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那雪,多大啊。一片兒一片兒砸在地上,砸到我身上,軟軟厚厚的,舒服得很。合歡樹上的鳥窩成大圓球了,東邊樹杈一個,西邊樹杈兩個,樹頂三個,低處又幾個,都圓茸茸白乎乎,好看得很。可突然哢嚓嚓幾聲,樹杈被壓斷啦,鳥窩呼啦啦掉下去,掉到雪裏,找不見了。
河坡變成一條白色的大被子,路啊,樹啊,沙地啊,小茅草屋啊,都被蓋住了,看不見了。再往遠處看,就看見熱氣騰騰的大河啦。雪下到河上,直接變成霧,變成熱氣,浮在上麵。河坡就像仙境了。
一回到河坡,我就看見立閣爺爺。他躺在他的四方小屋裏,一動不動。我喊他,他也不理我。我埋怨他不管孝先哥哥,不管我們,自己一個人回來享福,他居然還不理我。我又和他講我們在花嬸丁莊村的事情,我說立閣爺爺,要是有你
在,他們就不敢欺負孝先哥哥了。
立閣爺爺那裏傳出一陣陣抽泣聲。我才看到,他的頭變了,他手裏的骷髏頭立在他脖子上。
立閣爺爺,是你嗎?你到了哪兒,不管我們了?我哭了起來。
是我啊。立閣爺爺聲音很低。他好像受了很大的傷,動都不能動了。
立閣爺爺,你不管我和長老爺爺,孝先哥哥也不管我們了,我和立挺爺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才回到這河坡上。
立閣爺爺隻是哭。他腦子不清楚了,一會兒大聲喊,小心後麵,小心煙囪,一會兒又大叫,獅子來了,獅子來了啊。他頭上安著別人的頭,兩個頭的記憶混在一起了。
每天早上,我喊完立閣爺爺,又喊長老爺爺。我怕立閣爺爺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我怕長老爺爺等不到上帝來接他,他上一輩子沒等到,這一輩子再等不到,他就要到十八層地獄了。要是我長老爺爺都要下地獄,我就永遠也不“忍耐慈悲”
了,我就永遠也不想見上帝了。
那幾棵大蒿草,天天纏著我,扭著斜著,要把根須子伸到我心髒的最中間處,它們不知道我疼,鉚足了勁兒往下紮,要把我骨頭紮爛、炸開,再往地下鑽。
我咋惹你們了啊,小鬼頭,你們這樣待我,我疼啊,你們知道我疼不?
靈子不疼,靈子在逗我們玩,對吧?
不是逗著玩,是真疼,你們占住我的地兒了!
靈子,這地兒也是我們的地兒啊。中間那棵還剛剛長出胡須的蒿草搶著說,再說,你沒來時我們的祖先就在這兒啊。
誰的祖先來得早還不一定呢。有人就有屍骨,有屍骨就有去處,難保你祖先不是靠我祖先生長呢。
所以啊靈子,你看,現在不還是一樣嗎?那小鬼頭又用根在我心髒上戳了戳,說,我們誰也離不開誰。
我疼得倒吸一口氣。血中取血,肉中噬肉,才能你中有我。長老爺說的“愛是忍耐”是不是就是這意思啊?好吧,那我就盡量放鬆身子,放出更寬的縫隙,好讓它們穿骨而過。
我想孝先哥哥。第一次看見孝先哥哥,我就覺得,我和他之間,一定會發生點啥,一定有過啥。他不是陌生人,我們很早就認識。我不隻是靈子,十三歲的靈子。我還有另外的名字,另外的身份。
那時候他多帥啊。他穿著西服,不停拿小鏡子梳頭發。他眼神慌亂緊張,又很傷心,他不和我對看,不和立閣爺爺、長老爺爺對看,他連眼前的合歡樹、鬆樹、螞蟻草、蒿草都不能對看。我想抱住他,我一想到要緊緊抱住他,身邊的半枝蓮、指甲花、雞冠花、牛筋草的葉子就輕輕抖著,它們的枝子和花兒就像被我身上的啥東西吸住,慢慢朝我這兒斜,日頭的熱焰經過我,突然被一股子旋流吸住,飛不走了。河坡裏白霧正升起來,漫過整個河灣,樹林、小路、房子,還有對麵的綠獅子,都看不見了。霧進到我身體裏麵,清涼涼,我身體慢慢伸展開,我感到身上的能量一點點增強,我變高了,變強了,我俯身看著孝先哥哥,瘦弱的、孤單單的孝先哥哥,我愛上他
了。我愛上他了。長老爺爺一直在告訴我啥是愛,我想不清楚。我感受不到。我看著孝先哥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愛是你看著他,你想哭又想笑,你隻想抱著他,讓他靜下來。
我想抱抱孝先哥哥。讓他安心,讓他放鬆。
他們都不理我。平時,他們都說喜歡我,可他們一思考事情,就都把我忘了。他們說我是孩子。
在省城時,我看到立閣爺爺和孝先哥哥吵架了。孝先哥哥像個瘋子,奪過立閣爺爺手中的骷髏頭,就朝立閣爺爺的頭砸過去。我嚇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等我再醒過來,立閣爺爺就不見了。
那個我們剛來省城就寸步不離跟著我們的人又來了。我不喜歡他一身的黑衣服,不喜歡他幹大事業樣的那副無表情臉。
我幾次逗他笑,他都不理我。他又來幹啥?又要監視我們?孝先哥哥生病,夢裏提到他們還渾身發抖。
那黑衣人彎腰附在孝先哥哥耳旁,輕輕說話,然後直起身子,對孝先哥哥說,火車票已經買好,你們今晚就回穰縣。
我高興得想跳起來,我早就呆夠了,可看到孝先哥哥的臉,我又不敢動也不敢說話了。
天還剛剛亮,孝先哥哥就拉開臥鋪車廂的門,去洗臉池那裏認真洗臉梳頭,對著鏡子照很久。他坐在車廂過道的小凳上,看著窗外,隔一會又站起來,來回走動。我望望窗外,田野是灰色的,樹是枯的,它們一閃而過,連啥樹都看不清楚。
咣當咣當,車慢慢停了。穰縣到了。
我一路小跑。我要跑到孝先哥哥前麵去,幫他擋住那些瘋狂的人。他離開穰縣的時候,衣服差點就被撕破了。
沒有人。
我們站在候車大廳。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頭都不抬,匆匆走過,不斷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有人擦過孝先哥哥,差點把他撞倒。可就是沒人朝我們看一眼。
那不是花嬸兒嗎?大廳門口進來一個人,朝我們這邊張望。
花嬸兒啊,你咋來了?
