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見左鈞直雙眸低垂,隱有淚光,月光之下臉蛋兒瑩潤雪白,小巧瑤鼻和粉色嘴兒越看越是韻致十足,令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好一番嗬護……品嚐……收斂心神,暗暗吃驚道:此前怎不覺得這小姑娘有這股誘人勁兒?好生奇怪……
雪齋道:“現在應該想到了吧?天姥山本是雲霽所居之地,他走之後,這位名叫雲沉瀾的姑娘就住在了這裏,或許是他的女兒,或許是他的徒弟,總之淵源深厚。那個劉徽,被女帝踏破家國,一心隻想報仇雪恨。可惜你不是雲沉瀾,連讓他借機接近你們皇帝的機會都沒有。他對你也不過是逢場作戲,喜歡他,有何意思?”
左鈞直執著搖頭道:“不是逢場作戲……他……他曾在韓奉麵前護我,不惜自己被欺侮……”
雪齋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伸手揉揉她的發心,道:“左鈞直,你真是單純可愛的小姑娘!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妨向你明說,劉徽背後,是北齊啊,在關外和女真聯盟的北齊!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你以為同韓奉相通的,隻有我們扶桑人?韓奉通過劉徽,與北齊也有往來!他的繁樓,正是我們多方牽線接頭的一個據點。韓奉一旦起事,北方女真和北齊都會動手,我們送點武器,沿岸煽風點火一番,便等著坐收漁翁之利,這種絕不會賠本的生意,自然要做!”
左鈞直僵在當場,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她從未想過劉徽在郢京的目的是要複仇!
她以為……劉徽隻是想正正當當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嗜書如命,於是也偏愛一切愛書、惜書,包括劉徽這種開書局的人。她總覺得,和書聯係在一起的人,必是像她爹爹那般內心溫潤無爭之人。
她還想幫他除掉韓奉,來保護他!
可笑!可笑!她真是太可笑了!
難怪他的繁樓裏麵會有暗道密室。
難怪他言語間,對沙榮的行蹤知曉得那麽清楚。
難怪他每年都會消失好幾個月。
難怪他和韓奉韓禪,會混在一起。
難怪他見到雲沉瀾真麵目時,會有那麽一刹那的遲滯。他必然見過女帝和雲中君,想必那時就猜出了雲沉瀾的身份,想到了通過雲沉瀾來接近明嚴的主意。不然的話,以他的修為,打敗雲沉瀾並不在話下。
……
真是傻透了。
他對她應該還是有幾分真心的罷,不然不會一次次拒絕她。對於他來說,逢場作戲多容易,更何況她這種自己送上門去的。
隻是那幾分真心,在他的家國仇恨麵前,實在是微不足道嗬……
一陣山風卷著雪粒灌進她的脖子裏,刺骨冰寒,卻未必有她的心冰寒。
現在她該怎麽辦?她能怎麽辦?雪齋既是告訴了她這些,就沒想要放她走罷?
“左鈞直,你看看你的國,多麽的混亂不堪?你所愛的人,多麽的不值得?我與你相識雖不久長,卻看得出你身為女子,卻有男兒般的遠見卓識和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天朝重男輕女,你再大的本事,也無用武之地。”
雪齋執住左鈞直的手腕,展身站了起來,將她拉到身前,手指東方遙遙天光和隱隱可見的大海,聲音堅定如鐵,鄭重鏗鏘:“左鈞直,隨我去日出之地!我以天皇和將軍的名義起誓,你,左鈞直,將為我扶桑國之上賓,步月登雲,一展宏圖!”
左鈞直緊抿著唇,一聲不語。雪齋另一隻手也落下來,雙手握住她雙腕將她圈在身前,音轉溫沉,磁鐵般吸引人:“我雖不如你喜歡的那劉徽生得俊俏,自認也算得上個英雄豪傑。你若看得上,便隨了我。看不上,我幫你另外物色良人。我扶桑俊才不輸天朝,勝過劉徽者無數。”
說的是打商量的話,語氣卻半點沒有回旋的餘地。這本來就不是個容得別人討價還價的男人。
左鈞直沉默半晌,道:“雪齋將軍,我覺得好困。”
已是囊中之物,雪齋也不急躁生氣,嘖嘖讚賞道:“這麽快就學會敷衍人了,孺子可教。”幫她緊了緊身上大襖,隨意道:“以後便在我艙中睡,我艙中有火盆,不冷。”
雪齋素來是說到做到。
左鈞直柔順緘默,由著他指使著人連夜將她的行李並小床搬到了他房中。
和衣而眠。
艙中漆黑,艙窗敞著通風,可見水色幽藍點點。炭火片片暗紅,暖洋洋的著實比她的小艙舒適許多。
左鈞直睡得安然。
她並不擔心雪齋會對她做出什麽。雪齋的那兩段話說得很清楚。首先她對他是個有用的人,退而求其次她才是個女人。
雪齋那並不是在求她抑或是勸她,而是先利誘,後威逼。
你,左鈞直,若願意為我所用,將有大用。
倘是不願意為我所用,那便做我的女人入我後宮。
且權衡罷。
隻要還在第一個層次上,雪齋不會動她。更何況她也不是個美人。
左鈞直放鬆了身心,很快甜睡過去。她睡得很熟,連雪齋起床都不知曉。
次日中午便抵天姥城。
左鈞直曾讀過馬西泰寫給家鄉友人的信,其中形容天姥城曰:
“……蓋諸地商賈,販運貨物之巨,雖合全世界之數,不及天姥一巨港也。每年有巨舟千艘,載運胡椒至天姥。其載運別種香料之船舶,尚未計及也……梯航萬國,此其都會……四海舶商,諸藩琛貢,皆於是乎集……”
這個形容,毫不誇張。這次來,左鈞直發現天姥城的港口愈發大了,較五六年前擴展了兩三倍不止。水上船舶輳集,巨大船帆遮天蔽日,桅杆鱗次櫛比、高聳入雲。岸邊雜貨山積,各種膚色、服飾的藩客往來如織,水手、舟師、商賈、市舶司官員等各色人等雜作一處,熱鬧非凡。然而再細細看來,熙熙攘攘間卻並非雜亂無章。時時刻刻有船隻舶貨出入吞吐,各循其道,秩序井然。
市舶司查驗勘合公憑和船上人貨時,雪齋指點道:“天朝市舶製度本來古已有之,自成體係卻是在你們雲中君手中。如今雲中君雖早已不親治天姥城,天姥城循其律令卻能欣欣向榮,可見法度之效,大過於人。你們的雲中君,我甚是欽佩。”
左鈞直若有所思地點頭,道:“治港如此,治國亦如是。倘若製度行之有效,上至王子、下至平民俱能約束,那麽即便國君平庸無能,國家亦不至於速速衰亡。”
雪齋知她是想起大楚裂國的教訓,道:“你在天朝,不過塵芥微職,距離皇帝有九品之遙。我則手握國之權柄。你來我扶桑,時時處處可與我這般懇談無間,豈不是比你做個任人宰割的四夷通事要有趣許多?”
