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夜打過二更很久了,東大街的遊人差不多快散盡了,燈光也漸漸熄滅。這時候,由三聖街向下蓮池那方,正有兩個人影,急急忙忙地走著。同時別一個打更的,正從三聖街口的東大街走過,口頭喊道:“大牆後街顧家門道失掉一個女娃子!……十二歲!……名叫招弟!……沒有留頭!……身穿綠布襖子!……藍布棉褲!……沒有纏腳!……青布朝元鞋!……仁人君子,撿著送還!……送到者酬銀一兩!報信五錢!”鏜!更鑼聲像打了一個句點。
月色昏暗,並已西斜了,三聖街又沒有簷燈,看不清那兩個人的麵影。但從身材上,可以看出一個是老婦人,一個是小女孩。並聽得見那小女孩一麵走,一麵還在欷欷歔歔地哭,有時輕輕喊一聲:“爹爹!”那老婦人也必要很柔和地說道:“就要走到了,不要哭,不要喊,你爹會在屋裏等你的!”同時把她小手緊緊握住,生怕有什麽災害,會在半路來侵害她似的。
下蓮池是千年以前一條河床的餘跡,在夏天多雨時候,確是一個很大的池塘,也有一些荷花。但是在新年當中,差不多十分之八的地方,都幹涸了。池的南岸,是整整齊齊的城牆,北岸便是毫無章法,隨意搭蓋的一些草房子。在省垣之內,而於官荒地上,搭蓋草房居住的,究是些什麽人,那又何待細說呢?
在老幼二人走到這裏時,所有草房子裏,都是黑魆魆的。隻有極西頭一間半瓦半草的房裏,尚漏了一絲微弱的燈光出來。老婦人遂直向這有燈光處走來,一麵將小女孩挽在跟著,一麵敲門。
門開了,在瓦燈盞的菜油燈光中,露出一個二十七八歲年紀,麵帶病容的婦人。她剛要開口,一眼看見了小女孩,便收住了口,定定地看著。
老婦人把小女孩牽進來,轉身將門關好,才向小女孩說道:“這是我的屋。你爹爹會來的,你就在這裏等他。”
小女孩怯生生地拿眼四麵一看,又看了少婦兩眼,“嗚”一聲又哭了起來道:“我不!……我不在這裏!……你領我回去!……我要爹爹!……爹爹!……”
老婦人忙拉過一張矮竹凳坐下,把她攬在懷裏,拍著她膀膊誆道:“不要哭!……我的乖娃娃!……這裏有老虎,聽見娃娃哭,就要出來的!……快不要哭!……你哭,你爹爹就不來了!……哦!想是餓了,王女,你把安娃子的米花糖拿幾片給她。”
小女孩吃米花糖時,還在抽噎,可是沒吃完,已經閉著眼睛要睡了。老婦人將她抱起,放在**,隻把一雙泥汙鞋子給她脫了。揭開被蓋,把她推進在一個業經睡熟了,約摸七八歲光景的男孩子身邊。
那帶病容的少婦,也倒上床去,將被拉來偎著,才問老婦人:“媽,你從哪裏弄來的?”
老婦人坐在床邊上笑道:“是撿來的。一個走掉了路的女娃子,聽口腔,好像是北路人。”
“在哪裏撿的?”
“就在東門二巷子。我從胖子那裏回來時。”
“媽,你找著他沒有?”
老婦人的臉色登時就陰沉下去:“找是找著了……”
那少婦兩眼瞪著,死死地看著她那狡猾老臉,好像要從她那牙齒殘缺的口中,看出裏麵尚未說完的言語似的。可是看了許久,仍無一點蹤影。她遂翻過身去,拿那隻瘦而慘白的拳頭,在床邊上一捶,恨恨地道:“我曉得,那沒良心的胖雜種,一定不來了!……狗入的胖雜種,挨千刀的!……死沒良心,平日花言巧語,說得多甜!……人家害了病,看也不來看一眼……挨刀的,我曉得你是生怕老娘不死!老娘就死了,也要來找你這胖挨刀的!”
老婦人讓她罵後,又才慢慢說道:“他倒說過,這個月的銀子,總在元宵前後送來。”
“稀罕他這六兩銀子,牛老三不是出過八兩嗎?挨刀的,把人家的心買死了,他反變了!……嗚嗚嗚!……”
老婦人忙伏下身去說道:“還要哭,這不是自己糟踏自己嗎?王女……”
“媽,我想不得!……想起就傷心!……他前年來多好呀!一個月要在這裏睡二十來夜……自從去年十月就變了……我記得清清楚楚……十月來睡過五夜,白天還來過七回……冬月隻來睡過兩夜,借口說事情忙……臘月連白天都不來了!……我為啥不傷心?……我聽了他的話,硬是一意一心地想跟他一輩子……為他,我得罪了多少人,結下了多少仇!……胖挨刀的,難道不曉得?……牛老三至今還在恨我哩!……嗚嗚嗚!”