我一步衝過去,拉住花嬸兒。花嬸兒上下打量著孝先哥哥,眼淚唰唰往下流,說,咋瘦成這樣,瘦成這樣啊?比在河坡還要瘦,這是咋回事啊?
她拉住孝先哥哥的手往大廳外麵走。她說,可多人知道你今天回來,可他們不敢來,他們說縣長已經消失三天了,說福佑寺出問題了,可能孝先上師也會出問題。我說,我們孝先上師不偷不搶,不貪不占,會出啥問題。我就來了。
花嬸兒帶我們到火車站外麵的一個拐角處,那裏停著一輛破舊三輪車。花嬸兒說,孝先上師,不好意思,讓您走遠了。
您先到我家將就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了,再說。
孝先哥哥沒說話,拉住花嬸兒的手,跨上三輪車,坐在裏麵的小塑料凳上。花嬸兒拿一床藍花玉色底的嶄新棉被蓋在孝先哥哥身上,四處掖緊。她說,抱歉得很,孝先上師你得受會兒凍,我家離火車站還有一段距離。
三輪車在路上慢慢走,一輛接一輛車從我們身後竄過去,
留下一股又一股汽油味兒,嗆人得很。花嬸兒肥胖的後背一顫一顫,腰弓著,使勁往前蹬。
經“穰縣大糧庫”,過曲星鄉的“V”形大拐彎,進廟灣的“U”形溝路,花嬸兒上不去了。三輪車進一步退兩步,有幾次差點又回到溝底。孝先哥哥頭縮在被子裏,一動不動。我說,孝先哥哥,花嬸兒蹬不動了,車要翻了。孝先哥哥回過眼睛看我,他眼睛裏有亮晶晶的東西。他在哭。孝先哥哥在哭。
哭得淒惶、可憐,我哭的時候媽經常這樣說。
靈子,你不知道,你還小,你不懂。
我知道,我啥都知道,孝先哥哥。我知道沒人管沒人愛是啥樣子。不會總這樣的,孝先哥哥,立閣爺爺都說了,你是帝王之相,必成大材。
我還剛說出“立閣爺爺”四個字,孝先哥哥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前麵的花嬸兒“啊啊”叫著,三輪車像個滑車一樣,哧溜溜往後退。孝先哥哥跳下車,跑到花嬸兒前麵,扶著車把手,和花嬸兒一起,往前推車。
三輪車終於爬上大坡,前麵就是吳鎮了。孝先哥哥直起身子,和花嬸兒一起往前走。我跑過去,拉著孝先哥哥的手。我們一起往前走。
又看見寬寬的、彎曲的大河了,它一直在跟著我們。它隱在樹林子、村子、土堆後麵,一路跟隨,快到吳鎮時,它才露出真麵目來。我高興得要叫出來,就要回河坡了,又要見到我的小夥伴們了,快想死它們啦,也不知那些忘恩負義的小東西
們想我了沒。
花嬸兒家在丁莊,離梁莊不遠。她不說送我們回梁莊,也不說送到河坡,她直接帶我們到她家。孝先哥哥沉默不語,可我看出他很激動。不回也好。他沒在河坡過過冬天,他不知道大風來時地動山搖的感覺,不知道寒冷到時渾身僵硬的樣子。
有人在村口張望,看到我們出現,飛一樣往回跑。一會兒,各家門口都站滿人。花嬸兒昂著頭,誰也不看,使勁蹬車,孝先哥哥走在旁邊,眼睛低著,肩膀挺得直直的。我舞著小棍子,啪啪啪打地上的泥,我想挑起泥裏的小蒺藜,甩到那些人的眼睛裏。
經過漫長的荊棘之路,比從火車站到這裏還遠,終於到了花嬸兒家。長老爺爺給我說過無數次“荊棘路”,直到今天,我才算明白它的意思。
花嬸兒推著三輪車,進了院子,轉身把門鎖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花嬸兒院子裏不是水泥地,她隻在院中間鋪一道磚路,兩旁是一畦一畦菜,一畦是菠菜,趴在地上懶洋洋的,霜打之後,它們就不長了,一畦是香菜,綠油油的支棱著葉子,一畦裏麵壅的蔥、蘿卜,其他幾畦,土也翻得平平整整。
花嬸兒打開門讓我們進屋。真暖和啊。堂屋角落有一個煤爐,煤爐上豎一個鋁皮做的暖氣管道,暖氣管道是全新的。花嬸兒專門為孝先哥哥準備的啊。房子裏沒多少家具,可幹淨、整潔,舒舒服服的。我喜歡啊,我喜歡這樣的家。
院子外麵有嘈嘈雜雜的聲音傳過來,像雨在亂風中飄,來
回旋,又像蠶寶寶吃桑葉的聲音,沙沙沙沙,響動雖小,卻鋪天蓋地。花嬸兒站在院門口,側耳聽一會兒,打開門,人一下子擁了進來,後麵擁著前麵,前麵人又不肯往裏走,就霸在門口。
你們幹啥?