左鈞直不痛不癢道:“將軍如此鍥而不舍,真令人心折。”
雪齋淺淺眯起眼笑了,眼角笑紋亦是剛毅如刀鋒刻畫。“本將軍向來說一不二,像這般勸人,還真是第一次。你若不領我這個情,我也隻好把你丟進東海裏喂魚。”
左鈞直眺望著前方浩渺無極的碧藍海水,雪白的沙鷗在天際飛翔,時而有海魚躍出水麵,銀鱗閃閃。“上古炎帝有女名女娃,溺於東海,化身精衛之鳥,日日銜西山之木石,湮於東海。不知道是天上的哪一隻啊。”
五六年未至,天姥城中的異域風情愈發濃厚。除了扶桑、高麗、琉球、暹羅、交趾、爪哇、呂宋等許多周邊國家之外,還有許多頭裹白巾,來自波斯和阿拉伯的巴士拉、哈姆丹、設拉子、花剌子模、大不裏士等許多地區的穆斯林。有詩讚曰:“纏頭赤腳半蕃商,大舶高檣多海寶”。而金發碧眼的西洋人亦是不少,渾身濃香撲鼻,熏得左鈞直直打噴嚏。天竺人熱衷於刺青,蓮花、猴子、四頭的梵天,四臂的毗濕奴,還有……林伽相的濕婆……
城中商區店肆稠密,異寶珍玩充羨其中,隨行侍衛沿途購買補充出航物資,左鈞直和雪齋自然是見得多了,直直前行。
過了商區、棧房倉庫區、又行得一段,便見得大片的高牆大宅,多是西域風格。其中男女衣裳鮮潔,銀帶銀刀,或戴圓帽,或佩頭巾。雪齋腰刀蹭到一個雄偉多須的男子,那男子登時怒目而視,左鈞直忙行西域之禮,以高昌語說了兩句,那男子點頭離去。
雪齋怫然道:“我很不喜歡你這般低聲下氣。”
左鈞直愣了一下,道:“這是西域高昌國人,凶猛好戰,控製著天山南麓的交通要衝,壟斷西域香料和絲瓷貿易,在天姥城勢力極大。我們不過短暫居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雪齋道:“你還會高昌話?”他知道她是左相的孫女兒,卻未細究過她母親的來曆,是以不知。
左鈞直垂目道:“我媽媽算半個高昌人罷……”
雪齋笑道:“那感情好。難怪你生得不像中原女子。”說著,繼續大步前行。
左鈞直驚了一下,忙追上去問道:“怎的不像了?”
雪齋見她一臉認真,終於頗有了些在意自己容貌的小女兒情態,不由好笑。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道:“你看看天姥城的江南女子,個個嬌小玲瓏,誰像你這般長胳膊長腿的?”
左鈞直比了比自己和雪齋,也不過到他的鼻子。之前和劉徽,也隻到他下巴而已,再加上常在四夷館中出入,身邊俱是男子,所以從來不覺得自己高。今次被雪齋這麽一說,再瞅瞅周圍的漢人女子,果然好像自己是高了點……
難怪……難怪當時及笄禮上自己換了女裝,劉徽凝視了她半日,最後吭氣道:“左鈞直,你穿女人衣服真是難看,以後還是別穿了。”
左鈞直有些灰心。雪齋又道:“還有,皮膚太白,眉毛太淡,嘴不夠小,唇不夠紅……”
左鈞直聽他說來,自己簡直一無是處,忽又聞“倒是有一樣像的——”,眼神期待地閃了閃,雪齋悠悠道:“太平。”
左鈞直甩袖而走。雪齋笑得開懷。
臨走之前,照例是要祈風。前朝和早些年間,祈風之禮俱是由市舶司主持。後來四夷俱入,信仰混雜,民間祈風和祭祀便漸漸取代了官方祈風。“……俾波濤宴清,舳艫安行,順風揚颿,一日千裏,畢至而無梗……”
左鈞直向雪齋歎道:“倘是有一日,船舶不必借助海風航行,亦無須人力劃槳踩輪,海貿規模,或將是今日之千百倍不止,四海一家,天下大同,倒是令人向往。”
雪齋和藹地看了她一眼:“聽你信口開河、異想天開,倒也是一種樂趣。”
天妃宮也是要拜一拜的。宮中供的是護船神媽祖。左鈞直當年在天姥城雖未進過天妃宮,但因東南沿海媽祖神像隨處可見,連扶桑貢船上都有媽祖神龕,所以這個在古代和前朝陸續被冊封為“護國明著靈惠協正善慶顯濟天妃”媽祖神她還挺熟悉。
然而天妃宮中的媽祖像,和別處的不大一樣。
神像身著紅衣,右上額角眼際,用朱砂顏料繪著一朵紅蓮。
雪齋低聲道:“看著麵熟?天姥城和東吳民間所拜的媽祖,確實就是雲沉瀾。雲沉瀾生長於東海之濱,水性應該是極好。相傳東海漁人常見一名朱衣女子弄潮於千丈海瀾之上,十多年來搭救溺水船民無數,人們視之為媽祖轉世。”
左鈞直聽聞,心中既是讚羨,又有些黯然。
這個雲沉瀾,卻是個性情中人,身份高貴,卻不涉朝政,反而要隨性自在地做一個草莽豪俠。
這樣烈的脾性……生得又美,不恰是劉徽此前最喜歡的那種女子麽?
