親。大概他的小學老師對他的造句要求得嚴格而教條了些吧。
他也笑了一下,才使氣氛變得比較輕鬆。
他說:“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明天我陪你下一次礦井。你沒坐過纜車吧?”
“小時候在公園裏坐過。”
“坐纜車下礦井,多少有點味道。當然,僅對第一次下井的人如此。而且,可以免費重溫你童年的遊戲夢。”
她生平第一次穿上煤礦工人的工作服時,那種帆布的、質地粗糙的、散發著汗味的、很肮髒的工作服,使她大為掃興。她臨時決定,不換下自己的衣服,而把工作服套在外麵。正是夏天,這很熱。但熱畢竟是她可以忍受的,而那被汗堿凝結得硬繃繃的工作服,直接摩擦在自己細皮嫩肉上的滋味,卻是她不敢想象的。
他看出了她沒有換下自己的衣服,並不對她的嬌氣表示任何嘲弄,隻是諒解地笑笑。
安全帽有四種顏色:紅、綠、黃、黑。她饒有興趣地看著下井製度表,那上麵寫明:工人戴黑的,幹部戴黃的,安全檢查員戴紅的,非井下工人臨時下井戴綠的。
遵章辦事的管理員,給了他倆一黃一綠兩頂帽子。他卻搶先接過那頂綠的戴在自己頭上。
她朝“下井製度”努努嘴:“綠色的,該我戴吧?”
“我頭大,戴那頂黃的小。”他不由分說,將那頂黃色的安全帽扣在她頭上。隨後,又替她戴上礦燈,紮上吊著電池盒的皮帶。
聚集在井口等待纜車的礦工們,遠遠地就和他打起招呼來:“謔!高老板,怎麽今天下井戴了頂綠帽子哇?”
“你說,誰讓你戴上了綠帽子?說出來,兄弟們替你教訓教訓他!”
“哎,哎,大家別忘了,咱們高老板是個光棍老板,還沒討上老板娘呢,八成是發揚風格替別人戴的吧!”
接著,是一陣開心地哈哈大笑。
謝天謝地,幸虧這頂綠帽子他替她戴了,他準是事先想到了這一點,有意和她調換了帽子。她心裏暗暗對他感激起來。他聽了那些話,並無慍色,仿佛習以為常。他抓住一個工人的胳膊,擰到背後,直擰得對方彎下腰去。“唉喲!當官的,你這麽欺負人呀!”他終於放開了對方,一臉得意。纜車轟轟地升到了井口。她剛一坐到纜車裏,就有三個礦工似是無心其實有意地爭搶著要和她坐在一塊兒,三個都是小夥子,而那座位僅能坐兩個人。她不得不像隻壁虎似的緊貼在冰涼的鐵板車皮上。他見此情形,一言不發,一個個將他們揪著後衣領扯了開去,自己坐到了她身邊。那三個,灰溜溜地分坐到前後去了。纜車停了一下,她看見那三個年輕的礦工下了車,朝一處新開的掌子麵[ 掌子麵:又稱工作麵、礃子麵,坑道施工術語,民間稱作“掌子麵”,是采煤、采礦或隧道挖掘時用於向前推進的工作麵。
]走去。
他陪她在井下四處參觀。他對這個礦井那麽熟悉,就像一個出色的外科醫生了解人身上的動脈血管和靜脈血管。他給她講這個礦的曆史、煤層的結構和走向,還不無自豪地告訴她,這個礦是整個礦區產煤量最高的一個礦。他向她介紹風鎬[ 風鎬:手持風動機具,在采礦或築路中利用壓縮空氣,使鎬頭進行活塞運動,撞擊並擊碎物體表麵。
]的機械原理、井下作業的常識和安全措施。真沒想到他還是一個那麽有口才那麽耐心的解說員。如果不下礦,大概她在今後一生中也不會獲得那麽多的專門知識。
她心裏不禁對他暗暗佩服起來。
“你經常和工人一塊兒下井?”