沒有人應她。人們伸著脖子,一個勁兒往屋裏張望。
走,都趕緊走。花嬸兒使勁往外推人,生氣地說,去接的時候誰都不敢去,接回來你們又想看,也不嫌臉紅。
又不是你的,你在這兒護啥護?有人在人群裏低聲嘟囔。
不是我的,那你領走,住你家去,誰要是願意,現在就領走。花嬸兒高聲喊著。
沒人應她。
有人扭轉身,走了。有人袖著手,又站了一會兒,也走了。
花嬸兒關上門,回到屋裏,氣哼哼地說,那些人,看人笑話最帶勁兒,求你的時候就又變臉了。
我們在花嬸兒家住了下來。孝先哥哥每天打坐看書,晌午日頭好時,就在院子裏來回轉圈,要麽坐在小凳子上,靠著山牆曬暖兒。我就蹲在那幾畦菜地邊兒,研究菜地裏的小蟲小草。香菜葉兒上的小蟲子,咋逗它們,都一動不動,裝死裝得夠實在,我就一直盯著,哼,論定力誰都不如我,我從小就在槐樹下練。
總有些好奇的人,假裝來花嬸兒家借這借那,來了就東張西望,看在院子裏走動的孝先哥哥,再不是,就直接往堂屋裏
闖。孝先哥哥不怕他們,他像沒看見他們,眼垂著,安靜地看書,或者,睜著眼睛和那些人對看。他看有些人,皺皺眉頭,啥話也不說,又低頭看書。那被看的人一陣驚悚,不自覺低頭看看自己,又摸摸自己鼻子、臉。有個老頭一走近孝先哥哥,孝先哥哥臉上的顏色就變得白慘慘的,他捂住鼻子,閉上眼,不看他。那老頭第二天又來,專門站到孝先哥哥旁邊,看他的表情。孝先哥哥眼睛連睜都不睜。
來的人越來越多。花嬸兒隻好又關上門。
有人站在門外,喊花嬸兒,玉芳啊,玉芳,讓我進去吧,你忘了,你婆媽不在時是我幫忙招呼村裏人的,要不是,你婆婆連葬都葬不了。
玉芳花嬸兒滿臉通紅,隔門答道,快別說了,我要是不給你錢,你能來嗎?你錢也收了,也答應來了,中間你又撂挑子非讓我加錢,這是你一個叔字輩幹的人事嗎?
那門外的人不吭聲了。
過一會兒,那門外的人又喊,玉芳啊,你不看我的麵子,你看你大娘的麵子,山子和娃兒不在時,你大娘可是見天陪你,你忘了你天天眼都哭成腫泡子。
花嬸兒的眼淚又嘩嘩嘩往下流,她說,叔啊,你還有臉說,你早就知道山子和娃兒不在了,你都不和我說。那麽兩個大活人,你親侄兒親侄孫兒,你都沒想著讓他們早點落葬,不做那孤魂野鬼,這是你當叔的做的事兒嗎?
門外的人不吭聲了。
隔了兩天,那人又在外麵喊了,玉芳啊,你把門開開,咱
們商量商量。
花嬸兒不應他。
你看這樣行不行。那人湊到門口,壓低聲音說,玉芳,我給你兩百塊錢,你讓上師給我算算。
孝先上師身體不好,現在不算了。
那就三百,你讓他破個例。再說了,大家都知道縣裏出事了,他才來這裏避風頭。
花嬸兒把門打得啪啪響,憤怒地說,你這老家夥,你是威脅我,威脅孝先上師,是不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怕啥?
那人說,那不然就五百塊,你看,快過年了,你養這麽個人,好吃好喝,你也不能坐吃山空,是不是?