倘若沒有血海深仇,他二人也是良配……而她,左鈞直……或許真如雪齋所說,是他萬花叢中,最不起眼的一朵吧……
可是若劉徽是為了複仇去接近雲沉瀾,那最後豈不是會害了她?
可是她不可以說,說了,便是害了劉徽……
左鈞直一時間又是自卑,又是憂心,矛盾重重,酸苦交集,心中亂麻一團,剪不斷,理還亂,茫然無方。
左鈞直害怕深水。
扶桑九艘貢船,四艘留在天姥城裝載貨物,五艘揚帆回國。約莫半個多月後,已經接近琉球群島的北段。
天地浩淼,茫茫無際。極目四望,唯見水天一色,魚鳥潛翔。自從陸地從眼界中消失,左鈞直便再也不敢到船舷一步。
幼時在南海,她媽媽曾一時興起,帶她隨當地的采珠人一同下海采珍珠。她初學潛水,初見水下的斑斕世界,興高采烈。
玩得忘乎所以,見到碧綠水下有巨大一片漆黑深潭,知道那是海底更深處。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她不顧之前采珠人的警告,向下潛了一點,又一點,慢慢接近那片神秘的海域。
海沙突然攪動,澄清的海水頓時渾濁一片。猛然間雙腿被緊緊纏住,任她怎麽掙紮也動彈不得。
她看到了兩隻巨大的帶著無數吸盤的觸手擺動了過來,像是那巨大黑洞伸出的邪惡魔爪,要將她吞噬進去。
她口中含著氣管,半點叫喚不得。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幾名采珠人趕過來,抽刀斬斷了那些觸手,方將她救了出來。
如今見到水下一片烏沉沉的顏色,左鈞直便覺得心中悸然。
後來又聽聞了許多水底巨獸的故事。尤其是天姥城藩客所講的辛巴達航海記,更是驚心動魄,令她許多個夜晚夢到那條巨大的章魚。她總覺得那深不可測的水下,潛伏著黑暗的、島嶼般巨大的怪物。
這種揮之不去的幻念令她十分煩惱,雪齋還嘲笑過她許多次,待發現了她害怕的原因,卻又樂不可支,逼著左鈞直每晚睡覺之前給他講一個海洋巨怪的故事……
故事講到第十天,正說到塞壬之海。左鈞直默默地想,海怪的存貨已經不多,照這樣講下去,沒到扶桑,怕是隻能開講白秋練來濫竽充數了。
講到睡意朦朧處,忽聽得兩聲巨響,雪齋警覺起身,提刀披衣奔出門去。左鈞直扒著窗子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隻見漆黑夜色中烈火熊熊,煙炎張天,前方的兩艘大船四分五裂,不斷有身上著火的人大叫著落入水中。水麵上數十道黑影幢幢,正與著白衣的雪齋親軍搏浪而戰。
有侍衛渾身是水,飛一般跑來報告雪齋:“將軍,是水鬼!”
雪齋長刀猛然紮地,“水你媽的鬼!火藥術,織田傭軍、雜賀眾!雜賀善火不善水,必有母船,命眾軍收帆備戰,打!”
左鈞直隻聞船身隆隆作響,後方兩船船側數個小門乍然而開,伸出火銃。船上軍士羽箭匝密,俱在弦上。
隱隱見得海天之際出現一艘大船的影子,十多艘飛魚船如離弦之箭,衝向三艘貢船組成的船陣。明光火箭飛蝗般襲來,隻是刹那之間,左鈞直所在之船便成火海!而三艘貢船上的火炮、飛箭亦是叢發,將舟輕身小的飛魚船接連擊沉。
漆黑夜幕,沉沉海域,這一刻被映照得通天熾亮。雪齋悍然連斬四名雜賀先鋒,目光似刀,不顧身邊舢板、大艙俱已起火,大聲吼道:“全速!撞母船!”
巨大貢船兩側白浪洶湧,浴火排波,向那天邊大船疾航而去。那些飛魚船雖然輕捷,身量卻不足貢船百一,幾艘躲閃不及,直接被貢船撞飛!
