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昕笑著出了酒店大門。

家裏,她爸給她倒了水,拿了水果,就去廚房忙晚飯了。

她將蛋糕塞進冰箱,關好門,拿起另外的手提袋去了書房。

果然,她媽正坐在電腦前,一長溜的屏幕上,開著各種軟件和網頁。

隋昕走過去:“怎麽樣?這顯示器好用吧。”

這是春節時她送的禮物,超寬曲麵顯示屏,方便她家這位大記者工作。

“還行,”麵前回了句,鼠標在幾個界麵間遊移,“怎麽有空回來?”

“你過生日啊。”隋昕在後麵笑笑,“老佛爺壽誕,我怎敢怠慢?”

“嗬,說得跟你沒一出家門就大半年似的。”

隋媽媽推了推鼻間眼鏡,發了條消息轉過身:“我們這同城養個閨女,還是養成孤寡老人了。”

隋昕聽著這話,無奈抿唇:“我那不是忙嗎……項目緊,出差多,在外地那我也沒辦法啊。”

“是,你忙,投行領導嘛。”微笑著從座位上站起身,看看她手裏拿的東西,“這什麽?”

“給你的,禮物。”隋昕將袋子遞上。

隋媽媽接過,打開,“吹風機?”

“嗯,”她抬抬眼,“高速的,吹得快,拿著也輕,親測好用。”

她媽盡管五十多了,對自己外型的要求卻從未放鬆,一頭微卷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比她都精致幾分。

所以隋昕選了這新款的吹風,拿著輕巧,方便她媽折騰。

對麵隨意看看:“淨買這些華而不實的。就這家,我前幾天還說是智商稅。”

“……”隋昕一臉黑線,她這個媽真的,也就是親媽……

“反正買都買了,”於是擺爛。

隋媽將東西收回袋子,終於舍得離開辦公桌跟她坐到客廳,問了幾句工作的事。

隋昕說最近做個同城的項目,沒怎麽出差,但進度很趕,也一直住開發區那邊。

隋媽笑笑:“就你那房子,租出去得了,反正天天住酒店。”

隋昕拿起顆葡萄,“您就不能說句好聽的嗎?”

自她一進門就句句嗆著火,難怪她一工作就搬出去住了,處女座的嘮叨真是人間黑洞。

對麵隋媽卻不以為然:“不好聽嗎?可是實話啊。”

“是……那您幫我租了吧。”隋昕負氣回道,好好回來過個生日,沒兩句又聊成這樣。

她站起身,“我去幫幫我爸,”離開沙發,轉身進了廚房。

裏麵老爺子正忙活著,一台子的魚蝦肉菜,陣仗十足。見她進來,直說不用她管,跟她媽聊天去吧。

隋昕嘴一瞥:“那我還是跟您弄飯吧。”

“怎麽了?又嗆上啦?”隋爸看看她,似乎對這母女的拌嘴也習以為常。

“多新鮮啊!她就不是能聊天的人。”隋昕順手拿了把菜,邊摘邊說。

“嗬嗬,”隋爸笑笑,“你還跟她置氣啊,都這麽多年了。”

“我沒想啊……”

她今天進門前還告誡自己,一定要忍住脾氣,不能吵架,如遇特殊情況,就默念“親媽親媽”,卻不想剛沒兩句,又把她整到夠嗆。

隋爸弄好魚放進蒸鍋裏:“忍忍,今她生日,咱都哄著點兒。”

“嗯,”隋昕點頭,將洗好的菜放進小盆中,“爸我真佩服你!怎麽一起過這麽多年的?”

旁邊笑笑,“就那麽過的唄,家人嘛,永遠是彼此最後的港灣,你媽她不跟我發脾氣,還跟誰發去?”

隋昕崇拜地看著眼前:“你涵養真好!”

“那是,”老爺子驕傲著,“要不當年那麽多人追你媽,她怎麽就看上我了呢!”

“因為你打不還口罵不還手?”說完一想,“錯了,反了。”

“那叫包容!”隋爸點點她腦門,“不跟她計較,她還能怎樣?”

“牛……”隋昕讚歎,這點她真得要向她爸學習。

於是二人在廚房鼓搗半天,一桌菜終於上齊。

在這特殊的日子裏,隋爸還開了瓶酒,隋昕說她開車不喝,老爺子就倒了兩杯,遞給上座的隋媽。

“來,祝我們張英大記者生日快樂!”他提了酒,隋昕端著飲料附和,三人一起碰了碰。

放下後,隋爸先給壽星夾了菜,後又給隋昕盛了幾勺她點名愛吃的。

氣氛被調劑地溫馨了些,三人聊了幾句家常,可飯還沒吃幾口,隋昕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她偏頭一看,瞬間冷了臉。

“怎麽不接?”她媽問。

“接,”隋昕呼出口氣,拿了手機轉去自己房間。

關上門,那邊隨和的聲音傳來:“在家呢?”

“嗯。”她答,語調平淡。

“那替我祝老人生日快樂。”段鬱在對麵笑笑,“我備了一份禮物,讓人放你房間了。”

隋昕皺眉,冷冷道:“段總,東西真不用了,祝福我會轉告。”

“又不是給你的。”那端訕訕。

“就是點保健品,不值得退來退去的,算我一份心意。”禮貌恭敬得讓隋昕咬牙,想體麵拒絕一個在商場上打滾的老油條,也不是件容易事。

所以她沒再接話,隻問:“段總打電話有什麽事?”

