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鍾幺嫂說來,雞是黃鼠狼咬死的,不過並未拖在他的林盤裏,而拖在她的籬落邊。一隻死雞,吃了,本不要緊,她男子也是這樣說。但她想來,顧三娘子平日多刻,一點不為人,在她林盤裏撈點落葉,也要遭她咒罵半天。在這裏住了兩年,受了她多少小氣。老實說,如今有了臂膊子,硬不怕事了!所以本不要緊的一隻死雞,要是別的人,吃了就算了,哪裏還消吵鬧?因為是她,又因為顧三貢爺沒有在家,安心氣她,所以才去吵了一架,她如今也不敢歪了,看見打了阿三,便忙說:“賠你的雞就完了!”鍾幺嫂得意地一笑道:“那,我硬不說啥,把那隻母雞逮了就走。其實哩,隻是氣她,我們再橫,也橫不到這樣。三貢爺,母雞在這裏,還是不還她的,你要吃,我願意貼柴貼水,殺了煮給你吃。”
顧天成曉得她的用意,隻是不免有點掛念他的老婆,便含著笑道:“鍾幺嫂,又何必這麽同她認真呢?還了她罷!看在我的麵上!”
鍾幺嫂把他審視了一下,忙湊過身子,把手伸來,要摸他的臉。他本能地一躲,將臉側了開去。
她生氣道:“你躲啥子?我看你的臉上怎麽是青的?是不是因為雞,遭她打了,才叫我看你的臉?”
他道:“你這才亂說哩!她敢打我?沒有王法了!這是昨天同人打捶打傷的!”
“是怎麽一回事?”
“你讓我把雞拿回去後,再慢慢跟你說,說起來話真長哩!”
她兩眼睜得圓彪彪地道:“你為啥子這樣衛護她?她叫你來要雞,你硬就要拿雞回去。我偏不給你,看你把我咋個!”
“你看她病得倒了床,不拿雞回去,一定會氣死的。”
“氣死就氣死,與我屁相幹!雞是她賠我的,想不過,又叫男人來要回去,太不要臉了!”
她男子也在旁邊勸:“不看僧麵看佛麵,就作興送三貢爺好了。”
“那更不行!人家好好地問他為啥同人打捶,他半句不說,隻是要雞,這樣看不起人家,人家還有啥心腸顧他!”
顧天成不敢再違她的意,隻好把幾天的經過,一一向她說了。她不禁大怒,撐起眉頭,叫了起來道:“這真可惡呀!……把衣裳解開,讓我看你身上有沒有暗傷……你難道就饒了他們嗎,還有那個濫婊子?”
顧天成搖搖頭道:“饒他們?那倒不行!我已打了主意,拚著傾家,這口氣是要出的!”遂把他昨夜所想的,說了一番。
鍾老幺咂著根短葉子煙杆道:“那不如就在衙門裏告他們好了。”
她老婆順口就給他碰回去道:“你曉得啥子?像他們那些人,衙門裏,有你的話說嗎?”
她又向顧天成道:“你的主意,也不算好,為了出口氣,把家傾了,值得嗎?”
顧天成道:“不這樣,卻怎麽整得倒他們呢?”
招弟恰找了來,撲在她爹爹懷裏道:“你說今天去給我買雲片糕哩!”
顧天成忙把她抱在膝頭上坐著,摸著她那亂蓬蓬的頭發道:“那是昨夜誑你的,二天進城,一定給你買來……媽媽沒起來,今天連毛根兒都沒人梳了。”
鍾幺嫂忽然殷勤起來道:“招弟來,我給你梳。”她果然進房去把梳子取出來。
梳頭時,她道:“招弟快十二歲了,再半年,就可留頭了!隻是這麽大,還沒包腳,咋使得!你的媽真是小眼孔,沒見識,心疼女,也不是這麽心疼呀!”
顧天成道:“請你幫個忙,好不好?”
她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小老婆,又不是你野老婆,連你女兒的腳,也要勞起我來!”說完,又是一個哈哈。
鍾老幺倒不覺得怎樣,卻把顧天成怯住了。
幸而話頭一轉,又說到報仇上,鍾幺嫂忽然如有所觸道:“三貢爺,我想起了,你不如去找我們主人家曾師母,隻要她向洋人說一句,寫個二指大帖兒交到衙門去,包管你出了氣不算,你那二百兩銀子的欠賬,也可以不還哩!”
顧天成猛地跳將起來,兩手一拍道:“這主意真妙!哪怕他們再凶再惡,隻要有洋人出頭,硬可以要他們的狗命的。”
鍾幺嫂得意地說道:“我這主意該好?”
顧天成不由衝著她就是一個長揖。跟著又把他在袁表叔家學來的請安,逼著她膝頭,挺著腰,伸著右臂,兩腿分開,請了個大安,馬著臉,逼著聲氣,打起調子道:“幺太太費心了!卑職給幺太太請安!並給幺太太道勞!卑職舍下還有一隻公雞,回頭就叫阿三給幺太太送上,求幺太太賞收!”於是又一個安。
鍾家夫婦連招弟都狂笑起來。鍾幺嫂笑得一隻手捧著肚子,一隻手連連打著他的肩頭道:“你……你……你……哪裏學些怪……樣子!……成啥名堂!”
顧天成自己也笑了起來道:“你不曉得嗎?這是官派。做官的人都這樣,我費了多大的勁,才學會的,虧你說是怪樣子哩!”
好半會,鍾幺嫂才忍住了笑道:“這樣鬧官派,看了,真叫人肉麻,虧你學!……你目前還在想做官嗎?”
“哪個不想做官呢?不過運氣不好,湊合了別人。要是袁表叔不走,這時節還不是老爺了!省城裏打個公館,轎子出,轎子入!……”
鍾幺嫂捧了個佛道:“阿彌陀佛!幸虧你輸了,若你當真做了官,我們還能這樣親親熱熱地擺龍門陣嗎?看來,你還是不要去找曾師母,我倒感激那般人!”
顧天成忙道:“快莫這麽說!我就當真做了官,敢把我們的幺嫂子忘記嗎?若是把那般人饒了,天也不容!幺嫂子,你沒看見我昨天挨躉打的樣子,想著還令人傷心哩!你隻問招弟,我那身衣裳,是咋樣的爛法!”
鍾老幺又裹起一杆葉子煙來咂著道:“三貢爺,你認得我們曾師母嗎?”
顧天成愕然道:“我?……並不認得!”
“那,你怎麽去找她呢?”
“對呀!”他瞅著鍾幺嫂出神。鍾幺嫂隻是笑。
鍾老幺噴了幾口濃煙道:“找她去!”用嘴向他老婆一努。
鍾幺嫂如何就肯答應?自然又須得顧三貢爺切切哀求,並許下極重的酬報,結果,自然是答應了。但如何去向曾師母說呢?這又該商量了。並且顧天成誠然萬分相信洋人的勢力,足以替他報複出氣,但對於曾師母的為人,與其力量,卻還不大清楚。平日沒有切身關係,誰去留心別人,如今既要仰仗她的大力,那就自然而然要先曉得她的身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