花嬸兒說,你快走吧,就是要誰的錢,也不會要你的錢。
那人走了。
到夜晚上,花嬸兒坐在爐子旁邊,撿小米裏的小蟲,一個個白胖胖的小蟲在小米裏爬來爬去,花嬸兒輕輕歎了一口氣。
第二天,那人又來了。
他在外麵喊,玉芳啊,我把我的棺材本都拿來了,一千塊,就隻有這麽多了,你就讓孝先上師給我看看,隻看一眼,我把他供起來。
花嬸兒沒有吭聲。
孝先哥哥說,花嬸兒,把門開開吧。
花嬸兒吃了一驚,又像是一直在等這句話,她看著孝先哥哥。孝先哥哥朝她輕輕示意一下。花嬸兒走到院門口,把門開了一個小縫,那人把一疊錢塞進來。花嬸兒數了數,裝進口袋
裏,把門打開了。
就是孝先哥哥捂住鼻子不願看的那老頭。那老頭坐到孝先哥哥麵前,仰著頭,虔誠地看著孝先哥哥。他換了幹淨衣服,頭發也新理過。
孝先哥哥說,你是不是有個兒子在南方打工?
那老頭說,是啊,在青島。
他是不是老咳嗽,有時還帶血,吃不下飯?
是啊,是啊,有一年多了,一直在治。醫生說過於勞累,啥免疫力下降。
你讓他回來吧。再不回來就沒命了。他是中毒了。
那老頭癱坐在地上,不會動了。過一會兒,他張著手,去抓孝先哥哥的手,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流,他哭著說,上師啊,你一定要救救我兒子,我就這一個兒子,他老婆才剛生了娃兒,他要是死了,我們可咋辦啊?
孝先哥哥說,可能已經晚了。你先把他叫回來,趕緊去看病。你去你家墳上給老祖宗燒燒紙,你太長時間不去了,他們都在怪你了。
好,好,好,你要是見到我祖宗就給他們說,我拚老命也要把我兒子治好,張家不會在我這兒斷根兒。那老頭倒退著,抹著淚,走了。
第二天,花嬸兒上街趕了集。晚上我們吃了鮮肉餃子、小蔥拌豆腐,還有一鍋燉牛肉。
第三天,那老頭又來了。他跪在孝先哥哥麵前,哭著說,我去給老祖宗燒紙了,那紙在天上旋啊旋,一直不走,他們是
想見我啊。孝先上師,你生個辦法,讓我見見老祖宗,就見一麵,我把我房子賣了,錢都給你。
孝先哥哥閉著眼,不回應他,臉上沒一點表情。
花嬸兒把他攆走了。
花嬸兒家的門越閉越緊了。那些想來看的人就隔著門喊花嬸兒,花嬸兒總是在他們來幾次之後,價錢提了幾次之後,才開門。有時,一天內花嬸兒就要放進來七八個人。孝先哥哥一個個給他們看,有時就隻是聊聊天。那些來的人都提心吊膽,好像有鬼已經掐住他們脖子,孝先哥哥幾句話就能把鬼趕走一樣。
花嬸兒買了電視、冰箱,又買了沙發、大立櫃。有一天,她從外麵帶一群人回來,拉了水泥沙子,把院裏的一畦畦菜割掉,把地平了,抹上水泥。把青磚院牆也用水泥抹平,花嬸兒的院子就成水泥院了。小蟲蟲、草根、菜苗吱哇亂叫,沒人理它們。
我聽到有些人低聲罵花嬸兒,說她見錢眼開,把上師看作搖錢樹了。有人說,誰都沒她精,她早就算好這一步了。
花嬸兒聽見了,扭身罵那些人,說,現在你們眼氣了,老娘蹬著三輪爬坡時,你們這些龜孫子在哪兒呢,一個也不見!
花嬸兒對孝先哥哥說,孝先上師,我隻是想改善下你的生活,天恁冷,我這破屋四處漏風的,你看,這剩下的錢我都包好放起來了。
她把錢從櫃子最下麵的抽屜裏拿出來,放到孝先哥哥手裏。孝先哥哥握住花嬸兒的手,又推了回去。
那一天下午,花嬸兒放進來了兩個人,他們說他們是兄弟,想一起算算命。他們給了花嬸兒兩千塊錢,花嬸兒把錢收了,高高興興把他們放進來了。
他們坐在孝先哥哥麵前,眼睛卻四處看。
外麵又有人想要進來,花嬸說,不行啊,裏麵已經有人了。
那外麵的人說,我的親花嬸兒啊,外麵太冷了,我們就在院子裏站著,等他們算好我們再進屋。
花嬸兒說,不行啊,孝先上師說他不想人太多。
那人說,花嬸兒,我多給你五百塊,你就讓我們進去吧。
花嬸兒把門開了個縫兒,外麵的人使勁一頂,門被撞開了,兩個人衝進來,花嬸兒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花嬸兒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喊著,你們要幹啥?