“幾乎天天下井。我是礦工出身,我的爺爺、父親都在這個礦上當過采掘工,我十八歲就當上采掘班長了。”
“現在當礦長,你覺得工人們尊敬你嗎?”話一出口,她立刻想到了工人們在井口對他的種種放肆的取笑,後悔莫及。她看不清他的臉麵,無法判斷他的表情,但發現他那雙目光咄咄的眼睛,分明在注視著她。那雙眼睛好亮啊!她心中竟不禁一怵。四周黑暗,此地隻有她和他兩個人,一個柔弱無力的姑娘和一個高大強壯的男子。她想到了剛才那幾個粗野的工人,她對眼前這個男子漢頓時產生了一種恐懼心理。由於緊張,她手中的礦燈磕在煤壁上,玻璃碎了,四周一片漆黑。
“你怎麽了?”他在黑暗中問。
“別,別過來。”她在慌亂之中喊道。
他打開自己的礦燈,燈光照在她臉上。他將自己的礦燈遞給她,平靜地說:“我們上井去吧,我看你有些累了。”說罷,看也不看她,便轉身沿著礦道朝回走。
她真的感覺累了。穿在裏麵的衣服,被汗水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非常不舒服。他的步子跨得那麽大,一步頂她兩步,她緊跟快趕,生怕被他撇下太遠。這會兒她所恐懼的是,被他撇下,一個人留在這黑暗的礦井下。
他站下來等了她一會兒,並給了她一段足夠恢複正常心律的時間。又開始向礦井上走的時候,她用一種愧疚的語氣,賠著小心問道:“你,生氣了吧?”
他頭也不回地反問:“生什麽氣?”
“我,剛才……剛才我提的那個問題,也許,也許……”她心裏十分明白,如果他真生氣了,絕不會是因為她提的那個問題。而且,他有理由生氣,甚至也有理由罵她一頓。
他繼續沉默地朝前走,走了一會兒,才說:“你所提的那個問題,我可以理解成‘威信’兩個字回答你。我佩服喬廠長那樣的企業領導,我想成為那樣的人物,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成為那樣的人物,起碼在一點上不可能,和工人的關係上。我得隨時隨地讓工人感覺到,當我戴上安全帽的時候,我是一個礦工。我一方麵管理他們,一方麵得跟他們一起喝酒、劃拳、稱兄道弟,甚至咒爹罵娘……我的工資有三分之一花費在煙酒上。礦工,和所有企業的工人都不一樣。是的,不一樣。我麵對這個現實,必須承認這個現實,正視這個現實。有一點令我最感安慰,工人們認為我把這個礦管理得還不錯。除此之外,我也別無他求。至於‘威信’兩個字,那應是小學語文老師們更能說明白的,我不去想……”
他緩慢地說完這番話,語調仍是那麽平靜。但她從他那種平靜的語調中,聽出了一種充分自信和一種隱隱悲哀的內心衷曲。
走到一條礦道拐彎處,他突然搶前一步,將三個正在掄鎬的工人同時推進一個安全洞裏,用他魁偉的身軀擋在洞口,若無其事地對她說道:“你先過,這兒沒什麽好看的。”然而她看見了,她手中的礦燈的光束,分明照在了三個一絲不掛的、汗淋淋的、黑黝黝的身軀上。她低下頭,迅速擦著他的身子通過那裏。她清楚地記得,此處正是那三個年輕礦工下纜車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從後麵趕上了她,見她靠在煤壁上,正低聲抽泣。
他站到她麵前,冷冷地問:“你,覺得受侮辱了?”
她什麽也不回答,輕輕地搖了一下頭。
他皺起眉沉吟了一刻,說:“對於剛才那種現象,我無權處罰。文明生產是以現代化生產為基礎的,可是工人們在井下目前還不能完全扔掉鐵鍁、手鎬。就在那裏,不久前發生瓦斯爆炸,兩個礦工被埋在井下……”說到這裏,他用手輕輕摸著煤壁,語調異常低沉,“兩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每平方厘米九公斤力的衝擊波啊!煤壁都被切成這樣,像抹子抹過。險情還沒排除,就有三個礦工帶頭衝進險區。他們為了搶救自己的弟兄和排險,苦戰了三天三夜。皮膚磨破了,紅腫,發炎,三個人都像脫了一層皮,至今還不敢穿又髒又硬的工作服幹活兒……”
“別說了!”她突然大嚷一聲,“可你這個礦長,就忍心讓工人穿這種肮髒的破工作服幹活兒?”
