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方安排給項目組的會議室中。
一個月朝九晚九的奮戰，讓這裏已不複來時的簡潔素淨。
偌大的橢圓桌子旁坐著三個人，成堆的資料、記錄混合著筆記本電腦嗡嗡的噪響，讓人憋悶。
隋昕看著麵前寫了一半的文件，又看看對麵空著的座椅。
“周霄呢？”她問旁人。
徐冰冰從一堆文件裏抬起頭，躊躇著說：“好像跟財務兩個小姑娘吃飯去了。”
隋昕皺皺眉，看看電腦上顯示的時間。
好樣的……吃飯吃到下午兩點。
她原本對周霄暗含的期待，已經被一個月來的相處消耗殆盡。
於是鬱鬱地偏頭：“給他打個電話，”對徐冰冰說。
女孩回了“好”，剛拿出手機，卻聽得屋外傳來一陣隱約的笑聲。
那響動讓隋昕霍然起身，在旁人的注視下走到門口，自內推開會議室厚重的玻璃門。
不遠處的辦公區中，是三個正在走入的身影，一個男孩站在兩個女孩中間，晶亮的眉目微彎，對著身旁燦若桃花的笑語，淡淡應和著什麽。
嬉鬧躍入隋昕耳際，讓她不自覺皺了眉。
“周霄，你過來一下，”她沉聲叫道。
原本清亮的眸子帶著低壓，讓遠處那三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周霄聽到這聲音，回頭見是她，開朗地笑笑：“好。”
反身對旁邊兩個女生說了什麽，從依依不舍的笑臉中走出。
隋昕沒等他近前，直接撤身退回屋內，束在頭後的長發飄轉，帶出個優美卻也懾人的弧度。
堆滿資料的桌前，她看向後進來的人，壓著語調問：“中午幹嘛去了？”
周霄在她麵前兩步站定，回道：“吃飯。”
“吃到下午兩點？”隋昕反問。
她真是奇了怪了，這人看不出項目緊張嗎？
整組人為了趕進度都快不吃不睡了，他老先生倒好，扔下一眾前輩在公司吃盒飯，自己跑出去和什麽Merry、Julie開小灶，還一吃就是三個小時！
隋昕真的，從沒見過如此的實習生……
類似問題她提醒過周霄不止一次了，可這人除了不頂嘴、不反駁，隻睜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看著她外，卻從不見改。
隋昕自問脾氣不差，對於周霄，還念著“舊情”在極力克製，可再好的耐心也有用完的時候，就比如今天……
她真的有些忍無可忍了：
“你要是不想幹，隨時可以找廖總說。”
盛方這項目，廖青給她下了死命令，下個月內必須申報，而他們投行的工作方式，習慣性會將很多基礎工作交給實習生來做。
在隋昕過往的經驗中，能來投行實習的，不說都是人精吧，至少在主動性上完全沒有問題，給了一知道問二，即便不忙，也會給前輩們買買咖啡訂訂餐，卻直到遇見周霄……
隋昕沉鬱著呼出口氣，積極主動她已經不奢望了，但求保質保量就好。而現在看來，也是她天真了。
人家來這裏，貌似根本就不是來實習的，隻是體驗生活，順道憑著硬實力撩妹。
隋昕真是，幹了五年的投行，第一回讓個實習生搞得氣竭又無奈。
她不說話，周霄也不說話，屋內氣氛就在這詭異的沉默中僵持著。
一旁叫路堯的人看著她越來越陰霾的臉色，趕忙轉向周霄：“我上午給你的資料整完了嗎？還等著用呢。”實力轉換著話題。
“沒。”周霄默默回答，視線卻沒從前方轉開，仿佛權衡思考著什麽。
“那還不快弄？最遲明早給我。”旁邊路堯直氣他不上道，隻好用了高聲，催著男孩坐回電腦前。
隋昕看著那身影，在原地狠狠喘了幾口氣，才略微平複了躁鬱，強迫自己也坐回座位上。
還好那個下午周霄讓路堯說了，一直乖乖待在屋裏幹活。
隋昕晚些時候給廖青發了條信息，問公司還有實習生嗎？
對麵回得很快，說：“沒了。怎麽？周霄不行？”
“……”隋昕沉默幾秒，咬牙回了個，“不是。”
想想又補了句：“就是進度太趕，想加個人。”
那端沒了消息，約莫十來分鍾後才說：“沒有了，都派回總部了。”
隋昕呼出口氣，她所在的投行二部也是倒黴，被監管爸爸抽中一單過往項目的合規檢查，需要把八百年前的項目資料都翻出來整理一遍，而且萬一被查出什麽紕漏，是要追責的。
所以她老板廖青為了飯碗，隻好把有經驗的人都調去折騰這事，就剩了個新來的周霄……
