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第七次會麵,依然在堂屋門前簷階上,那天有點太陽影子,比平日暖和。

蔡大嫂的烘籠放在腳下,把金娃子抱在懷裏偎著,奇怪的是搽了個把月的脂粉,今天忽然不搽了,並且態度也很嚴峻,眼睛凶神惡煞的,嘴角上不掛半絲笑意。

顧天成本不是怯色兒,不曉得在今天這個緊要關頭上,何以會震戰起來?說了幾句淡話之後,看見蔡大嫂眉楞目動的神情,更其不知所措了。

蔡大嫂等不得了,便先放一炮:“顧三貢爺,你是不是奉洋教的?”她說了這話,便把金娃子緊緊摟著,定睛看著他,心想,他一定會跳起來。

他卻坦然地承認:“是的,今年四月才奉的教,是耶穌教。蔡大嫂,你怎麽會曉得呢?”

第一炮不靈,再來一炮:“有人說,洋人指名告羅德生,是你打的主意!”

他老老實實地道:“不是我,是陸茂林!”

第二炮不但不靈,並且反震了過來,座力很強,她臉上顏色全變,嘴唇也打起戰來,心裏很是繚亂。

金娃子一隻小手摸著她的臉道:“媽媽,你眼睛多駭人呀!”

她仿佛沒有聽見,仍把顧天成死死盯著,嘎聲說道:“你說誑!”也算得一炮,不過是個空炮。

“一點不誑!陸茂林親口告訴我,他想你,卻因羅五爺把你霸占住了,他才使下這條毒辣計策。大嫂,我再告訴你,我與羅五爺是有仇的。怎麽結下的仇?說來話長,一句話歸總,羅五爺、張占魁把我勾引到賭博場上,耍了我的手腳,燙了我的毛子,弄了我千數銀子。我先前不曉得,隻恨他們幫著劉三金轟我,打我,我恨死了他們,時時要報仇。你還記得正月十一夜東大街耍刀的事不?……”

蔡大嫂好像著黃蜂蟄了似的,一下就跳了起來。把金娃子跌滾在地上,跌得大哭。鄧大娘趕快過來將他抱起,一麵埋怨她的女兒太大意了。

她女兒並不覺得,隻是指著顧天成道:“是你呀!……哦!……哦!……哦!……”渾身都打起戰來,樣子簡直要瘋了。

鄧大爺駭住了,連忙磕著銅煙鬥喊道:“幺姑娘!……幺姑娘!……”

顧天成蒙著臉哭了起來道:“大嫂……我才背時哩!……本想借著你,臊羅五爺、張占魁們一個大皮的……我把你當成了羅奶奶了……哪曉得反把我的招弟擠掉了!……我的招弟……十二歲的女娃兒……我去年冬月死的那女人,就隻生了這一個女娃兒……多乖喲!……就因為耍刀……掉了!……我為她還害了一場大病……不是洋醫生的藥……骨頭早打得鼓響了!……嗚嗚嗚!……大嫂……我才背時哩!……嗚嗚嗚……我的招弟哇!……”

蔡大嫂似乎皮人泄了氣樣,頹然坐了下來,半閉著眼睛瞅著他。她後父眼力好些,瞥見她大眼角上也包了兩顆亮晶晶的淚珠,隻是沒墜下來。

鄧大娘拿話勸顧天成,但他哭得更凶。

蔡大嫂大概厭煩了,才把自己眼角揩淨,大聲吼道:“男子漢哪來的這麽多的眼淚水!你女兒掉了兩年,難道哭得回來嗎?……盡哭了!真討厭!……耍刀時候,倒還像個漢子!……你說,後來又咋個呢?”

他雖被她喝住了哭,但咽喉還哽住在,做不得聲。

她臉色大為和緩了,聲音也不像放炮時那樣嚴厲,向他說:“是不是你掉了女兒,就更恨羅五爺了?”

他點點頭。

“是不是你想報仇,才去奉了洋教?”

他點點頭。

“是不是因為三道堰的案子,你便支使洋人出來指名告他,好借刀殺人?”

他搖搖頭道:“不是我!……我原來隻打算求洋人向官府說一聲,把羅五爺等攆走了事的……是一天在省裏碰見陸茂林,他教我說:‘這是多好的機緣啦!要整羅歪嘴他們,這就是頂好的時候。你要曉得,他們這般人都是狠毒的,整不死,掉頭來咬你一口,你怎麽乘得住。要整哩,就非整死不可!’我還遲疑了幾天,他催著我,我才去向曾師母說:有人打聽出來,三道堰的案子是哪些哪些人做的……”

“你因為羅五爺他們逃跑了,沒有把仇報成,才特為來看我,想在我口頭打聽一點他們的下落,是不是呢?”

他點點頭道:“先前是這麽想,自從看了你幾次後,就不了。”

“為啥子又不呢?”

他是第一次被女人窘著了。舉眼把她看了看,隻見她透明的一雙眼睛射著自己,就像兩柄鋒快的刀。又看了看鄧大爺兩夫妻,也是很留心地看著他,時而又瞥一瞥他們的女兒,金娃子一雙小眼睛,也仿佛曉得什麽似的將他定定的看著。

她又毫不放鬆地追問下去。他窘極了,心想拚著鬧翻了,好一心一腸另打續弦的主意。便奔去,從鄧大娘手中,將金娃子一把抱了過來,在他那不很幹淨的肥而嫩的小臉上結實親了一下,才紅著臉低低地說道:“金娃兒,你莫嘔氣呀!說柺了,隻當放屁!你媽媽多好看!我渾了,我存心想當你的後爹爹!……”

鄧大爺兩夫婦不約而同地喊道:“那怎麽使得?我們的女婿還在呀。”

蔡大嫂猛地站起來,把手向他們一攔,臉上露出一種又驚、又疑、又欣喜、又焦急的樣子,尖著聲音叫道:“怎麽使不得?隻要把話說好了,可以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