他垂下了頭,用更低沉的聲音回答:“這是礦井,不是實驗室。一天三班,一班幾百名工人,三班就是上千件工作服,每天都幹幹淨淨、一塵不染地發給工人,我,不是神仙。”
她看著這個高大的人那無可奈何的神色,心中真替他難過極了。
他又苦笑著說:“工人們不能按時到井上來吃午飯。因為給工人增加一頓三毛錢的免費井下午餐,我寫了兩次檢查。中央一位負責同誌來視察時批示了,對我的處分才不了了之。”
“請原諒,我……還不了解你……”她非常溫和地輕聲說,同時用自己的小手觸了觸他那隻大手,似乎有意用這一表示親密的細小動作,縮短一下他和她之間的距離。
到達井上之後,她覺得陽光是那麽強烈,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踉蹌了幾步,接著便嘔吐了。
這天晚上,她來到他的辦公室,主動要求明天就去小學報到,開始上課。對她這種主動,他既沒有表示驚異,也沒有表示讚賞。她很想在他的辦公室多坐一會兒,和他隨便聊點什麽,但見他情緒不佳,也就不便多坐了。告辭的時候,她才發現,他手中始終拿著一把烏黑的直尺。他看出了她很好奇,指著那把尺說:“這原是一塊堅硬的條狀煤精石,是我有一次在井下發現的。每當我思考問題的時候,我就站在窗前,在水泥窗台上磨它,日久天長,磨成了這把尺。每當我為工人做了一件實際的事情之後,我就在尺上刻下一個長度單位。現在這把尺,不但有了厘米單位,而且有了毫米單位……”
她離開他的辦公室,走在礦區的路上時,心中暗自思忖:不知他那把煤精尺上的長度標記中,有沒有一個標記是為我來到這個礦上而刻下的。不會的,不可能。我算什麽?和那些下井的工人們比起來算什麽?在他心目中算什麽?
學校裏,教學條件的簡陋,是她預先有所估計的。傷害她的教師自尊心的,是她的那些學生。在師範學校裏,教師給那些將來注定要做小學教師的人上的第一課內容,可以一言以蔽之:小學生是祖國的花朵。此刻,坐滿教室的那些孩子,也能夠算作花朵嗎?一張張小黑臉,一雙雙小黑手,缺紐扣的衣服,太長或太短的褲子,露著腳趾頭的鞋,頭發長得可以紮小辮的男孩子……如果說他們身上還有什麽幹淨之處,那便是一雙雙眼睛,但這些眼睛裏,也缺少活潑、聰明的光。
當她一走進教室,他們立刻異口同聲地對她喊:“老斯(師)好!”
“同學們好!”她接著認真地糾正,“不應該叫老斯,應該叫老師。跟我說一遍:老師!”
異口同聲:“老斯!”
“師!都注意看我的口型——卷舌尖,兩腮貼牙根——師!”她指著一個男孩,“你說一遍。”
“吱!”
有幾個孩子嘻嘻笑了。
她生氣了:“不許笑。”
孩子們吃驚地、畏懼地瞧著她,不知她為什麽第一天就因為一個字和他們過不去。
當然,絕不可能是全煤礦的大舌頭孩子都集中在她班裏了,責任在老師。
“是哪個老師教你們這樣發音的?”
