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翻到了最關鍵的一張圖。在圖上那個寬袍大袖的女人已經跳完了舞蹈,正往死者的臉上拋灑著什麽東西。從畫麵看,那像是一些粉末。

“但願畫圖的人不是為了簡化才畫成這樣的,”歐陽用力地撓了撓頭,“但願這真是一些粉末……怎麽說起死回生的藥製成後是粉末狀的?是從鼻子吹入死者的體內的?古代德國的玄異傳說裏,妖怪精靈要奪走人的靈魂,都是從鼻子吸走他們的靈魂的……相反,要還給他們的靈魂,也必須從鼻子吹入……這和傳說倒也符合……”

於半夏一聲不吭地坐在身旁,緊緊地皺著眉頭,下意識地揪著膝頭覆蓋的衣服。歐陽那種專注的樣子讓她挺不舒服。不知為什麽,她從小就對鬼啊神啊的故事有抵觸。但非常諷刺的是,她現在說不定就身處其中。

歐陽思忖著翻過了一頁。在這一頁死者已經複活了。然而死者複活後和普通人已經有些不一樣了。他的身體向前傾斜,手垂在膝前,手變大了,手形也有些異變。他的嘴無力地長著,朝外伸著舌頭,似乎還長滿了……尖利的牙齒!

於半夏一激靈,立即想起了那雙僵屍般的大手和旅店女孩脖子上的血孔,低聲驚叫了一聲。歐陽知道她想到了什麽,他想到的也和她一樣,但和她不同的是,他不僅沒有心悸,眼中還閃著興奮的光。

“看來我們得找到那個老婆子,”歐陽把小冊子鎖進抽屜,“也許她懂這種文字。”

“怎麽找她呢?”於半夏怯怯地說。剛才的幻想令她非常害怕,現在還沒緩過勁兒來。

“我記得我之前開槍打傷了她,”歐陽輕輕地敲著下巴,“她流了不少血,在逃跑的路上一定也會流……我知道該怎麽作了!”

歐陽找來一條大狗,悄悄地回到莎莉的屋子附近,找到了一些沾有血跡的土。雖然那天晚上於半夏也流過血,但這些血跡所在的地方於半夏從沒走過,歐陽可以確定這是那個老婆子的血。莎莉的房子早已成了一片廢墟,周圍有警方設下的路障。看來警方已經檢查過這裏了,不知他們發現了什麽。不過他們一定沒發現這件事和他歐陽有關。否則大劉早就來找他了。

歐陽讓大狗聞了聞這些土。大狗聞了土之後就把他帶到了一個小診所附近,然後又把它往深山裏帶。歐陽覺得自己一定很快就能找到那老婆子,眼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於半夏一聲不吭地等在他們後麵,用憂慮的目光看著他們。也許是歐陽覺得即使不叫她參與,她也會偷偷地跟來,所以這次並沒有把她排除在外。這條大狗長得很猙獰,吐著鮮紅的舌頭,牽動著鄙夷,凶狠而又迫切地看著前方,顯得有些可怕。歐陽一聲不吭地跟在它身後,神態中似乎潛藏著瘋狂。是的,一遇到和“起死回生之術”有關的事情,他就會變得很瘋狂。於半夏對此感到恐懼,卻又非常理解他——他畢竟是因為愛妻子才變成這樣的。

狗在一個廢棄的別墅前停下了腳步,齜著牙發出“嗚嗚”的聲音。

“在這裏麽?”歐陽興奮地說,從兜裏摸出了短槍,輕輕地推別墅的門。別墅門上的鎖早已壞了,門一推就洞開了。歐陽潛了進去。於半夏弓著腰緊隨其後。別墅裏的光線很陰暗,屋頂和牆角上掛滿了蜘蛛網。

“好像有滴水的聲音……”歐陽一麵用電筒照著前方,一邊側耳細聽,“好像還有血腥味……”

血腥味於半夏也聞到了,下意識地抱緊了肩膀。這股血腥味很濃。於半夏的眼前立即出現了那個老婆子躺在地上,鮮血血流如注的樣子。

“嗯?”歐陽忽然踩到了一灘水跡般的東西,低頭發現是一灘鮮血,粘乎乎地粘著他的腳。於半夏低聲驚叫了一聲。

“這血應該有段時間了……”歐陽把腳從血滯中收回來,用電筒照了照四周,發現有一條拖曳型的血跡。

“這老婆子被人在這裏打倒,然後再被拖到那房間裏去了麽?”歐陽掏出槍,準備往房間裏走。於半夏卻拽住了他的袖口,不讓他往裏走。

歐陽皺著眉頭回過頭,發現於半夏一臉驚恐,便柔聲安慰她,“不用害怕,沒事的……你要還是害怕,你就呆在這裏吧。”說著輕輕地拽下於半夏的手,獵犬一般朝房間裏走去。於半夏沒有辦法,隻有跟著他進去——一個人站在外麵無疑更可怕。再說她也不放心歐陽一個人進去。

屋子裏的血腥味異常的濃烈。歐陽一進去就驚叫了一聲。於半夏閉起眼睛,把自己能想到的最血腥的場景溫習了一邊,再猛地張開眼睛。

“啊!”她尖叫了一聲,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天哪,這……這是……

眼前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可怖景象!那老婆婆已經被人肢解了,放在桌子上。凶手把她的頭放在軀幹的上麵,則把四肢放在軀幹的四麵。鮮血已經流滿了桌麵,慢慢地滴到地上——剛才於半夏和歐陽聽到的滴水聲就是這個!