轟然一聲,左鈞直隻覺得天暈地轉,艙中火盆滑開傾覆一邊,艙中頓時火起。船身已然傾斜,左鈞直緊扒著艙窗,奮力從窗口爬了出去。
殺聲動天。兩艘船船身俱已斷開,飛速下沉。雜賀母船上多火藥,早已烈焰騰飛。貢船上人皆熟水性,雪齋棄船令下,紛紛跳入水中。後方貢船亦有小鬥船前來接應。
雪齋立於鬥船之上舉目四望,卻不見左鈞直身影。抬眼向兩艘將沉的大船上望去,驀然見到翹著的艙頂上立著個纖削身影,四圍烈火熊熊,映得那冷然飄飛的烏發白衣異常孤寂。
雪齋怒吼道:“左鈞直!你站那裏作甚!快跳下來!”
那身影卻紋絲未動。
“你還怕水麽?”他張開雙臂,“跳下來!我接住你!”話語未落,兩枝冷箭飛過,射穿了他脅下衣衫。身旁親衛急急將雪齋拉下,“將軍!危機未去,此處不可久留!”
“左鈞直!”
“將軍!”烈火之中的聲音清清亮亮地響了起來,“將軍心意我感激不盡,但我左鈞直,生為天朝之人,死為天朝之魂!寧葬魚腹,不事異邦!”
雪齋暴怒,“迂腐!”
然而那頎長身影縱身一躍,不是向他這邊,卻是向兩船之間的火海沉波!
雪齋傾身就要跳入海中,卻被身邊幾名親衛死死拽住。“雜賀眾遺黨猶存,將軍請以大局為重,勿為一異國人赴險!”
雪齋怒極,長刀狠狠斬落海波,濤濺三尺。左鈞直!你真是寧可死也不願意為我所用?!你謀劃著逃離我有多久了?!
忽而想起抵達天姥城的那一日,她眺望浩渺大海,問他精衛鳥是哪一隻。這段時日的相處,他早已習慣這個有些古怪的姑娘毫無端倪的飛來之語,也未曾放在心上。
“萬事有不平,爾何空自苦;長將一寸身,銜木到終古。我願平東海,身沉心不改;大海無平期,我心無絕時。”
她是想同他說“身沉心不改”吧!那個時候就生了死誌了?
可惡!可惡至極!
雪齋憤然轉身,“雜賀傭軍,盡數斬殺!一個不留!論頭計功!那個左鈞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男人平日裏俱帶笑意的桃花眼裏黑濤隱湧,帶著水汽的長發發尾以織帶束起,濃墨一般渲染在月白錦衣上。
“你同我說出海來玩玩,怎的緊趕慢趕走了這麽遠,倒像是專程來救人的?”
女子側對著他,傾身擰著濕漉漉的及腰烏發,素手紅唇,緋色衣袍勾勒出玲瓏曲線,美豔逼人。
“我救的這人,不是恰合你的心意?”
她勾唇豔笑,斜目睨去,似諷似誚。
男子目色愈黑,逼近兩步,“這就是你帶我來的意思?”
女子欣賞著他隱怒的神情,愉悅地大笑起來,素手伸出當胸推了他一把:“你緊張什麽?我救她是受人所托,和你豈有半點相幹?隻不過扶桑人武藝高強,人數眾多,有你這麽個高手,不用白不用不是?”
緋衣輕颺,她已快步出門。回眸一笑百媚生,道:“你水上功夫也不錯,不過沒我好。咱們也算是打一平手。”
幹淨明爽的艙室中溫暖如春,海上日光從窗中打入,照在**半臥少女蒼白發紫的臉頰上。然而逆光的一邊,卻是一大片黑紅糜爛的皮肉,水泡帶血,其狀可怖。
床邊坐著個年近四十的女子,容色秀厲奪人,然而梳的仍是未婚女子的發式。正拿著淨布、小刀細致剔去少女身上被燒傷處的腐皮和汙物。
“空蟬姑姑,這姑娘怎麽樣了?”
緋衣女子挽著猶帶濕意的長發發梢,向那中年女子說話,目光卻落在身旁的男人臉上。
“斷了三根肋骨,右腳腳腕骨折,都已經接好。多處燒傷,醒來會很疼,得用些曼陀羅和坐孥草。先燒後溺,肺部水腫,已經用藥急救過,眼下還算穩定。所幸阿瀾你救得及時,晚得半刻,這姑娘就難活了。”
雲沉瀾低頭彈開指尖水珠兒,“沒死就行,我也好交代。姑姑你忙了半夜,快去歇息吧,這姑娘我來看著。”別過頭看向男子板得黑沉的一張臉,戲謔道:“難為你裝得個沒事兒人似的,半句話不說,我倒覺得你這人真是負心薄幸了。”
男子目光淺淺落在**昏迷的少女身上,駭人的燎泡滿身,沁著血水。看了會,他輕飄飄問道:“這燒傷,能治麽?”
雲沉瀾坐到床邊,握住少女尚還完好的右手,兩指搭上腕脈。漫不經心道:“我隻管救人,可不管治人。怎的?心疼了?”
**的少女輕嗯了一聲,雙目仍是緊閉,渾身微微搐動,似是無意識中仍覺得疼痛難忍。空蟬看了眼雲沉瀾,起身出門,與男子擦身而過時,道:“劉公子,勿要擔心。我們家阿瀾幼時曾被燒得麵目全非,比這姑娘還重,現在還不是美人一個?”
雲沉瀾不悅道:“姑姑,這不過是個外人,說這些作甚!”
空蟬微微一笑,快步離去。
劉徽道:“沉瀾,我答應了她的繼母,要多多照應著她。這丫頭單純得很,不懂人心世故,我視她如自己的侄女兒,你莫要想多。”
雲沉瀾笑了聲,“嗬……侄女兒,身中牽機都要死死護著,這叔侄之情,可真是非同一般哪!”
