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宮在成都西南隅城牆之外,是清朝康熙年間重新建築,又培修過幾次。據說是道士的元始廟子,雖然趕不上北門外昭覺寺,北門內文殊院,兩個和尚的叢林建築的富麗堂皇,但營造結構,畢竟大方,猶然看得出中古建築物的遺規。
廟宇也和官署一樣,是坐北朝南的。它的大門,正對著一條小小的街道,通出去,是一道五洞大石轎,名曰迎仙橋。這街道即以青羊宮得名,叫做青羊場。雖然很小,卻是南門外一個同等重要的米市與活豬市。
青羊宮全體結構是這樣的:臨著大路,是一對大石獅子;八字紅牆,山門三道。進門,一片長方空壩,走完,是二門,門基比山門高一尺多,而修得也要考校些。再進去,又是一片長方空壩,中間是一條石子甬道,兩側有些柏樹。再進去,是頭殿,殿基有三尺來高,殿是三楹,兩頭俱有便門。再進去,空壩更大,樹木更多,東西俱是配殿;西配殿之西北隅,另一個大院,是當家道士的住處、客堂,以及賣簽票的地方。壩子正中,是一座修造得絕精致的八卦亭,亭基有五尺多高,四道石階上去;全亭除了瓦桷,純是石頭造成,雕工也很不錯;亭中供的是一尊坐在板角青牛背上的老子塑像,塑得很有神氣。八卦亭之北,就是正殿了,大大的五楹,建在一片六尺來高,全用石條砌就的大露台之上;殿的正中,供了三尊絕大的塑像,傳說是光緒初年,培修正殿之後,由一個姓曹的塑匠一手造成;像是坐著的,那麽大,並不打草稿,而各部居然塑得很亭勻,確乎不大容易。據說根據的是《封神榜》,中間是通天教主,上手是太上老君,下手是元始天尊,道士又稱之曰三清。
殿中除了兩壁配塑的十二門徒肖像外,當麵的左右還各擺了一具青銅鑄的羊子,有真羊大,形態各殊,而鑄工都極精致靈活;道士說是神羊,原本一對,走失了一隻,有一隻是後來配的,隻有一隻角,據說也通了神,設若你身上某一部分疼痛,你隻須在神羊的某一部分摸一摸,包你會好,不過要出了功果錢才靈。但一般古董家卻說這一隻獨角羊原本是南宋朝宮廷中的熏爐,在康熙年間,被四川遂寧張鵬翮大學士從北京琉璃廠買得,後來帶回成都,施與青羊宮的。證據是,銅座上本有一方什麽閣珍玩字樣的圖記,雖為道士鑿補,痕跡卻仍顯然;其次是張鵬翮的曾孫、乾隆嘉慶之間四川有名詩人張問陶號船山的一首詩和自注,更說得明白。不過古董家的考據,總不如道士的神話動人。
正殿後麵空壩不大,別有一座較小的殿,踞在一片較高的月台上,那是觀音殿。再由月台兩畔抄進去,又是一殿,三楹有樓,樓下是鬥姆殿,樓上是玉皇閣,殿基自然更要高點。東西兩側,各有一座四丈來高,人工造就的土台,繚以短垣,升以石階,台上各有小殿一楹;東曰降生台,西曰得道台。穿過鬥姆殿,相去一丈之遠,逼著後簷又是一座丈許高的石台。以地勢言,算是全廟中的最後處,也是最高處。台上一座高閣,祀的是唐高祖李淵的塑像,這或許是禦用曆史家所捏造的李淵與老聃有什麽關係吧?
二月十五日,說是老子的誕辰。這一天,青羊宮的香火很盛,而同時又是農具竹器以及各種實用物件集會交易之期,成都人不稱趕廟會,隻簡單稱為趕青羊宮,也是從這一天開始,一直要鬧到三月初十邊。
四鄉的人,自然要不遠百裏而來,買他們要用的東西。城裏的人,更喜歡來。不過他們並不像鄉下人是安心來買農具竹器的,他們也買東西,卻買的是小玩意、字畫、玉器、花草等;而他們來此的心情,隻在篾棚之下,吃茶吃酒,作春郊遊宴罷了。就是官宦人家、世家大族的太太、奶奶、小姐、姑娘們,平日隻許與家中男子見麵的,在趕青羊宮時節,也可以露出臉來,不但允許陌生的男子趕著看她們,而她們也會偷偷地下死眼來看男子們,城裏人之喜歡趕青羊宮,而有時竟要天天來者,這也是一種大原因。
青羊宮之東,一牆之隔,還有一所道士廟子,叫二仙庵。也很宏大,並且比青羊宮幽邃曲折,房屋也要多些,也要緊湊些。廟門之外,是一帶枬木林,再外是一片旱田,每年趕青羊宮時,將二廟之間的土牆挖斷,遊人們自會從牆缺上來往。
青羊宮這麵,是農具、竹器、字畫、小飲食集合之所。二仙庵的旱田裏,則是把小春踏平,搭上篾棚賣茶酒,種花草樹木的地方,而庵裏便是賣小玩意和玉器之處。
十多年前有一位由經商起家的姓馬的紳士,在二仙庵道士墳之前,臨著大路,又修造了一所別墅,小有布置。原為紀念他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的,因為好名心甚,遂硬派他這兩個害癆病夭折的兒女,作為孝兒孝女,花了好多銀子,違例謀到一道聖旨,便在門前橫跨大路,造就一道石坊,門上也懸了一塊匾,題曰雙孝祠。平日本可借給人宴會,到趕青羊宮,更是官紳宴集之所了。