你說要幹啥?好事你都一個人占著,錢你一個人賺,憑啥?孝先上師不是你的私有財產,我們今天來就是要帶他走的。
花嬸兒說,不行啊,不行,孝先上師哪兒都不會去的。他不會跟你們走。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那衝進來的人說。
坐在孝先哥哥對麵的那兩個人站起來,架住孝先哥哥的胳膊,像架飛機那樣把孝先哥哥架起來,飛一般往外跑。
花嬸兒從地上爬起來,抱住其中一個人的腿,那人朝她狠狠蹬了一腳,跑出了門外。
我拚命跑,我要跟上他們,我要救下孝先哥哥。我聽見孝
先哥哥顫抖的聲音,你們要幹啥,要幹啥,你們這群強盜。
孝先哥哥雙腿巴地,胳膊拚命往外掙。他太瘦了,他夾在兩個大漢中間像張紙片,再掙紮就碎掉了。
孝先哥哥說,你們放下我,有什麽話好好說。你們這樣會遭報應的。
他們不回答孝先哥哥,一個勁往前跑。
他們連一口氣都不歇,一直跑到村子的另一頭,進到一個大院子裏,這才把孝先哥哥放下。
孝先哥哥渾身抖得厲害,臉白得像剛鑽出雲彩的大月亮,眼淚不停往下流,他抬了好幾次胳膊,可胳膊一直在抖,咋也抬不起來。
孝先哥哥別哭,別哭啊,不能讓他們看見你的眼淚。我要擦去他的眼淚,我要讓他的臉幹幹淨淨,像雨洗過的大月亮。
一院子的人。他們盯著孝先哥哥,惡狼一樣。
真是孝先上師啊。有人驚喜地喊著,使勁往前湊。
越來越多的人擁過來,圍著孝先哥哥。
我握住孝先哥哥的手,在心裏說,孝先哥哥啊,不要抖,不要哭,腰挺起來,別讓他們看出你怕他們。
一個肥壯男人從屋子裏走出來,人群閃開一道縫。那肥壯男人幾步走過來,雙手伸出,一把攥住孝先哥哥的手,狠狠晃著,哈哈笑幾聲,說,孝先上師好啊,早就想讓你過來敘一敘了。
那肥壯男人攥著孝先哥哥的手,把他拉到屋子裏。屋子裏燈火通明。靠牆的櫃子上擺著菩薩、金剛像,前麵供著香爐。
肥壯男人說,孝先上師,別擔心,我是丁莊村的村主任。
花嬸兒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她把你當私產了,那是絕對不允許的。現在提倡的是共同致富,她思想太落後。你以後就住這裏了。我們村委會已經開會討論過,成立一個“弘揚傳統文化有限公司”,有專門一套班子管理。接待、財務、宣傳各管一攤兒,各司其職,你不用操心其他事,就專心修煉,專心弘揚傳統文化。
好啊,村主任說得好啊。外麵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孝先哥哥坐在屋子中間那張大紅沙發上,看著眼前那肥壯男人,看了好一會兒,歪頭倒下,閉上眼,睡覺了。
他就一直躺在這沙發上。有人把飯端來,他坐起來,吃完,就又躺下。有時,他在房間裏轉圈,一連幾天不吃不喝,他雙手不停地絞,嘴抖得像風中的合歡樹葉,停不下來。
我叫他,他轉頭找我,卻咋也看不見我。我拉他的手,摸他的臉,他也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聽見花嬸兒在門外哭喊的聲音,她說,你們要把孝先上師圈起來,他是個人啊。
門口的人叫她滾,說,別在這兒假惺惺了,你不是也把他圈這些天了?你發財發美了,也該別人發發財了。
花嬸兒的哭聲遠了。
有人請示那肥壯男人,說孝先上師不吃不喝,也不好好執業,咋辦?
那肥壯男人揮揮說,那也要上崗,你隻管賣票,讓人進來,他們能看孝先上師一眼也是造化,那一百元門票錢也就
值了。
他們在房子前麵圍一個木柵欄,把房子的窗戶破開,改成一個落地的玻璃大窗,這樣,來參觀的人就能隔著柵欄看孝先哥哥了。他們看孝先哥哥睡覺、吃飯,看孝先哥哥在籠子裏轉圈。有人不甘心,隔著柵欄大聲喊,孝先上師,給我看一眼吧,我家今年厄運啊,我拜過菩薩,拜過關雲長,拜過玉皇大帝、土地爺,都不行。有人說,孝先上師,我閨女生孩子,大人孩子都沒保住,這是咋了?有人說,我做生意做了三十年,到頭來兩手空空,我這是倒了啥血黴了啊。他們說著哭著,喊著孝先哥哥,讓他救他們。
有人隔著柵欄甩進來金項鏈,甩進來一百元的大紅鈔票,甩進來水果、油條、巧克力,甩完之後,就在柵欄外麵跪下來,把頭磕得嘭嘭響,讓孝先哥哥保佑他。後麵就有人學著,也扔進來金鐲子金戒指,扔進來一百兩百的錢,在外麵磕著頭,讓孝先哥哥保佑。
一到晚上,就有人打開柵欄,進到屋裏撿錢,有人拎著個黑包,在一旁清點、入賬,蘋果、橙子、饅頭也被撿走,大家到院子裏分,各人帶一些,高高興興走了。第二天,就有新的錢、新的項鏈、新的蘋果扔進來了,有時,那些蘋果、橙子直接砸到了孝先哥哥身上。他們是故意的,他們想讓孝先哥哥看他們一眼。
那肥壯男子每天晚上都過來,盤腿坐在孝先哥哥對麵,有人端來雞鴨魚肉各種菜,擺滿一桌。