“天哪……”歐陽用手背遮住口,慢慢地靠近桌子——這場景實在太恐怖了,連他都害怕了。

“這是什麽人幹的?”就在這時,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血跡,朝前滑了一步,手臂碰到了桌子。老太婆的頭顱本來是閉著眼的,被這一撞,眼竟然猛地睜開了!

“啊!”於半夏趕緊轉過臉去。剛轉過去就感到胸口一陣脹痛,頭也猛地漲得老大。這些事太可怕了!她的身體快受不了了!

“哦,別怕……”歐陽臉色蒼白地打量著老婆婆的頭顱——剛才那一下把他也嚇得夠嗆,“大概是她的神經還沒死透……遇到震**就起反應了吧……天哪……把她殺了就得了……幹嗎要把她搞成這樣?”

他又捂著鼻子看了看桌麵,發現血泊裏有幾個小小的凸起,似乎不是血塊。

“啊,這是蠟燭!好像有什麽人在這裏進行什麽儀式……把她當祭品了?”

“呃?”於半夏很是驚駭,站起來朝桌子走了一步,卻又受不了這血腥恐怖的景象,又背過身去。

“這是什麽教的儀式?難道是古迪魯教的儀式?可是為什麽要拿她祭品?”歐陽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我們還是趕緊出去吧……”於半夏的臉蒼白得紙,拚命地壓住自己嘔吐的衝動。

歐陽抿著嘴想了想,大步走向早已被植物蓋滿的窗戶,找個個東西打破它,讓陽光照進來。當陽光照進這個陰暗的、充滿地獄氣息的房間的時候,似乎和裏麵的血腥味發生了一種化學反應,產生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氣息,令於半夏又感到了一陣眩暈。

歐陽拿出手機,對準老婆子的屍體照了張相,然後把於半夏扶出了別墅。

“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於半夏一邊貪婪地吸著外麵的新鮮空氣——她覺得那充滿地獄氣息的血腥味已經滲到了她的身體深處,她必須用新鮮空氣把它置換出來,一邊問歐陽。

“我們隻得去找盧思惠了。”歐陽微微地皺著眉頭,眼底隱隱有亮光在閃動。“如果小冊子上記錄的就是他們家人死而複生的秘密,她應該懂上麵的字……時間緊迫,我們得立即出發!”

他們立即坐車返回A市。在路上歐陽便打盧思惠的手機,可是打了好幾遍都沒人接聽。“不會……出了什麽事情吧?”於半夏臉色煞白地問。她剛剛見識過那地獄般的慘景,現在一有個風吹草動就會很害怕。

“難說……”歐陽的臉色凝重得像鉛,又打丁雲的手機。丁雲的手機也是久久沒人接通,打到第三遍時丁雲才喘著氣接通了電話。

“喂?是丁雲麽?出了什麽事了?”歐陽幾乎是在喊。

“是的……出事了……”丁雲聽起來很著急,似乎還很害怕,聲音都在打顫,“盧思惠……失蹤了……可能……凶多吉少……”

“什麽?”歐陽頭皮一炸,真的喊了起來,“她怎麽失蹤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快說清楚!”

“我現在也說不清楚……在電話裏根本說不清……你們快來吧!”

歐陽和於半夏終於趕到了A市。丁雲打電話叫他們直接去醫院。歐陽和於半夏趕到了醫院,赫然發現盧思惠的病房外麵設了路障,整個樓層的病人都躲得遠遠的,隻有丁雲站在路障旁邊發呆,一見他們來了立即迎了上來。

“到底出什麽事了?”歐陽快步向前。

“我也不大清楚……”丁雲的目光又迷茫又驚惶,“昨天晚上我陪盧思惠說完話之後就回去了……今天早上一來就發現這裏站滿了警察……一打聽才知道昨天晚上這裏出了事……和思惠同病房的病人都被殺了,盧思惠則失蹤了……”

“哦?”歐陽跨過路障進入病房,眼前赫然血光滿眼。隻見病房的牆上、地上到處都是噴濺型的血跡,盧思惠的**則是血泊一片,被子則被撕得粉碎,散落在沾滿血跡的**。

“天哪……昨天這裏一定有一場劇烈的打鬥……有目擊者沒有?”歐陽用手背掩住口,臉色微微有些發紅。再度聞到這麽濃烈的血腥味,他有點想嘔。

“奇就奇在這裏。”丁雲走進來說——聽他的聲音,他的喉嚨似乎繃得很緊,“昨天晚上,住在隔壁病房的人沒有聽到這裏有任何呼喊的聲音,甚至也沒有聽到打鬥的聲音。”