“李老斯。李老斯生娃啦。”一個學生怯怯地回答。
她一想到將要天天被稱為“老斯”,真掃興極了。她宣布:“今天,我不能開始給你們上課,因為你們第一天就讓我不夠滿意。明天來上課的時候,希望你們都能幹幹淨淨、整整潔潔的。”孩子們默默地垂著頭經過她身旁,走出教室去了。
她最後一個離開教室,見礦長和校長站在教室門口。她首先對校長說:“希望您不會見怪,小學教師有責任幫助孩子們從小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
五十來歲衣著很不整潔的男校長,用一根指頭撓著腮幫,喃喃地回答:“當然,當然。不過……”看了一眼礦長。
她矜持地對礦長說:“我的做法,也希望得到你的諒解。”
他剛點著一支煙,目光盯著煙頭說:“也許你是對的。”
也許?不管對與不對,她都要堅持。她不能第一天就妥協讓步。“再見,校長同誌和礦長同誌。”她夾著書本,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九點多鍾,她臨睡前出來散步的時候,看見礦長帶領著十幾個孩子從職工浴室裏出來,朝機關大樓走去。
她立刻明白了什麽,心中略有所動。她悄悄跟著他們也走進了機關大樓。她輕輕地踏上樓梯,走過去,隔著門上的玻璃朝內窺視,隻見他辦公桌上擺著一遝嶄新的孩童衣物。
“這雙鞋給你,這件褂子給他,這條褲子是你的,你們都穿上,叫叔叔看看合不合適。”頃刻之間,衣物都分到了孩子們手中。他便坐在椅子上,一邊吸煙,一邊瞧著孩子們各自換衣褲、換鞋。等孩子們都換上新衣褲和新鞋之後,他吩咐:“都到我跟前來。”孩子們都聽話地圍聚到他跟前。“伸出雙手。”孩子們都伸出了雙手。他按滅煙蒂,從兜裏掏出了一把小剪刀,給孩子們剪起指甲來。
她在門外猶豫了幾次,想推門進去,卻又覺得勇氣不足。
他一邊給一個光頭小女孩剪指甲,一邊問:“妮妮,怎麽剃了個光頭?”
女孩喃喃地回答:“頭發生虱子了。叔叔,我怕這個老斯(師),這個老斯(師)一定不喜歡剃光頭的女孩子。”
“別怕,這個老師很好,她會喜歡你的。”他想了想,又說,“明天我給老師寫封信,你帶給她好嗎?”
“好的。”
一個男孩突然問:“叔叔,你喜歡這個老斯(師)嗎?”
這個突然的孩子氣十足的問題,使他略略怔了一下。隨即,他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答複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頂嚴重的傷害,她從他的辦公室門前一步步退開,退到樓梯口,一口氣跑下了三層樓,奔回宿舍。
第二天,那個光頭女孩把一封信交給了她。那封信是這樣寫的:捎此信的小女孩,她的父親因公犧牲。如果她做錯了什麽讓您生氣,如果您要對她發火的話,希望並懇求您能忍耐和克製住自己。礦上的每一個人,無論大人或是孩子,都會心甘情願地代她受過,洗耳恭聽您的訓斥甚至責罵。至於她的頭發,我想會重新長出來的,會長成一頭烏黑美麗的長發的。
盡管這封信起到了應起的作用,盡管她此後對那小女孩倍加關心,從未板過一次麵孔,但這封信本身卻使她耿耿於懷。那封信恭而敬之的詞句後麵,令她感覺到一種冷峻態度。
她從那一天起不再和他主動說一句話,打一聲招呼。如果不是發生了其後的事……
小學沒有教師宿舍,她隻得住在單身礦工們的宿舍樓裏。她獨占二樓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算是對她的特殊照顧。無論哪個小夥子在走廊或洗臉間遇到她,都對她極盡殷勤討好之能事,他們張口閉口都叫她老師。每當她出現在陽台上做早操的時候,他們便也出現在各自的陽台上甩胳膊踢腿。一天晚上,她關著房門獨自欣賞錄音機放出的音樂,情不自禁地翩翩起舞。忽然,她覺察門外有響動,停下舞步,機警地朝房門瞥去,緊接著走廊裏響起一陣絕不止一個人逃跑的腳步聲,待她怒火萬丈地打開房門,走廊裏已空無一人。她坐在床沿上生了好一會兒悶氣,最後決定懲罰這幾個膽大妄為的家夥。當又一次出現同樣情況的時候,她裝得毫無覺察,繼續翩翩起舞,舞到門前,猝然蹲下身去,對準鎖孔吹了一口,門外一陣**。她咬住嘴唇忍著得意的笑。哼!預先放進鎖孔的粉筆末,夠那家夥領教的!