劉徽忽而低低一笑,伸手去握雲沉瀾的左手。雲沉瀾倏然撤開,他回掌反抓,疾如閃電,卻是一式小擒拿手,果然將她素手捉住。低了頭,一雙桃花眼漫著三春笑意,深深看入那一雙狹長的狐狸眸中去。
“……沉瀾……這是在吃醋麽?……我真高興呐……”繾綣如釀,蠱惑人心。
雲沉瀾竟也不閃,任他寸寸逼近,鼻息相纏,卻眸光黠然,淺淺笑道:“我雲沉瀾眼裏容不得沙子。我若讓你一輩子不許再見這姑娘,你可願意?”
劉徽吻上她眉際紅蓮,低低道:“這有何難?以後你去哪,我便跟去哪裏。你不想讓我見誰,我就不見誰。往事如塵,如今但求你一人。”
雲沉瀾素麵微紅,推開他道:“那你出去,我給這姑娘上藥。”
劉徽放開她手,溫聲道:“我去讓廚房做飯,等你出來吃。”
艙門掩上,雲沉瀾兩指移開少女手腕,少女渾身遽然發抖,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一別經年。
左鈞直撩衣下車,踏上郢京土地的那一刹,忽生感慨萬千,纏綿心頭,卻又無可言說。
自去年九月離京,到今日歸來,整整半年。
離去時,黃葉紛飛。
歸來兮,柳絮如棉。
東門入城。一路上,貢院大街、三絕書局,朝天門、瓊玉海、繁樓……
桃花依舊笑春風,人,卻不在了。
去歲臘月,她燒傷結痂,空蟬姑姑用藥水蝕去她周身醜陋傷疤,令肌膚重生。身心之創,雖淩遲莫能相擬。
正月,在她咬牙苦忍之際,一個驚人的消息傳至天姥城:
韓奉死了!
左鈞直想象過無數種韓奉倒台的可能性:太學生伏闕上書,禦史台、翰林院等清流黨聚眾討伐,策亂不成、反遭三大營清剿……
卻從沒想過是這樣一個直截了當的結局:韓奉稱府中出現祥瑞,邀皇帝入府一觀,皇帝孤身赴約,僅攜武英殿最後一名、也是當下唯一一名侍讀少年括羽相隨。韓奉以武力脅迫皇帝退位,卻被括羽一掌擊殺。括羽挾韓禪為質,以一人之力護得皇帝周全。隨即總督京營戎政葉葵率領五軍營趕到,秋風掃落葉般一舉肅清韓奉府兵亂黨。
皇帝歸位,列舉韓奉十大罪狀,連誅十族。餘眾黨羽,連根拔起,論罪有差。
右相既除,左相告病辭官。皇帝首肯。隨後,廢丞相,立內閣,擢禮部侍郎薑離為內閣首輔大學士,特侍皇帝左右,參預機務。
皇帝鐵腕,自此方顯。雷厲風行,滌塵除穢,此前依附韓奉的諸多迂頑老臣,見勢紛紛告老還鄉。八英分散各衙,此時與有為新臣聯袂而起,據要害之位。朝政氣象,頓時為之一新,剛健厚樸,簡明輕快,不複此前尾大不掉之狀。
這三個月接連發生的事情令她目不暇接。
回京的路上,淮河以北天寒地凍,水路不通,隻得走旱道。逆旅處處,驛亭個個,凡有人語處,俱言這朝政之風雲巨變。
她元氣未複,肺腑受損,途中又生風寒。走走停停,及至郢京,已是陽春三月,時至清明。
越發覺得世味年來薄似紗。
羈旅中,幾番夜聽春雨,朝折杏花。閑暇處,習練草書、默誦異國文字以作消遣,獨自窗下讀諸集、品清茗,也讓她做出十二分的情致來。
素衣染塵,撣去便罷。
其實,隻要忘了劉徽,一切都好。
到了家中,翛翛見她消瘦蒼白,不由得握著她手好一陣心疼,痛罵那行人之職不是人做的活兒。爹爹雖未多言,卻將她緊緊抱了許久。長生歡喜地跳來跳去,整隻狗身都扒在了她身上,粗糙的舌頭添得她臉上新生的細嫩肌膚火辣辣地疼。
她從海上回到天姥城就托人給爹爹和翛翛報了平安,隻字未提險些遇難身亡之事。
總之她已經平安歸來,過去的事情就隨風而散罷。
死亡邊上走過,劉徽已然離去,她竟有了萬事不縈於心的感覺。仿佛世間事俱為蛛網,一拂便落,除了身邊親人,再沒有什麽能令她真正掛懷。
早有地方官將她的事跡報上朝廷去。館中體諒她病體初愈,長途跋涉艱辛勞累,放了她兩個月長假,讓她安心養身。
左鈞直心中緊繃的弦一朝鬆懈,竟變得無比嗜睡。許是此前曼陀羅和坐孥草服多了,她愈睡愈想睡,終日昏昏無力。翛翛憂心,請了郎中來看,卻說是過於疲憊緊張,虛耗精元,多睡靜養,是自然之理。
一日午後入眠,竟又昏昏沉沉一睡不醒。隱隱約約感到額上溫熱,一聲聲帶著擔心和焦灼的呼喚響起在耳邊。
姐姐……姐姐……
那尾音帶著無比熟悉的柔軟依戀,遷延在悠長歲月裏。
又是夢麽?
左鈞直掙紮著起身睜眼,夜色幽光中,是秀挺的眉清湛的眼,蒙了一層憂色,定定地看著她。
她撐著床鋪,亦定定地望著他。
夢耶?非耶?她眼睛一眨不眨,唯恐麵前人又幻化為虛。
“姐姐……”
他伸出一隻手,在她麵前晃了一晃。
一時間心潮疊湧而起。左鈞直嗚咽一聲,捏住麵前少年的雙肩狠命搖晃,“死常勝!臭常勝!我還以為你也再不回來了!”
