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一景從沈氏回家之前，先到了一趟尹家老宅，徐一諾不在，陳盼也不在，隻有尹茂一個人在書房等著他。

“爺爺，”尹一景戴著墨鏡拄著拐的樣子，比尹茂更像個老頭，他找到椅子坐下來，“您找我有事？”

“事情都按你的計劃在進行，原本我不想多問，”尹茂的眉頭擠出個“八”字來，“但為什麽在這時候讓祁時回來？”

“放在外麵，教會她的代價太大、耗時太長，沒有必要，”尹一景的回答也很直白，“放在自己身邊才放心。”

尹茂當然了解他這個孫子，決定好的事，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

“叫你來是想提醒你，把公司交到你手上，是讓你對公司、對所有股東負責，不是讓你講兄弟情的。”

“爺爺，”尹一景笑起來，“想提醒我別對他下手太重您大可直說。”

“他畢竟是你弟弟。”

“是啊，”尹一景坦然承認了這一點，“否則我不會容他鬧到現在。”

尹一景並不是天生就能叱吒商場，更何況他有眼疾這個先天缺陷在，整個成長過程中比正常人要付出的東西多太多了，相比較之下，徐一諾的成長環境好太多，但他卻沒怎麽花心思在學習上。

徐一諾把一切歸於天賦和家人的關注程度，比如尹茂和陳盼從小到大對尹一景的偏愛，尹一景還有個什麽事都依著他的姥爺，俗話說上帝在關你一扇門的時候一定還給你留了扇窗，尹一景除了有先天眼疾之外，其他所有事幾乎都壓了徐一諾一頭。

沒有人在尹一景的光環下，還能茁壯成長的，這是徐一諾一直以來的邏輯。

哪怕尹茂和陳盼因為確實從小到大投注了更多精力和關愛在尹一景身上，對徐一諾心懷愧疚，尹一景也依舊不讚同在公事上的彌補。

所以他在進行手術之前，預設了所有可能性，並且為了這些可能性做了各種相對應的準備，就是為了防止徐一諾在他手術出現意外之後，在公司胡作非為。

在這件事上，他當然首先必須和尹茂通氣。

正是因為有了尹茂的支持，錢進和薑宏寶才能先後順利進入尹氏集團，成功阻止了許多徐一諾的措施。

尹茂當初問過尹一景：“當初要把股份轉讓給你，你不肯要，為什麽要費這麽大勁跟他對著幹？錢是小事，你也有本事賺回來，何必一定要傷了你們兄弟之間的情分。”

但尹一景的觀點是：“這些東西，隻要他有本事拿，全都給他又怎麽樣，但他沒本事拿，還用些下三濫的手段，我做哥哥的不教訓，留著讓外人教訓？”

尹茂實在是有些感慨，尹一景比年輕時候的尹茂，有過之無不及，比他早早過世的父親，更像尹茂。

要想不去偏愛他，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徐一諾一直以來的誤會是，以為尹一景是因為有先天眼疾才得到尹茂的憐愛，但尹一景如果沒有這個眼疾，或許就能更早讓他明白和接受自己和他之間真正的差距。

“固然這都是他的白日夢……”

尹一景知道他想說什麽，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爺爺，白日夢並非毫無意義，它有時候更接近自己的精神世界，一諾的問題不出在他的出發點，而出在他的執行能力上。”

尹茂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好好好，我老了，公司遲早要交給你，你自己看著辦，我不說了。”

他們的真實態度，反倒和外界以為的不一樣。

尹茂當然對徐一諾還是有些不忍心的，隻不過在大事上，他向來尊重尹一景的意見。

此時此刻，徐一諾正坐在老地方，和衛明一起吃晚餐。

“祁時沒跟你說什麽？”

“請我吃了頓散夥飯，還有林娟也在，”衛明每次到這裏來，都沒什麽胃口吃東西，“她隻說讓我們好好幹，她走了，雙行還是照舊。”

“她告訴你她接下來的打算了嗎？”

祁時倒是沒有直接和衛明聊起過她將來的打算，但以衛明對她的了解，猜也能猜到了。

“她沒直說，但我猜測，她大概率從哪裏跌倒，就會從哪裏爬起來。”

徐一諾喝了口紅酒：“你倒是真了解她，她確實打算回尹氏。”

“意料之中，”衛明的反應非常平靜，他甚至還連帶著下了個判斷，“尹先生大概也準備回去了。”

徐一諾放下紅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著，忽然笑了起來。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來，手指摸了半天，最終卻還是沒有把煙從盒子裏取出來。

說出來的話裏，也帶了些意味不明的意思：“千裏迢迢追到了嶽城，卻又要眼睜睜看著她跟別的男人走，是不是挺不甘心？”

“我和尹先生雲泥之別，原本差距就很大，輸給他並不冤枉，”衛明依然平靜地繼續說，“但有時候開局太好，也未必能笑到最後。”

“我就是欣賞你這份心氣，”徐一諾把煙盒從桌上推過去，“祁時是什麽樣的人，你我都清楚，如果她知道我哥瞞了她多少事，是絕不可能心無芥蒂地繼續跟他在一起的。”

“如果隻是那些事，就算會影響她在私人情感上的判斷，也一定不會讓她公私不分到直接從尹氏再次辭職，她比誰都更清楚，沒有比這更好的退路了。”

倒是小看了他。

看樣子，衛明之所以到現在還沒行動，是不想太早打草驚蛇，讓祁時有了心理準備，等到時候所有事一起被捅出來，才能起到最大的衝擊力，讓祁時下定決心和尹一景徹底斷絕關係。

“祁時是個聰明人，”徐一諾表示肯定，“但你最好不要小看我哥。”

“他到現在還沒有動我，無非也是投鼠忌器，擔心會被祁時發現什麽端倪，”衛明說到這裏，才終於拿起筷子，“跟他比，我們目前的情況還不至於太被動。”

越來越有意思了。

徐一諾心想，這個衛明倒也是個角色，隻可惜他的對手是尹一景，而從剛才的話來看，他對尹一景的力量，還真是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