對麵隔了幾秒,語調悠然地開口道:“也沒,就是跟隋總報告下,我們今天的飯局也取消了,有人臨時有安排,改在周五了。”

隋昕仿佛能看到那頭段鬱的表情。

“是麽,挺好。”她應了,也不接茬。

兩人就那麽安靜了片刻:

“行了,我不打攪你了,”聽筒對麵笑笑,“回頭公司說吧。”

語中透著意味深長。

隋昕掛了電話,走出房間坐回餐桌。

“怎麽了昕昕?”隋爸關心著問。

“沒事。”她答,擠出個笑,“工作上的事。”

隋媽卻在旁邊斜睨過來:“你這工作選得可好啊,連頓踏實飯都吃不上,賣給公司了這是。”

“不是,那不正巧有個電話進來,賴我啊?”隋昕放了筷子,她本來氣就不順,被她媽這麽一挑,也有點壓不住。

“可不賴你?當初不讓你選投行,這工作咱們沒資源、沒門路,非不聽啊,搞得忙成這樣,家回不了,個人問題沒空管,等哪天身體再壞了,我看你就踏實了!”

隋媽也不示弱,幹了二十多年記者,嘴上功夫那絕對是一流的。

“怎麽又扯到這來了?”

隋昕聞言煩躁地擰身,“我選份自己喜歡的工作,礙著你們什麽了?天天話裏話外地說我,我一沒讓你們托關係,二沒用你們操過心,一路自己搞定,就非要這麽互相傷害嗎?”

她是真不理解了,她媽這可怕的控製欲和報複心理。

當初高考填誌願就非讓她選新聞,什麽年代了,還講母業子承?結果她偏選了財務,就一百八十個不樂意。

找工作的時候更是,私下把她簡曆發給財經口媒體,對方還真相中她商科複合背景了,加上她媽的麵子,HR直接通知入職,都不帶麵試的。

隋昕當時正在G證券實習,分分鍾就給拒了,搞得她媽無比尷尬,所以這母女關係就一直僵著,有事沒事吵兩句,幸虧她工作忙,不怎麽著家,才避免了進一步衝突的可能。

所以今天,這話趕話地碰到一起,無可避免地又落入了如常的節奏。

“我那是傷害你?隋昕,”她媽頓時也放了筷子,眉毛一橫、氣勢一拉,飯桌秒變戰場。

“怎麽說話呢?我那是心疼你!家裏現成的資源,當個記者編輯多好,女孩子家的不用滿世界跑,也不用天天熬夜加班,你那麽紮實的專業肯定能出好文章,我會給你往瞎路上指嗎?”

“對你不會,但我用不著你指。”隋昕深吸口氣,又呼出,告誡自己平複,不吵架不吵架。

一旁的隋爸也趕緊出手,這邊拍拍隋昕,那邊又扯扯隋媽:

“你少說兩句,女兒大了,心裏有數。大過生日的,她好容易回來一趟,幹嘛呀……”

“我不幹嘛,我看著她就來氣!”張女士說著撇了頭,不看隋昕這邊,一桌子菜晾著沒人吃,都氣飽了。

“不是,你瞎生什麽氣?昕昕投行幹得好好的,都帶項目了,別人削尖腦袋往裏鑽的行業,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反正他對自己閨女是一百個喜歡,怎麽看怎麽好!

隋媽卻不吃這套,吵起架來獨孤求敗,誰強嘴滅誰!

“老隋,你以為那圈子好混啊?我前兩天跟你說沒說,現在水有多深,一個不小心,按照新的法規,輕則行業禁入,重了就得進去,是不是親的呀?”

“那怎麽能不是呢?”對麵急著,“但你有話好好說,道理你給孩子講了,她自己會有判斷,你這陰陽怪氣地一通數落,任誰能聽啊?”

“嗬,我要是說說她就聽,早沒今天這些急著了!”

於是下半段,改成了這對老夫老妻的PK。

隋昕看著,聽著,沒來由地煩悶。

她工作上糟心事夠多了,真不想再在這裏接茬鬧心。於是站起身,來到冰箱前拿了蛋糕,嗵地放在桌上。

“你們吃吧,我有事先走了。”

“別啊昕昕……”老隋抬起頭,兩人的爭吵也戛然而止。

“不了,”隋昕沒什麽表情,她終於還是沒吃上這口蛋糕。

轉回沙發拿了包,明明滿心歡喜地回來,卻要意興闌珊地離開,這都圖什麽?好好日子偏不好好過。

她走到小廳剛要換鞋,卻是張英從桌邊叫了她。

隋昕抬頭,那端依然表情嚴峻,被隋爸推了下,勉強說了句:“跟我來書房一趟,”聲音有些沉靜下來的冷淡。

隋昕愣了一秒,看看她爸,對方衝她努努嘴,她歎息了句,跟著去了。

屋裏此時有些黑,張英打開燈坐到電腦前,安靜著調出一份文件。

隋昕走過去一看,是一篇報道,題目叫《十問成元股份》。

她輕輕蹙眉:“這您新寫的?沒見發表啊?”

張英回了頭,“喲,還關心你媽文章那?”還是那種語氣。

隋昕懶得再跟她計較,眼神粗略從文字間掃過,這公司她知道,是廖青當年做過的項目,她入司時正趕上敲鍾,還跟著參加了上市酒會。

“成元,有什麽問題嗎?”隋昕擰眉問。

“問題恐怕很大。”

張英坐在椅中,“我隻問你,他們最近是不是在被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