既然發生了兩次這樣的事件,她不能不對那一礦之長奏一本。
當天中午,他來到了宿舍樓。他把全體單身漢們召集到一起,在走廊裏站成兩排橫隊。他倒背著手,像元帥檢閱士兵一樣,從排頭踱到排尾,將後排一個紅了一隻眼睛的年輕礦工用手勢點了出來。
“是你?”他冷冷地問。
那“罪犯”羞愧得無地自容,腦袋低垂在胸前,一副聽候發落的可憐樣。
“眼睛,到衛生所看過?”
“不用看。”
“還能下井嗎?”
“能。”
“能個屁!眼睛不好不許你下井。真沒出息,我要是你,幹脆把那隻眼睛摳掉了,一腳踩個響!”
她在自己房間裏聽到了他粗暴的話,後悔了。她走出房間,來到他跟前,說:“礦長,這件事也怪我……”
他看了她一眼:“我采取什麽措施,不用你管。”他喊來一個油漆工,以她的房門為界,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用白漆畫了一條線。他指著那條線說:“這條線以內,是禁區。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單身漢們回答。
“解散!”
她跑回房間裏,關上門,趴在**,哭了一場。從此以後,他們再看見她,都像看見了老虎,避之唯恐不及。那條白漆線,不但阻擋住了他們,也無形中將她自己束縛在禁區之內了。放學後一回到宿舍裏,輕易連房門也不出。
一個星期之後,他竟自立自破,跨過那條白漆線敲她的房門。她打開門,見是他,真想立刻關上門,叫他吃閉門羹。但站在門口和他對峙了一刻,終於還是違心地將他讓進了房間,不過表情冷若冰霜。
他開門見山,請求她教他跳舞。在他對她實行了那種保護措施之後,又向她提出這種請求,真是豈有此理,虧他說得出口!她當即拒絕。但他微笑著,心平氣和地向她解釋:他已和紗廠聯絡好了,要舉行幾次紗廠女工和煤礦工人的聯歡會。當然,一切經費都由礦上出。他希望在這樣的聯歡會上,結成幾對美好姻緣。
這屬於無私的光明正大的動機。她勉強被他說服,板著臉教他跳起舞來。
“你也想在這樣的聯歡會上為自己牽成一條紅線嗎?”
“不。我好歹得會跳幾步,必要時以身作則,起個帶頭作用。”
他雖然身材高大,卻不笨拙。他學得很快,舞步稍稍熟練了些,便顯出一種落落大方、瀟灑自然的男子漢風度來。
他還交給她一項任務,負責當礦工們的“跳舞培訓班”教練。不但要教會他們跳舞,而且要教會他們在那種“典型環境”中的禮節、談吐。
聯歡會的日期到了。那一天,參加聯歡的單身漢個個容光煥發,神采奕奕,都將自己打扮得體體麵麵,分乘幾輛大卡車,浩浩****地向紗廠進發。
聯歡會開過幾次,然而,礦長的希望卻化為泡影,美好姻緣,一對沒成,而且前景黯淡。姑娘們態度非常明確:聯歡會盡可舉行,跳舞也奉陪,交個朋友也並非不可以,但要想認真地談情說愛,甚至居心叵測地要討她們之中的哪一個做礦工的老婆,對不起,吹燈!