那肥壯男人給孝先哥哥倒杯酒,又自己倒滿,嗞一聲,
喝下去,又連倒兩杯,嗞嗞喝光,嘴裏說,孝先上師,先幹為敬。
孝先哥哥坐在沙發上,垂著眼睛,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肥壯男人又倒上,孝先哥哥又喝光。
上師是海量啊,咱倆倒是可以拚一拚,來,走一個。杯中酒一碰,咱們今後就是兄弟了。
那肥壯男人舉起杯,要和孝先哥哥碰杯,孝先哥哥垂著眼睛,端起酒杯自己一口喝掉。
上師別以為我們是俗人,啥都不懂。啥都懂著呢。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你再通天,能跑出這小屋的屋頂?你不給大家看命,大家就來看你命,你說,到最後,人們還信不信你這算命的本領?我在這裏拍板,這個有限公司你是最大股東,幹股,你隻出人,出技術,其他一切俗務,都由我來管,錢,三七分,二八分也成,我二你八。不過,有件事你得給我交個底,你到底是咋看見咱地下先人的?聽說你是被埋到墳下麵三天,出來後就啥都能看見了。不瞞你說,我也試過,別說三天,三分鍾我都上不來氣了。
孝先哥哥的臉紅得像潑了血,頭一歪,又倒在沙發上,睡著了。他能睡一整天,任憑人們怎麽叫,怎麽喊,怎麽扔他,他都醒不過來。
那肥壯男人晚上再來時,就不讓孝先哥哥喝了。他說,上師,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亮,我是天天來,好酒好菜,以禮相待,你也該感動了吧。隻要你說出來,我就放你走。
孝先哥哥的頭發和胡子長了,長袍的棉絮又露出來了。有
人要給他修剪,要給他換衣服,他又踢又打,不讓人家碰他。
那肥壯男人說,先禮後兵,我這禮也算做到了,好壞不聽,那隻好來硬的了。過來幾個人,把上師按住,把他頭發剃了,臉洗洗,衣服換了,不能人家花了錢來看個叫花子。
孝先哥哥被幾個人抱住,按在椅子上,他一點也動不了。
孝先哥哥看著我。他像個逃跑被抓住的孩子,害怕極了。
我想抱住他,把他眼睛裏的害怕去掉,可那些人四麵箍住他,我連近他的身都不能。
孝先哥哥又坐在那張大紅沙發上了,幹幹淨淨,也安安靜靜的。他們給他喂一種藥,吃完藥之後,孝先哥哥就能坐在沙發上,看著玻璃房外來來往往的人們,一直微笑著了。
柵欄外設了一個香爐,香爐前放一個功德箱。人們買來大把的香,插在香爐裏,退後一步,雙手合十,跪倒在香爐前的草蒲團上,有磕三個長頭的,也有磕六個九個的,有人整個身子都趴到地上,手舉過頭頂,一直趴在那裏,後麵有人喊,快點,快點。大家都想占好位置,能讓孝先上師看到的位置。
那天刮著小風,一刀刀地,割得臉生疼。最早一批買票的人已經進來了,香也燒了,頭也磕了,就等著孝先哥哥神一般的微笑了。孝先哥哥仍裹著被子躺在紅沙發上。一個時辰前,他們已經給孝先哥哥喂過藥了,按往常,他早該坐起來,麵對大家微笑了。
他們在外麵又喊又叫,孝先哥哥一聲不應,一動不動。有人拿著鑰匙,匆匆跑過來,打開柵欄門,又去開玻璃房的門,才剛打開一半,孝先哥哥一躍而起,衝到玻璃房外麵,又往柵
欄門那邊衝。
快攔住他,別讓他跑了。開門的人大聲嘶叫,回過身來去追孝先哥哥。
外麵磕頭的人、燒香的人呆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形勢,聽到這聲喊,猛然明白過來,燒香的把手中的香一扔,磕頭的一骨碌爬起來,都往柵欄門旁跑。他們在柵欄處抓住孝先哥哥,又把他往玻璃房裏塞。孝先哥哥抱著柵欄,死不放手。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啊?!這又不怕遭天譴了?縣長帶著一群人,急匆匆地往院子裏走,看到這情形,大聲嗬斥道。
那肥壯男子小碎步跟在後麵,臉上掛著笑,連聲說,縣長好啊,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啊。
縣長拍著柵欄,說,胡鬧,真是胡鬧,你們這是幹啥,趕緊把人放出來。
那肥壯男子讓人把柵欄打開,一邊看著縣長說,縣長,都沒事了?
縣長扭頭看那肥壯男子,說,你想我有啥事?
那肥壯男人賠著笑說,縣長誤會了,我是盼月亮盼星星啊,你沒事了,我就有依靠了。你看,我把孝先上師給你保護得多好啊,就等著你出來呢。
縣長要把孝先哥哥接走。那肥壯男子說,不能啊,縣長,他現在是我們村重要的經濟收入,你看,每天都進賬上萬元,我們準備再進行一撥宣傳,在網上搞直播,到時,那錢就滾滾而來了。
縣長厲聲說,你這是幹啥?把上師當猴耍啊。
那肥壯男子低聲說,不是,確實是一個致富項目,你這一帶走,我們的支柱產業沒了。
縣長高聲說,啥產業?孝先上師是個產業?簡直是胡鬧台!