老婦人拍著她大腿歎道:“王女,你倒要想開些,癡心女子負心漢,戲上有,世上有!我以前不是勸過你,不要太癡了,在外頭包女人的漢子,哪一個是死心蹋地的?哪一個不是一年半載就掉了頭的?”
少婦漸漸住了哭道:“媽,你光是這樣說,你就不曉得,人是知好歹的。你看他,平日對人家多好,那樣的溫存體貼,你叫人家咋個不癡心呢?哪曉得全是假心腸,隔不多久,又找新鮮的去了!……挨刀的男人家,都不是他媽的一個好東西!吃虧的隻有我們女人家!”
老婦人道:“也怪你太任性了,總不聽我說。我不是說過多少回嗎?人是爭著的才香!你若不把牛老三、吳金廷他們連根丟掉,把他們留在身邊,弄點法門,讓他們三個搶著巴結你,討你的好,你看,至今你在他們三個眼睛裏,恐怕還是鮮花一樣,紅冬冬,香撲撲的哩!要是病了,醫生早上了門,三個人總一定跟孝子樣,走馬燈似的在床邊轉,哪裏還會害得我打起燈籠火把,低聲下氣地去找人呢?”
兩個人好半會都沒有做聲。**兩個小孩子,倒睡得呼呀呼的,房子外隨時都有些犬吠。
燈心短了,吃不住油,漸漸暗了下去。老婦人起身,在一個抽屜裏,另選了一根燈草加上。回頭向著她媳婦說道:“王女,你還該曉得,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人生一世,哪裏有常常好的。你自己還不很覺得,你今年已趕不到去年了,再經這回病痛,你人一定要吃大虧;還不趁著沒有衰敗時候,好生耍耍,多掙幾個錢。把這幾年一過,就不會有啥子好日子了,我不會誑你的,王女,你看我,就是一個榜樣。所以我要勸你,仍然把牛老三、吳金廷弄過來,不要太任性子,弄得自己吃虧,何苦哩!”
少婦長歎了一聲道:“媽,你又不曉得,我當初是害怕他們爭風吃醋,弄到像張二姐的結果,拉上城牆,挖腸破肚的,才犯不著哩!”
老婦人道:“你能像張二姐那樣笨嗎?這些都不說了,事非經過不知難!如今隻要你先把胖子丟開,不要牢牢地貼在心上,再好生吃藥養病,等你好了,我們又從頭來過。說不定,照我說的做去,胖子重新又會眼紅的。”
“讓他狗入的眼紅,哪個還去睬他!……隻是,媽,我吃的都是些貴重藥,他盡不送錢來,我這病咋個會好呢?”
老婦人站起來,扁著嘴一笑道:“你放寬心,何必還等胖子的錢?我今夜撿的這個,不就是錢嗎?”
少婦恍然一笑道:“哦!不錯,去年李大娘曾托過你。隻是,你不怕人家找著嗎?”
“你還沒聽出她的口腔嗎?一定是北路人,一定是她老子帶進城來看燈擠掉了的。娃兒的嘴又笨,盤問起來,隻會說姓古叫招弟。老子叫啥名字,不曉得,隻曉得叫三貢爺。鄉壩裏頭的三貢爺、四貢爺,多得很,隻要一家裏頭出了個貢爺,全家都叫貢爺。她老子做啥事的,也不曉得;在城裏住在哪條街,也不曉得。像這樣大海裏的針,哪裏就撈得到?”
少婦點點頭道:“那倒是的,再朝大公館裏一送,永遠不得出大門,要找也沒處找了!”
老婦人兩手把大腿一拍,躬著身道:“就找到,又咋個?我又不是拐來的,像那幾回!……隻是,要好生**幾天!”
“看樣子還不很蠢,都還容易**,大約有十幾歲了。”
“她自己說十二歲,照身材看,不止一點;我們明天就教她說十三歲,多一歲,也好賣點。你看五兩銀子好撿不?”
“我看,好嘛落得到三兩幾。李大娘也要使幾百錢哩!”
“三兩也好,你的藥錢總有了!……怕要打三更了!你脫了衣睡罷!我要去睡了!”
老婦人把一根油紙撚照著,向後麵小房間去了。臨走時,還揭開被,把“藥錢”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