她想,有必要安慰安慰礦長。
他用那把煤精尺習慣地輕輕拍著手掌心,許久許久才說出一句話:“我第一次失敗得這麽慘!不知這一道我什麽時候才能刻到這把尺上。”
看著一個非常自信的人當時那種沮喪的樣子,她被感動了。
從那一天開始,她自認為了解他了。
放假了。她今天就要回到城裏去,回家去。
她心裏很亂,不知道下學期自己還會不會再回來,因為她當初來時,本沒有長期留在礦區的打算。她可以來幹一段時間,盡一點自己的義務,但要她把自己的一生全都交付給一個礦區,她總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總算已經在這兒堅持了幾個月,現在該讓別人也來嚐嚐這滋味了。
但是,人的感情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魯濱遜在告別他所漂流的那個荒島時,未必不對那個地方產生留戀之情。她不能欺騙自己,不能不承認,她對礦區產生了某種感情。她不是魯濱遜,礦區也不是大洋中的荒島,礦工們更不是愚昧的人。
礦工是真正的普羅米修斯。他們帶給現實社會的,不僅僅是火種而已,一切文明的人們和自以為文明的人們所享受的全部社會文明,在某種程度上是建築在他們漆黑的脊梁之上的。而這文明社會所回贈給他們的社會文明,卻又微少得可憐。她相信,即使自己離開了這個地方,也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為了冬天房間裏晚來幾天暖氣而詛天咒地。不,再也不會了。她會毫無怨言地為節約一塊煤而少喝一杯開水的。
今天早晨,當她拎著提包走出宿舍樓時,沒有經過院子門口的傳達室,而是從一處木柵欄的缺口鑽了出來。她帶走了自己的衣服,拆下了那床新的軟緞被麵。她在被絮上留下了一張紙條,寫明自己也許不再回到此地,請他——礦長,把被絮送給妮妮——那個禿頭小女孩。從礦區到這個小火車站,她有意多繞了許多路,為了避開可能相遇的每一個人。
走著走著,她又想起那把煤精尺,如果用那把煤精尺來衡量現實生活中的每一個人,有幾個會問心無愧?有幾個會不感到羞慚?她感到自己的心是沉重的。
臨近車站,她偶然一回頭,忽然看見一個人匆匆地朝車站走來,一手抱著一個孩子,一手拎著一個大包袱。那是他!他抱著的是妮妮!她頓時心慌意亂,恨不得馬上逃開或躲藏起來才好。
可是晚了,他已走近了,和她麵對麵站住了。
“是宿舍管理員告訴我你走了。”他說,“我按照你的委托把被絮送到了妮妮家。妮妮媽對你表示感謝,她不收,礦上不久前補助了她家三套被褥,所以我把它給你捎來了。妮妮也要來和你告別。”
他的語氣竟那麽平靜,他一句惜別或挽留的話也不說。如果他說出一句挽留的話,不,哪怕流露出一點挽留的意思,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我還回來!”可是他不。他為什麽不啊?
妮妮用一種懂事的眼光瞧著她,怯怯地說:“老師,你是因為看不慣剃光頭的女孩子才走嗎?要不,等我的頭發長得長長的能紮小辮的時候,我再去上學還不行嗎?”孩子的眼睛熱切地期待著她的回答。
他放下了妮妮,對妮妮低聲說:“別說傻話了。老師就要走了,給老師行個禮吧。”那女孩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去,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裏漾著淚水。
遠處傳來了火車的鳴叫。他朝她走近一步,從兜裏掏出他那把煤精尺。“送給你。這上麵有一個標記是為你而刻的。”
她沒有立刻接過它,不十分相信地看著他。
“真的。”他說。
她這才默默地接過那把尺,覺得它的分量更重了。想不到,她的價值居然也刻在這烏黑閃亮的煤精尺上。是標記著一個厘米,還是一個毫米?她突然感到自己是多麽渺小,渺小得不配被他刻在這把煤精尺上。
“如果,你不再回來,你的工作關係和檔案我們會轉去的,請相信我。”
列車進站了。她拎著提包上了火車。他在車下將她的被絮遞給她。她站在車門口,很想對他說句告別的話,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句,隻是呆呆地望著他,望著妮妮——自己教過的學生。
列車開動了,把他和妮妮拋在站台上。他們站在一起,妮妮揚起了一隻小手。在她看來,他們多麽像兩個拚音字母“lí”——離!熱淚突然湧了出來,她喊了一句:“我還回來!”列車馳遠了。他們,肯定是沒有聽見她這句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