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昕等著預料中的靜默。

眼前一瞬而過都是那些血淋淋的文字,她無法想象那東西割在臉上、身上的感覺,和著殘忍頑劣的灼燒,讓人一點一點看著自己被摧毀。

她無言地坐下,房子裏空曠冷淡。

周霄那邊也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道:“還好。”

又是這兩個字,讓隋昕想笑,也想哭。

她仰頭靠在靠背上:“你什麽時候能有句實話……”

她慨歎、惆悵,卻突然將信號裏的人與過往對上了號,同樣的沉默倔強、鐵板一塊,卻讓人心疼得骨頭都要化了。

“肖總最近忙嗎?”她吸氣,“見一麵?”

發出邀請。

周霄淺淺停停:“環集檢查,需要多久?”

“一個月左右。”

“好,那就檢查之後,”男人語音裏凝了什麽,“我去找你。”

欲蓋彌彰又溫風和煦的鬆快讓隋昕笑了。

“怎麽了肖總,怕我笑話你?”她突然就想逗他。

周霄微停:“不是。”

還是那種一絲不苟的正經。

隋昕躺倒在沙發裏,緊緊握了握手機:“那就檢查後吧,我等你。”

她有種預感,周霄正在全力奔來的路上,這時間隻是必要的路程,以便讓他從所有回憶的泥濘、掙紮的池沼中爬起來,拂開周身縱貫的遮擋,將要在不遠的未來,回到她身旁。

隋昕忽然就覺得心裏亮了,亮得讓她瞬間不再害怕接踵而來的一切。

困難凝固成了一個期限。

一個月而已……頂過來,就有人在前麵等她。

她噌地從沙發上跳起,奔回屋內將周霄送的香水灑遍周遭。

摒氣嗅聞中,忽然覺得這味道好香,柑橘和著白色小花撲麵,讓人清新又安寧。

為什麽以前就沒發現呢?

隋昕躺在**,不知所謂地靜靜閉上了眼。

-

一月時間很快流過。

隋昕應對監管期間幾乎處於半封閉狀態。

周霄也拆了臉上紗布,第二次修複很成功,那兩道凸起的瘢痕現在成了淺淺遺跡,墜在臉上像種隱喻的震懾。

沒有人知道環集的結果會怎樣,隻是從各自的陣線上做著努力,匯聚在那針鋒相對的焦點上,期盼著隋昕能創造某些奇跡。

暗藏的壓力伴著時間蔓延,某天下午周霄突然收到一條信息:

“結束了。”

隻有短短三個字,他卻看了很久,然後回了個:“相信你。”

不知為何,他就是有種篤信,那纖巧身軀裏藏著無限的力量,總會在必要的時候爆發,給予周圍人足夠的驚喜和信心。

對麵回了個笑臉,謙虛地說:“看命吧。”

周霄唇角輕抬,他現在已經可以做這動作了。

“在哪呢?我去找你。”

甚至有種迫不及待,帶著從無限接近毀滅的廢墟上挺立起來的身體。

他現在不需要許斌也可以行走了,那種感覺就像又活了一次。

隋昕輕輕回個:“環集。”

是預期中的地點。

周霄緩緩自辦公桌後站起,步伐緩慢卻異常堅定,似乎他正要去的就是人生唯一的方向。

那個下午陽光燦爛。

周霄開到環集的時候,一個身影已經在前廳等了,看到熟悉的白色上前。

利落束發垂在腦後,疲憊卻不失精光地看著他:“不要命了,還開車?”

隋昕拉開半扇門,想上未上地停在當下。

周霄側頭,眉目深邃地說了句:“沒事了。”還是襯衣西褲,卻怎麽都不太一樣。

隋昕望他,片刻放了包在後座,繞道駕駛位一側。

“下去,我開。”

不容易商榷的指令傳來,周霄眼神變了變,須臾反手拉開車門。

隋昕看著他點點微跛的步伐,明顯右腿恢複比左腿好。

她緩吸口氣坐上車,看著自副駕上來的人。

後視鏡下那串玉髓不見了,也不知對方什麽時候摘的。

“回哪?”她問。

“回家。”周霄說。

她笑笑:“哪個算家?”

男人偏頭,仔細看了她一會兒:“你說哪個,就算。”

陷在側光裏的明暗讓隋昕晃眼,而後嘴角淺勾,掛擋看向前方。

車子在環路上一氣往北,直接開進了隋昕家地庫。這本就是她牌號的車子,所以暢通無阻。

兩人下來。

“我扶你?”她看著身旁問。

周霄搖頭,盡力讓步伐平穩堅定,不長的一段路,他們走得有些久,卻沒人抱怨。

這房子隋昕也有一陣沒回來了,之前都住在環集安排的酒店。

她進屋開窗,回身見周霄還那麽站著。

“坐啊。”

她走過去,示意男人一旁,卻被一雙大手撫上臉頰,深澈看來的眼神含了所有複雜愛慕。

“對不起。”

薄唇微動。

隋昕似乎知道,又不知他為什麽要說對不起,餘光中是那堅實手腕上兩道明晰的傷。

“之前寫遺書,也是因為這次的人吧。”她忽然望著對向。案卷結合前因後果,她猜出個大概。

周霄輕落的手掌一頓,隋昕笑笑,能有這精細動作說明恢複得不錯。

她抬手捏上對方:“就高總那張嘴,你自己找他算賬吧!”

“你……看到了?”周霄瞳孔一震。

“當然沒有,隻是聽說有這事。”隋昕壓眉,“你早就收回銷毀了吧,裏麵有沒有給我的橋段?”

現在說來的輕鬆玩笑,她曾設想過,周霄當年是如何寫下每一個字的。

對麵一如既往的默然。

隋昕絕望地捏他下巴:“你這張嘴屬保險箱的嗎?說出來怎麽了?”

她看著指邊那條蜿蜒的淺痕:“你這次筆錄也沒說全吧。”

看著周霄凝眸。

“我被撞,你出事,他們明明威脅說有人要見我,最後卻不了了之,你給我分析分析,是我幻聽了還是這裏麵有什麽?”

隋昕執著望來,“那些人的目標本來就是你,對嗎?”

她忽然加深了眼光:“所以你是自己去的,並且見到了我。”

斜上薄唇背叛主人意誌地輕抿。

隋昕呼氣:“你報警啊。”

“怕你有危險。”

身前倔強。

“那你的危險呢?”

“我能處理。”

處理個屁!隋昕想罵人了,這人哪來的自信去對線那種變態?

她注目染了瑕疵的臉,“你以後再幹這種事……”話說一半又停了,似是極力隱忍下什麽,轉手碰碰那深色,“百越醫療不是有醫美嗎,給你做做激光、拉皮什麽的?”

“拉皮不用。”

周霄一本正經,任隋昕指腹在他臉頰滑過,異樣的質感浮動人心。

“別強嘴,就是那意思。”

緩緩酌吸著熟悉的氣味。

“好。”男人笑笑,暴露了僅有的弱點。

隋昕一秒壓實那皮肉:“你還是別笑了,比哭都難看。”

開著故作輕鬆的玩笑,眼角卻不知怎的,慢慢湧起模糊視線的濕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