她腦仁一緊，下意識瞥瞥周霄的位置，卻恍然發現，人呢？怎麽又不見了？！
隋昕心口一陣翻湧，抄起電話就撥了出去，對麵卻回報通話中。
她連著試了好幾次，全都一樣。
隋昕咬著牙放下手機，調出電腦裏的時間表與屋中各位核對了下進度。
大家紛紛表示今天的差不多了，眼睛都花了。
隋昕看時間，幹脆揮揮手：“走吧，先撤，明天繼續！”
特意沒有通知周霄。
幾人一起出了公司。
他們這項目雖在同城，但位置有些偏，企業為了進度考慮，就給他們在附近安排了住宿。
夜晚的開發區道路幽靜，四人前後走著，穿過兩條街便到了酒店。
燈火通明中，臨到近前所有人都看到了，大堂門口的斜坡邊站著兩人，一個勻稱高挑，一個玲瓏婀娜，正是周霄和財務部的Merry。
隋昕瞬間就黑了臉，原來不接她電話的原因在這呢……
“周霄！”
她忍無可忍地大喊，這還是不是來工作的？有沒有底線了？
周霄聞言抬起頭，利落的麵部線條讓路燈映了，更顯立體深邃，無甚特別的白衣黑褲，穿在他身上就有種莫名的純欲範兒，寬肩與布料下細窄的腰線形成鮮明對比。
真是妖孽！隋昕暗想。
男孩見是他們，不慌不忙地轉過身，無比自然地問道：“昕姐，你們完事兒啦？”
完事個P！隋昕腹誹，他們這活有幹完的時候嗎？就您少爺清閑！
透過之前種種，她多少也能猜到，以周霄住的環境位置，加上之前李路涵的稱呼態度，這次又是廖青親自安排實習，想來家裏是有些本錢的，所以叫他“少爺”也不為過。
但就算如此，也不帶這麽囂張的吧？
她看過周霄的簡曆，知名財經院校畢業，GPA前20%，但分上點心都不該是如此表現！
想著想著，隋昕又是一股無名火起，無處發泄又不甘憋悶，所以隻得以事壓人道：“路哥讓你弄的東西寫完了嗎？”
“還沒，”對麵如實答。
“那還不趕緊？”隋昕皺眉看過去。
年輕的臉上消了笑容：“好。”
簡單的回答後，轉向身旁：“你有門卡嗎？我電腦還在公司。”
問的是Merry。
“有，”一旁女孩抬起頭，臉頰分明有抹微紅，“我陪你回去拿吧。”
“嗯。”周霄點點頭，挪步之前抬眼看看隋昕，“昕姐那我先去，一會兒找你說點事。”
隋昕蹙眉，這大晚上的，找她？
可未及多想，周霄已和Merry轉了身。幾步之外，斑駁燈影間又傳來嫣然的笑，不知男孩說了什麽，惹得身旁人一陣輕顫。
隋昕握拳狠敲自己一下，冷靜！
回身走進大堂，剛要刷卡上電梯，手機卻響了起來。
她拿起一看，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段鬱，不知這名字是誰給起的，讓人過目不忘。
“喂，段總？”她接起，瞬間轉換了特殊的客氣。
“小隋啊，還忙呢？”對麵關心道。
“剛從公司出來，怎麽了段總，有何吩咐？”
這人四十三歲，她看過交來的資料，屬於綁了技術團隊下海的商人，奈何資源好，這幾年企業做得風生水起，他也各種頭銜加身，這次要是再上市成功，妥妥又一個財富神話。
對麵聽了笑笑，“你手邊還有事嗎？沒事來找我們吃飯吧，開發區的領導也在，正好給你介紹介紹。”
隋昕聽了心頭一頓，這麽晚了，叫她去吃飯？
也不怪她謹慎，工作這些年，很多事裏的彎彎繞繞多少懂得。
類似這種半路的飯局，多半不是缺個姑娘陪酒，就是讓她去結賬的。
所以，“不了段總，你們吃吧，我手頭有個材料急著給律師回。”她直覺性婉拒了。
對麵頓了頓，幾秒後柔聲道：“律師那邊不急，這邊區裏領導問我上市的事兒，我也說不清楚，你來給解釋解釋？”
反而抬出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隋昕有些無語，這段董事長表麵隨和，卻從第一次見麵就給她種怪怪的感覺。
奈何人家是甲方爸爸，又是她BOSS重點關注的項目，也不能太生硬，所以試探著問：“您在哪兒吃飯呢？太遠我可過不去，十點還約了會計師上線。”
話說得很技巧，如果地方遠，她正好不去；如果近，就給對方個麵子，但設了終止時間，兩不得罪。
“哈，”聽筒對麵笑笑，“近，就在你們酒店二層淮揚菜呢，春雨軒。”
“……”
隋昕瞬間垂了臉，還真會選。