少年的聲音被搖得支離破碎:“我……我才不會……丟下……姐姐!”
左鈞直使勁搖了兩下,倒把自己搖得眼冒金星,才發現自己久睡不動不食,整個人都虛乏了。
常勝小心扶住她微晃的身子,憂心忡忡道:“聽說姐姐受傷了,還疼不疼?”
左鈞直搖搖頭,“都好了……我就是困……”
常勝忙道:“那我不說話了,姐姐繼續睡。”
左鈞直看著他,似乎又清瘦了一些,長大了些,可那眉宇間的稚氣猶在,依舊是乖巧得讓人心疼。輕歎一聲,她道:“常勝,我好想你。”
如墨筆描過的修長眉毛輕輕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竟是有些羞澀,嘴角卻彎起一個可愛的弧度。
他聲音低低的,一字一字,緩慢,認真,而歡喜,像是在訴說一個久貯心中的秘密:“姐姐,我也好想你。”
左鈞直心中有些異樣,睡意卻不依不饒襲了過來,她捂嘴打了個嗬欠躺倒在**,“常勝,我後麵還有好長的時間休息……你要來找我。”
常勝“嗯”了一聲。
左鈞直睡了會,心想這孩子真是靜悄悄地來,靜悄悄地走。一睜眼,卻見常勝靠著她的床沿坐在地上,目光熠熠地看著她。
她蹙了眉,“你怎麽不走?”
常勝搖搖頭。
“不用回宮?”
常勝把下巴擱在床邊,笑嘻嘻地盯著她不放,“我也有挺長的時間休息。”
“那你也要回宮呀!”
“不回。”
真是幹脆利落!左鈞直氣呼呼道:“回去!”
“不回。”
“回!”
“不。”
“……”左鈞直扶額。這孩子的無賴勁兒又犯了!
“那你就在這兒坐著吧!”氣哼哼撂下一句狠話,左鈞直裹了被子,翻身朝裏睡。
半晌無聲。
左鈞直卻睡不著了,翻回來一看,小樣兒還在床邊掛著,目光熠熠。見她回頭看他,眼神兒還小火苗般亮了亮。
左鈞直哀歎,拉著被子挪進床裏,騰出半個床來。
“上來!”
常勝歡欣鼓舞,剛要爬上去,被左鈞直揮手止住:“外衣脫了!——一身的灰!怎麽還是改不了愛坐在地上的毛病?鞋襪也都脫掉!”
常勝乖乖聽話,仍是歡欣鼓舞地鑽進被子,星星眼一閃一閃望著左鈞直。
左鈞直拿了個大靠枕放在兩人中間,惡狠狠道:“老老實實睡覺!”說罷便背朝著他睡了。
快要睡著時,卻聽到常勝輕輕問了一句:“姐姐……你還同別人……這樣睡過麽?”
她困乏無比,迷迷糊糊應道:“有啊……”
脖子後麵的呼吸沒了。
“唔,媽媽剛走的時候,我很害怕……所以夜夜都要拉著爹爹的手才能睡著……”
脖子上又吹起了暖暖小風。她仿佛還聽見了兩聲小老鼠般的吱吱笑聲。
天光如瀉。左鈞直一覺醒來,不知為何竟是神清氣爽、渾身舒暢。一抬眼便見到常勝穿戴整齊,笑意盈盈地坐在對麵床頭。
“姐姐醒啦?”
他蹭地下地,去房中炭爐上取了銅水壺,往水盆裏倒了熱水,將臉巾擰得半幹遞給她。雖已是三月回暖,她體弱畏寒,翛翛仍是在她房中放了炭爐。卻不知常勝是何時起了床又打了水進來。
“姐姐洗臉!”
左鈞直還想賴床,卻被常勝熱氣騰騰的臉巾招呼上了。
“姐姐今天不許懶了。再睡就要發黴啦。”
左鈞直任他拿臉巾給她擦了眼睛、鼻子、臉頰,愜意道:“真是帝王般的享受啊!你天天也是這樣伺候皇上的?”
常勝嘟噥道,“我才不用伺候皇上……”
左鈞直奇道:“誒?你不是皇上身邊的……”
常勝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我住武英殿,皇上住熙澤宮,遠著哪。”
左鈞直詫異,忽聽院中翛翛喚道:“鈞直,起床吃點東西!昨兒晚上就沒吃呢。”
左鈞直應了聲,看向常勝:“哼哼,你怎麽辦?”
常勝看了看天,一碧如洗,春和景明,眼珠兒轉了轉,道:“我先溜出去。晚上來看翛翛娘。”
左鈞直吃了早點,順便揣了兩個饅頭。翛翛奇怪地看著她:“今天氣色怎麽好了這麽多?還這麽能吃?”
左鈞直忽然有些心虛,心想常勝雖然是個小太監,在她屋裏睡一夜終究是不像話,總不能說是見到他心情好了許多,便含糊道:“今天天氣好,想出去見見之前的朋友……我可以帶著長生麽?”
翛翛笑了:“去吧去吧,你爹爹怕你悶壞了,早想讓你出去遛遛長生了。”
左鈞直牽了長生,出了門果然見著常勝靠在牆邊的一棵大樹上。
半年不見,長高了許多,倒是和她平齊了。
他微閉著眼,像是有些疲憊,臉上是大病初愈之後的蒼白。
左鈞直心中一跳,之前在房中光線不好,沒看出來。這孩子是怎麽了?