此外,在對門河岸側,還有一個極其小巧的所在,叫百花潭。是前二三十年,一個姓黃的學政造作的假古董,也還可以起坐。
當蔡大嫂偕同羅歪嘴幾個男子,坐著嘰咕車來到二仙庵時,遊人已經很多了。
蔡大嫂要燒香,自應先到青羊宮,照規矩,還應該從山門土地堂前燒起,全廟中每一尊神像跟前,都須交代一對小蠟燭、三根紅香、三叩首的。但她到底不是專為燒香而來,便隻到大殿上,在三清像前,跪在許多善男信女叢中,磕了九個頭。
三清殿上,黑壓壓全是人。女人差不多都是來燒香磕頭的,而男子則多半是為看女人而來。女人們磕了頭後,有些抽身就走,有些搖了簽走,——十幾個簽筒,全在女人們的懷抱中響著,與鐵罄木筶的聲音,攪成一片,光是擲木筶的道士,就有好幾人。有些還要摸了銅羊才走。男子們也有同著走的,那多是同路的。若為追逐好看女人而走的,則並不多;這因為在三清殿燒香的婦女,大都比男子還醜,生怕你不看她,尚故意來挑逗著你的一般中年鄉婦們。縱有一二稍可寓目的,卻都有強悍不怕事的保護者隨著在。城裏大家人戶的婦女,根本就不來燒香。所以在此地看女人的,也多半是一些不甚懂事,而倒憨不癡的男子們,老是呆立在那裏,好像灘頭的信天翁。
蔡大嫂磕頭起來,雖不搖簽,卻要去摸銅羊。而兩個銅羊邊都擠滿了人,小孩子尤多。
羅歪嘴拿眼四麵一掃,看見一般看女人的男子,都涎著眼睛,把蔡大嫂盯著;許多女的也如此,似乎比男子還看得深刻些。他心裏很是高興,同時又有點嫉妒;他願蔡大嫂到處出尖子,到處惹人眼睛,到處引人的羨慕,但又不願她被人看狠了,似乎看的人過多,而看得過甚,又於他有損一樣。他遂粗魯地從人叢中把她手膀一拉道:“走罷!不摸了!”
她還有點依戀樣子,但看見羅歪嘴的神氣很凶,隻好跟著他,穿過大殿,來到觀音殿。這裏更是要燒香了。然後繞到殿後,隻見兩側高台之上,上下的人很不少。成都是一片平坦地方,沒一點山陵丘阜,因此,大家就對於一個幾丈高的土台,也是很感興會。小孩子尤其高興,從石階上飛跑下來,又翻身飛跑上去,大人們總是不住聲地喊說:“別跑了!回去要鬧腿骭痛的!”婦女們因為腳小吃力,強勉上去一次之後,總是蹙著眉頭,紅著臉,撐著腰,要喘息好一會,還要說:“真累死人了!再也不爬這高地方了!”
蔡大嫂卻不表示軟弱,把那些女的看著笑了笑,便登登登地提起她那平底鞋,一口氣就走上了降生台。站在小殿外,憑著短牆一望,一片常綠樹將眼光阻住,並看不見什麽。下了降生台,又上得道台,這已比一般婦女強了,她猶不輸氣,末後,還能走上最後的高閣,也燒了香。不過,出來以後,擠到八卦亭側,看見旁邊一個蕎麵攤子,坐了好些男女在吃蕎麵,便也摸著板凳,坐將下來。
羅歪嘴道:“不吃這個,我們歇一會兒吃南館去。”
她抿著嘴笑道:“我哪裏要吃蕎麵?你不曉得,我兩隻腳脛都走酸了!”
田長子在旁邊笑道:“哪個叫你逞強呢?小腳,到底不行!”
她的臉登時馬了起來,將田長子瞅著,正待給他轟轉去時,恰有一夥男女遊人,一路說笑著,打從跟前走過。就中一個頂惹眼的年輕小姐,約摸十六七歲,身材不大,臉蛋子天然紅白,雖是小腳,卻打扮成旗下姑娘樣子:春羅長夾衫上,套了件滿鑲滾的巴圖魯背心,頭上,當額一道很整齊的長劉海,腦後則是一條絕嫵媚的發辮,烏黑的頭發,襯著雪白粉嫩的後頸,更為動目。她打從蔡大嫂身邊走過時,無意間,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恰就落在她的臉上,與她的那雙水澄澄的眼光,正正鬥著,隻是一閃就分開了。那年輕小姐走了兩步,還扭轉頭來,很大方地再看了她一眼。
她忍不住把羅歪嘴的袖子一扯道:“你看,這小姐長得真好呀!”
田長子把鼻子一聳道:“豈但長相好,你們聞,多香!”
羅歪嘴道:“官宦人家的小姐,本底子就養得不錯,細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再加以打扮得俏,放在這些地方,自然就出眾了!”
張占魁拿手肘把他一撐道:“哥子,你瞧,已經有三條尾巴了!”
羅歪嘴、田長子都笑了笑,蔡大嫂卻有點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