但她話已出口，隻好硬著頭皮前往。
這酒店是開發區唯一的四星，環境還算不錯。
二層更是收拾得有些古樸風範，隋昕告知服務員包間名稱，被引著到了門口。
推門看去，裏麵坐著三人。
段鬱見她進來，笑著招招手，讓服務員加了一套餐具，順便介紹了在場各位。
隋昕打過招呼，段鬱笑看過來：
“隋總，能不能跟領導匯報下，咱們進度怎麽樣，下個月能報進去嗎？”
“差不多，目標是這個。”隋昕笑笑。
“你看，趙處，我沒記錯。所以補貼這塊兒，您還得提前給走走流程。”
隋昕方才明白，原來把她叫來，是在這要政策呢。
對麵開發區的趙處笑笑，說該落實的區裏一定會落實，讓段鬱放心。
那人高興地提了杯酒，讓隋昕一起，說開發區好企業多，回頭多給服務服務。
隋昕看著那笑吟吟的臉，猶豫一秒端了酒杯，轉身揚腕間，一口入喉。
旁邊劉姓的供應商老總也跟著喝了。
段鬱在對麵滿意地眯眼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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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逸的夜色中，周霄和Merry一起回了盛方。
這個時間辦公區多數都已黑了下來，他們所在的會議室也不例外。
周霄借著走廊的光亮來到近前，按開室內頂燈，霍然的光亮讓他微微眯眼，身後卻是一聲輕喚。
周霄回過頭。
Merry站在會議室門口，臉低著，有些欲言又止，半晌終於鼓足勇氣般問出：“周霄，你有女朋友嗎……”
周霄眼光動動：“沒有。”
女孩欣喜著抬了頭：“那……”
淺淺的猶豫未及成句，便被身前人輕緩打斷。
“抱歉，”周霄朝她笑笑，似是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麽，淡定回道，“現階段我打算以事業為重。”
語氣利落自然，讓女孩瞬間愣住。
周霄唇角微抬，收拾好電腦走到對方身前，禮貌地替她拉開會議室大門，半轉的身體朝向滿是資料的長桌，眼神莫名停在一處。
那位置上空著，白天時有個身影，總對他蹙著眉，卻難掩骨子裏的明媚清透，還有擦身而過時一抹清香，大概是桂花混著茶，微甜中帶些淡然落定。
周霄記得有一次，隋昕出去了，項目組幾人坐在這裏聊起她，都說咱昕姐美是美，就是吼起人來略微可怕，深得廖BOSS真傳。
他在一旁輕笑，幾人看過來，對他這雲淡風輕的重災區表示不解。
周霄抬了頭：“也還好吧。”
那種隱著關切，還有絲對待自己人般恨鐵不成鋼的忿忿，他其實都懂，卻奈何另有安排。
收回思緒，周霄低頭隨著終於挪步的女孩出了屋。
Merry之前來酒店找他，應該就是為了這事，隻不過他一直在房間打電話。
女孩貌似在樓下等了他一個多小時，直到他完事下來，兩人才在門口聊了幾句，卻好巧不巧裝上隋昕他們。
周霄想起那清明杏眸中閃過的誤會，心頭微動，可有些事他既已決定，就再難周到兩全了。
夜比方才又深幾許。
Merry表白未成一直沉默著，卻依舊陪著他多走了一段。
兩人在酒店前分開，周霄刷卡進入電梯，到樓層後就拐來了隋昕門前。
他今天確實有事找她。
看著眼前507的房號，周霄想到一個月前，這實習本就不是他自己想來，或許當時同意，隻是因為聽到了某些久遠的關鍵詞。
長指停在門鈴上，幾秒後，終於按下。
他之前對投行的工作並不了解，以為也像其他實習一樣，不多他一個也不少他一個，所以才想來看看，那曾讓他注目的麵容。
可到了這裏才發現，實習生要承擔太多的基礎性工作，而他……早晚是要擇機跑路的。
周霄眼底現過一瞬複雜。
纖細骨感的長指從門鈴上放下。
所以他此時來提離開，或許正好，對他們來說都好。
周霄抬起頭，等著麵前栗棕色大門打開。
然而半晌過去，隻有寂靜。
他奇怪，又按了一遍門鈴，幾聲叮咚後，依舊無人來應。
周霄狐疑地皺皺眉，拿起電話。
撥出的語音中，卻隻有樂聲悠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