那肥壯男人又想辯解。
縣長說,不再說了,這是縣委班子的決定,回頭再找個新項目給你們。
那肥壯男人說,好,好。
縣長帶著孝先哥哥走了。那肥壯男子弓著腰,一直送到村子外麵。
人們又站在門口,目送我們。我一直朝車外看,我想看看有沒有花嬸兒。可一直到村子消失,都沒看到花嬸兒。
縣長把我們接到縣城旁邊一個安靜的地方。他不像以前那樣幾乎每天來看孝先哥哥,但他向孝先哥哥保證說,在這兒,誰也不敢再對你怎麽樣。
那領導的媽又來了。她摸著孝先哥哥的臉,對同來的另一個女人說,我們孝先上師遭罪了,你看,他多瘦啊。
走的時候,那另一個女人在茶幾上留下幾疊錢,讓照顧孝先哥哥的居士一定要全力服務好上師。
她們走之後,孝先哥哥把那幾遝錢小心地塞在蒲團下麵。
以前孝先哥哥從來不看錢,別人送來的錢、物他都像沒看見,也不關心它們哪裏去了。有次縣長來時,他問縣長之前人們送他的錢到哪裏去了,縣長有些吃驚,但也沒有多問,把之前服務過孝先哥哥的居士叫來,問清楚數目,都給了孝先哥哥。孝
先哥哥收到錢,把它們塞到房間的各個角落。
白天的時候,孝先哥哥總是把頭梳好,衣服穿好,坐好,保持微笑,等著人進來。他不吭聲,隻微笑看著來人,和柵欄裏的笑像極了,直到來的人掏出錢,放到茶幾上,他才開口說話。
長老爺爺,他這是要幹嗎?他咋變成這樣了?我都不喜歡他了。我很生氣,我生孝先哥哥的氣,他不是這樣的人。
孝先有自己的想法。長老爺爺不緊不慢地回答我。
可長老爺爺你看,他數錢數得多帶勁啊,原來他看著月亮眼睛光亮亮的,現在,他看見錢光亮亮。他忘了河坡了,忘了月亮了,忘了他受的難了。可如果連這都忘了,那就背叛一切了。立閣爺說了,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我得幫他找回他的記憶,找回他自己。
靈子,你不是娟子,你是靈子。長老爺爺突然提高了聲音。
我被嚇住了。我看著眼睛突然睜開的長老爺爺,委屈地說,我就是靈子啊。
靈子,你還太小。你不明白。
我是不太明白長老爺說的話。但我知道,我不是娟子。我心裏想得更多的是河坡,坡上的花草蟲鳥,立閣爺爺、長老爺爺,和遠處的河。後來,孝先哥哥來了,就又有他了。這些就是我的全部。我不想找我爹我媽了,我一點也不想他們了,隻要孝先哥哥在,我就高興了。
我好像看到娟子,漂亮的、滿麵愁容的娟子,看到娟子去
找孝先哥哥的老板,去找他的朋友,她帶他到他們麵前,希望大家救救他。我弄不明白娟子的心。可是,我能感受到孝先哥哥的心。他失落、害怕,他在黑暗裏摸索,他想走出來,從沙漠裏、深淵裏、洪水裏、森林裏走出來,他的頭頂,要麽是白得灼人的大日頭,要麽是冷得如石頭樣的黑暗。他身邊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樹根,他走不出來。他想娟子,他隻要娟子。
他給她說了很多情話,他所有奮鬥都是為了她,他覺得他們倆已經是一生一世了,可他找不到她了。她背叛他了,他不知道該咋辦了。
我去拉孝先哥哥,握住他的手,他輕輕抽開。
孝先哥哥忘了我們了。
他忘了我們,我們就又回到河坡上,回到冰天雪地中了。
墳園裏又傳過來哭聲。好像心被撕開,肺已炸裂,整個身體都在往外漏氣,可她仍在使勁,想把哭聲往天上地下傳。這樣的哭聲太多了。我一聽,就能聽出哪些是裝的,哪些是真的。那女的說,我幾年沒回家就是為了掙錢回來給你們蓋房子讓你們享福,沒承想,房子沒蓋成你們沒了,你們受了一輩子罪臨死了也沒見閨女一麵。這讓我可咋活啊我的爹我的媽啊,爹啊媽啊,你們出來啊,哪怕叫我再看一眼也好啊……接下來是钁頭挖地的聲音,梆,梆,梆,像唱戲的梆子,剛碰到就被彈了回來,一點也沒吃進地裏。地已經被凍實了,任啥也敲不開了。可那女人還不死心,梆、梆梆,一直挖,邊挖邊哭,那聲音在空空的河坡裏震出去,連一直守著樹上老巢
的老鴰都撲棱棱飛走了。
雪下得天都要塌了,地硬得像石頭,挨我最近的蒿草根凍得像根鋼條,插在我背上,疼得我骨頭都要裂開,可還有人要來挖墳。
地上的人都瘋了。他們把自己埋起來不說,還到處找孝先哥哥。我聽見他們嘀嘀咕咕說那韓孝先把大家錢騙完了,就躲起來了。有人說也不是,聽說到哪兒隱居了,他知道太多,陰間也派人追殺他了。也有人說聽說已經位列仙班了。
他們也找不到孝先哥哥了?不是隻我們見不到了?