常勝覺察到她過來,睜眼直身,神色又如以往。“姐姐還給我帶了吃的。……喂,長生,素的也要和我搶!”渾然忘了長生吃素的習慣也是他**出來的……
左鈞直這時心底清明,隻覺得他聲音似乎也變了些,不如之前清越明亮。燦爛陽光之下,恍然見他唇上細細一層淺色絨毛,不由得大吃一驚:“常勝你……你……”
常勝咬了口饅頭,愕然道:“我怎麽了?”
左鈞直指著他的鼻下:“你你你!你這是長的什麽?”
常勝伸手摸了一把,悒悒道:“唔,長得真快……”
左鈞直青筋直暴:“你怎麽會長胡子!還會變聲!”
常勝一口又咬掉三分之一的饅頭,理所當然道:“二哥說我長大了麽……男人不都這樣。”望著左鈞直一臉被雷劈了的神色,猛然醒悟,一塊饅頭生生卡在嗓子眼兒裏,頓時大咳起來。左鈞直下意識想去幫他順氣,手觸到他背時又像被燙著似的縮了回去。
常勝泛白的臉上咳出了些血色,“姐姐……咳咳……莫非這一年你都……當我是……咳咳……那個……?”
左鈞直臉色驟變,“你不是?你不是的話那夜怎的穿一身小黃門的衣服?”
常勝扶了樹,有些虛弱道:“那日隨郡主出宮,郡主吩咐讓扮的,回來也沒來得及換。”
“既不是小黃門,卻又是皇上親隨,那隻能是翊衛咯?”
左鈞直有些心灰意冷。想起劉徽曾同她說:習武之人,從呼吸、步伐、神態上都能看出來。常勝會武。可我試了他幾次,竟摸不出他的深淺。劉徽還告誡她,常勝到底是皇帝身邊的人,不要和他走太近。
一趟行人之行,讓她覺得一切都變了。人心之莫測,澆滅了她的一腔熱意。
她一直視常勝是不同的。
可是原來他也沒有什麽不同。他隻不過,還是皇上安插在她身邊的一個眼線。
“腰牌拿來。”左鈞直平平伸手,冷冷道。
常勝怔怔看著她,右手剩下的三分之一個饅頭換到左手,摸出一個玄絡牙牌放入她手中。
天朝宮禁牙牌字號,公、侯、伯以勳字,駙馬都尉以親字,文官以文字,武宮以武字,教坊官以樂字,入內官以官字。左鈞直入文淵閣,亦有腰牌,上麵便是“文”字號。
可這塊牙牌卻十分特別,勳、親、文、武、樂、官一字不沾,以九疊篆文刻寫著一個“羽”字。
此前韋小鍾曾說,翊衛中,暗衛之間互證身份,不會提及“翊”字,而是去其偏旁,以“羽”相代。
左鈞直自嘲般的一笑,將牙牌拍回他手中,話語涼到了骨子裏:“好,好一個常勝,原來連你也是騙我的。”
說罷,拽著長生,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快步走著,眼中湧起淚意。
仿佛這一條路,越走越是孤獨,便向永寂。
袖子突然一緊。
“姐姐?”
聲音惶然而又無辜,正好似訓誡長生之後,長生那惶恐不安的嗚嗚聲。胸口頓生酸軟,卻馬上狠掐了自己一下。次次上當,焉能次次不知警醒!
心上起火,狠勁甩開。
手腕卻又被握住。
“姐姐,我沒有騙你!”
她用力抽手,那握著她細腕的手卻像鐵石一般,既未掐得她疼,又讓她萬萬脫離不開來。左鈞直氣極,反身蠻橫地推了他一把,他背撞在身後的石牆上,悶哼了一聲,臉色頓時煞白,額上沁出細密汗珠,竟像是有一瞬間喘不過氣來。
饒是左鈞直尚怒火中燒,見到他這幅模樣,也是大大吃了一驚,顫聲問道:“常勝……你怎麽了?”
他仍是握著她的手腕未放,仿佛一放,她就會走了似的。
緩了幾口氣,他方道:“姐姐,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左鈞直紅著眼咬唇看著他,隻見他模樣清秀如畫,眼神淨湛無雜,沒有一絲一毫她看不透的東西。“四年前姐姐從文淵閣裏走了,給我留了藥,我便總覺得,姐姐還會再回來。那兩年裏,我天天晚上都會去文淵閣。”
“皇上早早便有除掉韓奉的打算,我也是這計劃的一部分。那天韓三小姐邀鸞郡主去府上做客,我扮了小黃門隨同。晚上回來已經很晚,便直接去了文淵閣,沒想到真的又見到了姐姐你。皇上刁難姐姐,我也沒想別的,就那樣闖了進去。後來的事情,姐姐都知道了。”
他喘了一下,輕輕放下她手,黯然道:“我對姐姐,並未說過一句假話。”
左鈞直喉中哽得發疼,“你是沒說假話,可是你也瞞了我許多。——韓奉府中,地下,是不是你?”
他凝眉,慢慢道:“倘是我說是,你是不是就不願意理我了?”
左鈞直哽咽道:“你要是騙我,我肯定不理你。”
常勝默然垂首,良久,點了一下頭。
左鈞直後退了一步,咬牙道:“常勝,你還說沒騙我,你騙得我好苦!”
常勝隻道左鈞直又要抽身離開,霍地起身緊緊抱住她,又急又快地說:“當時那般凶險,我哪敢多言!我怕打草驚蛇,誤了皇上大事,便用扶桑人的化屍水將庫中守衛屍身化去。那等殘忍,我不想讓姐姐看到……姐姐,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隻是不要不理我……”說到後麵,已近央求,像是個無助的孩童。
左鈞直的心中其實早已經軟了。他舍命救她。他與她,倒是心有靈犀,知道利用韓奉和扶桑人之間的勾心鬥角來掩護自己。自己那天能從雪齋手下逃過一劫,又何嚐不是他的緣故?