“哦……”歐陽看向其他病人的病床。昨晚除了盧思惠之外這裏還有兩個病人。他們的**有警察畫出來的人形線圈,看來他們是在**被殺害的。

“他們的屍體呢?”歐陽沉著嗓子問。

“已經被警察運走了。”丁雲看著盧思惠的床,聲音已帶上了幾分哀傷,“盧思惠的屍體雖然不在……可是她的**浸滿了血,被子也被撕碎了,不被抓走的時候應該也已經受了重傷了……”

歐陽的腦中立即浮現出一個人的喉管被快速地撕裂,然後暗啞著倒下去的場景,另一個人發現了,張開口要喊叫,卻也被撕裂了喉管,一聲沒出便倒了下去。而撕裂他們的喉嚨的人就是……

歐陽的腦中一炸,閉緊眼睛,用力地晃了晃頭。凶手在他腦中隻是個模糊的輪廓。但已足以成為他的困擾。他是那個長著巨爪的怪物麽?為什麽會有這種怪物?是怎麽生成的呢?

歐陽輕輕地歎了口氣,繼續冥想:那個怪物接著轉向了盧思惠。盧思惠發現了它,倉促之間找不到東西保護自己,便舉起被子當屏障。那怪物一把抓過被子,把它撕得粉碎,接著……

歐陽猛地睜開眼睛。也許真像丁雲所說,盧思惠被抓走的時候已經重傷了。可是怪物既然要抓走她,就沒有必要殺死她。而且盧思惠腿部骨折,根本沒什麽反抗的能力,怪物要抓她根本不需要花什麽力氣,完全沒有必要對她下殺手……難道……這血不是盧思惠的?

歐陽苦惱地睜開了眼睛。他想到了很多個可能,但每一種可能都缺乏證據。不過他覺得,盧思惠應該沒什麽危險。他轉頭看到丁雲哀愁地發怔,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從目前來看,丁雲之所以會這麽擔心盧思惠,完全是因為他把對盧理的感情移到盧思惠的身上去了。他想和盧思惠在一起,完全是想離盧理更近。不知道盧理能有多大的魅力,能讓丁雲在受到驚嚇的同時仍對她一見傾心,並久久不能忘情。這根本不符合常理……想到這裏歐陽惘然地笑了:怎麽不符合常理?這世上應該有很多女人擁有這樣的魅力……他妻子不就是一個麽?

“你放心,”歐陽走過去拍了拍丁雲的肩膀,“那怪物,哦,凶手既然要抓她走,就不會把她傷得很厲害。你還是回家去,保證手機暢通,也許盧思惠會打電話向你求助呢?”

丁雲點了點頭,表情好看多了。歐陽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跨出門去。

於半夏因為受不了屋裏的血腥,一直站在門口。見歐陽出來,立即跟了過來。

歐陽從眼角發現了她,並沒有跟她說話,隻是大步往前走。於半夏一聲不吭地跟著,直到他走出醫院大門才低聲問他,“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隻有去拜訪我的一個朋友了。我見盧家的人殺死莎莉和那個老婆子,就猜測他們在對所有可能泄漏起死回生的秘密的人進行大清洗……我害怕盧思惠出事,所以趕緊趕過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歐陽臉色凝重地看著遠處,額發在風中獵獵舞動。

於半夏這才知道他當初為什麽要說“時間緊迫”。

“我那位朋友,”歐陽繼續說,“是個研究古德語的專家。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去找他。不知道是不是學問作得專的人都會有些異常,我這個朋友也有些神神經經。”

於半夏這才明白歐陽“擔心”盧思惠,僅僅是覺得她能幫自己解讀小冊子上的文字,心不禁一沉。雖然她覺得歐陽這樣想也無可厚非,畢竟他和盧思惠沒什麽過硬的交情,但心裏還是感到有些不快。難道他除了對自己妻子,都是這麽冷酷的麽?

歐陽的朋友在C市。他們坐了一上午車才到達他所住的地方。和歐陽一樣,他也住在市郊,獨門獨戶的一個小樓。樓麵上也是爬滿爬牆虎,奇怪的是都已經枯死了。現在正值萬物生長的季節,爬牆虎會枯死有些奇怪。於半夏因為屢經恐怖,對奇怪的事情格外在意,忍不住朝著枯死的爬牆虎多看了幾眼。隻見這些爬牆虎全已枯得發焦,有些甚至有些發黑……卻有不像是被火燒過,倒像是沾上了什麽東西……難道,是血!

“進去了!”歐陽笑著扯了扯於半夏的衣袖。於半夏這才回過神來,低著頭跟著歐陽朝大門走去。沒想到一低頭頭就是一暈。她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還能……撐到一切結束的時候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