要亂了。這世界要亂了。我心慌慌的,要是都沒了秩序,沒了章法,我就再也找不到我爹媽了,那花啊草啊就再也不能安安生生一歲一枯榮了。
一個小娃娃搖搖晃晃走過來。他在雪地裏翻啊、滾啊,躺在雪上,趴在雪上,把雪往自己臉上蓋,拿舌頭去舔,咯咯地笑,一邊喊著,媽媽媽媽,過來啊,快過來看啊。他的聲音真好聽,清脆脆的,帶著日頭的味道。那女人還在哭,還在挖。
娃娃就一個人,翻啊滾啊,每做一個動作都咯咯亂笑。娃娃累了,他往前緊跑幾步,一下子撲到雪裏,趴到我身上了。
他壓住我了,壓住我了,我快喘不過氣來了。他軟軟的小身體趴在我懷裏,我看到他天真可愛的眼睛,我聽到他輕輕的吸氣聲。他的心,嘭,嘭,嘭,跳得多有勁啊。他一動不動,使勁抱著這堆土,抱著我。真好啊。我又活過來了,我渾身輕鬆,血嘩啦啦流了回來,肉又慢慢長出來,臉上,脖子上,胳膊上,我又有血有肉了。血流到哪裏,哪裏就暖暖和和,肉長
到哪裏,哪裏就軟軟的。我眼窩癢癢的,又是哪隻小蟲來搗亂,我伸手去趕,一摸,卻是濕濕的。眼淚,我流眼淚了。立閣爺爺,長老爺爺,你們看,我哭了,我又活過來了。
擁抱。我終於知道了長老爺爺一直在說的“擁抱”。
擁抱就是倆人緊緊抱一起,把自己的溫度和重量傳給對方,你把你的給他,他把他的給你,這樣,你倆就一體了。
我知道,孝先哥哥也需要這樣一個擁抱。我要是這樣擁抱他,他一定會回來的。要是娟子還能這樣擁抱他,他就不會一個人孤單地在人世間行走了。
有人過來了,他在往這邊走,他邊走邊看,好像在找東西。是孝先哥哥來了嗎?是,是孝先哥哥啊。
冰天雪地,他來了。我想著他他就來了啊。
看啊,他多帥啊!
他的青長袍成白顏色了,他的頭發、眉毛都是白色,隻有眼睛是黑的。黑亮黑亮的,看不出他受的那些苦,看不出他狂躁時的野蠻,那亮不會燒傷你,它讓你暖和,渾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慢慢暖和起來。
雪落在他身上,一片,一片,旋著,飄著,有的停在他頭發上,有的站在他衣服上,有的輕滑他一下,就又往下悠,落到雪中了。
孝先哥哥趴到雪地上,下巴使勁往上仰,雙手平伸。他最長的中指離我隻有一步遠。孝先哥哥,再往前一點,再往前一點點,你就抱住我了啊,我想讓你抱我。對,抱我,就是長老爺爺說的擁抱。我看見他嘴在動,我努力支起耳朵去聽,可啥
也聽不到。我和他,就幾步遠,卻像隔了很遠很遠,幾輩子遠,永遠也到不了的遠。一層層雪落在他身上,他的腿、胳膊、頭,都被覆住了。他把頭整個兒紮進雪裏,一動不動。慢慢地,雪上出現一個白色的“大”字,薄薄的,凸出地麵。
孝先哥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啊。我朝孝先哥哥大聲喊,我想站起來,去擁抱他。
立閣爺爺的嘴巴抖著,他使勁忍著,憋住呼吸,然後大聲喊,孝先,你回來了啊,有啥新消息沒?
長老爺爺一聲不吭,頭發、胡子把他的臉全遮住了,他連呼吸都好像沒有了。
孝先哥哥像是聽到了聲音,側過身子,傾著耳朵聽一會兒,又趴下去,把耳朵貼在地上。他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和我們說話。我喝住在我身上忙碌的蒿草、小蟲,讓它們別動,我想聽聽孝先哥哥說的是啥。
可我聽不清。我啥也聽不見。
他聽不見我的聲音,我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看不見我們,也聽不見我們了。
立閣爺爺,你看,他找不到咱們了。這是咋回事?他咋看不見也聽不見咱們了?
孝先走了。離開我們了。
立閣爺爺嘟囔著,聲音很低,像是沒了盼頭,沒了魂,啥都沒有了。
孝先哥哥換了好幾個姿勢,聽了好長時間,他耳朵旁邊的雪化了,頭上的雪也在化,他整個頭都熱氣騰騰的。他沒聽見
我叫他,沒聽見立閣爺爺的歎息聲,沒聽見草根吸水、小蟲冬眠的聲音,他啥也沒聽見。我讓蒼耳、蒺藜、螞蟻爬到他身上,使勁咬他、紮他,他也沒有任何反應。過了好長時間,他從地上起來,盤腿坐下,望著河坡,一動不動。
日頭要落了。
白慘慘的日頭,被一層層雪擋住,連一點兒光都沒能照過來。
孝先哥哥站起來,認真拍打身上的雪和土,把粘在他身上的草一根一根捏掉,把附在他身上的小螞蟻小甲蟲小蒼耳小蒺藜,一隻隻扒下來,放在地上。回身走了。
遠處,有幾個人一直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