也罷,就算他是皇帝派來的人,他對自己也是真的好。更何況自己光明磊落,皇帝要監視,那便監視罷。
長歎了口氣,問道:“對我為什麽這麽好?”
常勝覺察出她的語氣軟了些,鬆開手,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道:“我初來京中,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姐姐是第一個對我好的。”
左鈞直心中又是一歎,這孩子,約莫和她一樣,又是一個隻要覺得你對他好,他就會對你死心塌地的人啊。
“姐姐……還怪我麽?”他怯怯然的,試探著問道。
左鈞直搖搖頭,“不怪了。”
“真的?”他掩藏不住語調中的欣喜,卻又想要更多的確信。
左鈞直笑了下,“真的。”
常勝看著她,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明朗起來,忽的將她攔腰一抱,舉起來轉了個圈兒。左鈞直驚得使勁兒按著他的雙肩,急道:“快放開我!難道就沒人教過你男女授受不親嗎?!”
常勝無辜道:“可你是姐姐啊!”不情願地將她放了下來。輕拿輕放,仿佛舉著她絲毫不費力氣,剛才那點虛弱早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以往左鈞直隻把他視作一個孩子,又是個小太監,這般嬉鬧親密自然是渾不在意,但此時不同往日。常勝抱著她的腰,她竟莫名有些臉紅,暗罵自己心思不正。常勝仍當她是姐姐,自己卻想著男女之情,反是她多想了。
常勝含笑道:“姐姐,你臉紅的模樣真好看。”
從小到大,還是第一回有人說她好看。左鈞直心底蜜了一蜜,卻板起臉道:“和誰學得這麽油嘴滑舌!饅頭吃完!”
春城無處不飛花。
一路上桃紅李白,綠柳細如絲,暖柔春風裏花香彌漫,熏得人都醉了。
左鈞直大歎不該昏昏沉沉睡那麽久,錯過了大好春光,長生卻四下裏盯著其他的狗兒,春意**漾,媚眼紛飛。
唔,長生的春天也來了呢……
唔,一樹梨花壓海棠……
左鈞直黑著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得尷尬地別過臉站到一邊。
常勝佯驚道:“啊呀,那隻狗兒不見了!”
左鈞直一把將他拽過來,憤然道:“要有道德!”
兩個人並一隻大狗蹓蹓達達到了湧金口。依舊是熱鬧非凡,剃頭的、鬻畫賣字的、補鍋的、吹糖人的、玩雜技的、耍猴的、卜卦算命的、弈棋殘局求解的、當街乞討的……千奇百怪、僧道雜集。
又見青幌招展的泰豐源。
算下來已經四年沒回來過了,左鈞直想起最後一次在泰豐源說書,被捕,心中五味陳雜,潮水般一陣陣翻湧起來。
自己那個心愛的書匣兒,丟在了這裏,也不知道後來去哪兒了,怕是被當時亂糟糟的人潮給踩碎了罷。
看著常勝有些口幹的模樣兒,左鈞直道:“走,咱進去喝碗茶!”
長生自然也跟了進去。
雖不似她在的時候那般人山人海,樓上樓下的茶客卻也不少。隻是樓上的雅間撤去,俱換作了普通茶座,看來何老板是不大敢再做貴人的生意了。書場上一如原樣,一桌,一扇,一驚堂木,一個山羊胡子的灰袍說書人抑揚頓挫,講得正酣暢。
找了張空桌子,左鈞直和常勝麵對麵各坐了一邊。
長生躊躇了一下。
常勝摸出一錠銀子,“老板,熟牛肉有麽?來五斤!”
彌勒佛似的老板老何忙不迭地跑過來,笑得十分誇張:“有!馬上!”轉身向小二喊道:“熟牛肉五斤!送大碗茶兩碗——”
長生方得狗嬌娘,又有大肉吃,毫不猶豫地坐到了常勝身邊。黑臉兒舒暢得意,蓬鬆大尾巴在常勝身上拂來拂去。
左鈞直哼道:“大尾巴狼。沒良心!也不看是誰把你抱回來的!”
長生吐出舌頭,哈哈兩聲,屁股卻不挪窩兒。
大碗茶奉上,左鈞直抿了兩口,老味兒頓時勾起更多回憶來。這時清清楚楚聽見場上說書人一拍驚堂木,拿腔拿調道:
“……所謂自古英雄出少年,卻說那括羽,十四五年紀,生得是濃眉大眼、英武昂藏,端的是威風凜凜、一表人才!……”
常勝剛含在口中的一口茶撲地噴了一地。
左鈞直擔憂問道:“你怎麽了?”
“呃……茶忒苦。”
左鈞直又喝了口,奇道:“一點都不苦啊?”
“可能是……沒喝慣。”常勝放下茶碗,懇求道:“姐姐,要不咱們換一家?”
左鈞直笑道:“定是你在宮裏貢茶喝多了。這裏也有好茶,給你單點就是。我聽著那說書先生像是在講韓奉謀反被刺的事兒,恰好想聽一聽呢。”
“……還不如聽我給你講。”
左鈞直啐了聲,“呸!剛才路上聽了你說了些,明明是說書人好幾個章回才說得清楚的事兒,偏生你一兩句話輕描淡寫就帶過了。”說著就要給他點上好茶葉,常勝鬱鬱,叫了壺白水來慢斟細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