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春遊都是一陣快樂的源泉,盡管總免不了各種突如其來的小插曲,但那也正是幫助我在不斷凋零的記憶中還能回想起它們的一段段台階,一座座橋。二十多年後的今天,誰也不敢說自己可以複原當初印象的全貌,但至少我依舊沒有忘記那六年裏每一個春暖花開的時節曾去過的地方,以及在那些地方發生過的屬於我們自己的分秒精彩。
一年級春遊的目的地叫百鳥園。一個我之後再未去過但隨手一查發現至今仍舊開放著的公園。當時這附近還沒有人流密集的北土城地鐵站,更沒有十年後的夏天才驚豔全世界的“鳥巢”。初次結伴出遊的同學們對周遭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坐在顛簸的座位上,車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我搗弄著包裏昨天才去合作社買的兩包零食沒怎麽說話,其他人也都顯得分外“矜持”,幾乎聽不到任何除發動機和鳴笛以外的聲音。
“呲!”
車門折疊著打開,新鮮的空氣登時湧進來,趕跑了令人暈頭轉向的柴油味。同學們在班主任趙老師的帶領下兩人一排手拉手走下客車,麵前是一片寬闊的草坪,踩上去感覺腳底軟綿綿的,那是一種水泥板和碎紅磚都比不了的舒適愜意。五顏六色的鳥兒紛至遝來,隔著一片紗網在頭頂不停地打轉,原本略顯沉悶的氛圍也慢慢煙消雲散。大家席地而坐,交換著各自帶來的零食,聊天聲、笑聲開始出現,此起彼伏,蓋過了趙老師的叮嚀,也漸漸蓋過了啼囀不絕的鳥鳴。我用一包零食跟小晨換了根棒棒糖,還收到孟璐微笑著遞過來的一顆“免費”的蘋果。野餐完後,大家在公園裏一處城牆遺址上拍了集體照,徐班長一隻膝蓋著地,蹲在最前麵,身後的男生們都爭著搶著伸長胳膊在他頭頂比“剪刀手”,那也是我們的第一張春遊全家福。
一年後,二年級二班又齊裝滿員地出發了,這次是要去南城的陶然亭公園。還在車上時大家就已經興奮得不行,輝易和大辰在後邊挨個問別人都帶了什麽好吃的,祝峰則小跑到另一頭打開背包直接髙聲宣布自己要送一袋蝦條給趙老師。同學們啃著餅幹,喝著AD鈣奶,聊著班裏班外的趣聞,恨不得把每分每秒都用上。車內滿是各種零食香料的味道,熱火朝天的氣氛傳遞了整整一路。
陶然亭公園裏倒是沒有什麽醉人的景色,也可能是小孩子的心不在那上麵吧,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公園裏又高又大的兩座完全由石頭製成的滑梯。大家排著隊上去玩兒的時候,趙老師就站在滑梯的終點前,麵對上麵躍躍欲試的同學們大聲囑咐著一定要注意安全。話還沒說完,祝峰已經一馬當先滑了出來,幸好趙老師“眼疾腳快”,趕緊原地輕輕一跳將雙腿叉開,緊接著祝峰便嗖地一聲從她**穿過。趙老師順勢彎下腰,有些炫耀地從自己的兩腿間看了看“倒掛著”的祝峰,做了個優雅的手勢,然後在起身的同時又意猶未盡地來了個原地向後跳,轉而麵朝外圍發出驚歎的同學們大聲道:“怎麽樣?要不怎麽說薑還得是老的辣啊!”掌聲隨即響起,我就混在這群拍手的人裏。說時遲那時快,滑梯上第二個“調皮鬼”大辰又迫不及待地出溜了下來,身邊的同學紛紛猛喊:
“老師!趙老師!小心背後!”
“啊?什麽?”
本來就有些耳背的趙老師還沉浸在自己剛才的“眼疾腳快”中沒回過勁兒來,轉眼已經被大辰從背後結結實實地鏟了一個人仰馬翻。
“哈哈哈哈!”
時至今日我仍會偶爾想起趙老師摔倒時瞪大的眼珠,還有她坐在地上驚魂未定了幾秒鍾之後搖晃著腦袋,勉強擠出一絲苦笑的表情,仿佛突然發現自己變老了一樣。這些畫麵和當年同學們爆發出的笑聲就像一枚特製的書簽,永遠夾在童年紀念冊裏“陶然亭公園”的那一頁。
又過了一年。去頤和園那天的早上5點,天空飄著雨,我和祝峰還有達達一起打著傘,提溜著準備已久的零食,比集合時間提前半小時來到校門口。三個人等了半天也沒看到熟悉的客車,卻被氣喘籲籲趕來的看門大爺告知這次春遊由於天氣原因被迫推遲了,今天還是按時上課,我們仨隻好哭喪著臉又原路返回家中。我睡不著,便獨自在客廳翻開了“老朋友”:《三國演義》……直到雨小了,窗外稍稍亮起來了,才又不情不願地背上書包出了門,路上不出意外地又遇見了一樣沉默不語的達達和祝峰,三個人垂頭喪氣地一個比一個走得慢,看來他們也是和我一樣的心情。
苦等兩個多月後,夏天都來了,這趟頤和園才終於成行。在十七孔橋另一端的南湖島,額頭上滿是汗珠的趙老師喘著粗氣抱來一箱冰棍兒,有大紅果、綠豆沙還有“火炬”冰淇淋,大家吃得不亦樂乎,徐班長遞給趙老師一根多出來的大紅果,趙老師邊用紙殼子扇著風邊眯著眼睛說自己血糖高,還是留給同學們吃吧。那是她最後一次帶我們“春遊”。
再後來的事情明明距離現在更近,卻反而不如前幾次那樣印象深刻了。四年級班裏換了新的班主任苗老師,不到一年又換成了高老師,這兩年的春遊分別去了僅相距不到三公裏的鷲峰和大覺寺,和苗、高二位老師的“在位”時間一樣短得可憐。六年級開學前黃老師走馬上任,一年一度的春遊則沒有如期舉行。可能是臨近畢業,又或許是其他的緣故,具體原因已記不清了。
等一下,我該不是又要開始“重操舊業”,寫“流水賬”了吧?
依舊言歸正傳。從三年級到六年級,我畫了無數本“大單線練習簿”,一直到畢業考試後等待領取成績的那個假期才“封筆”。大家彼此暫時見不到麵自然也是一個創作無法繼續的因素,畢竟沒人觀戰了嘛,還畫個什麽勁兒。但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已心照不宣地意識到我們再也不會如三年前所想的一直這樣下去了。在那個即將初次麵臨人生十字路口的節點,前途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確定的分離。
返校領成績那天我驚訝地發現,短短一個多月間很多同學都跟換了個人似的。豪哥又長個兒了,“無情地”將穩坐班裏“製高點”六年的大辰拉下了馬。輝易的嗓子居然啞了,完全聽不出校合唱隊男高音的一絲痕跡。祝峰則是“減肥”成功,瘦了一圈,感覺比幼兒園時期還要“苗條”……女生們倒看起來外表和之前沒什麽區別,隻是跟男生互動時莫名地扭捏了,大家欲言又止地,好像彼此才剛認識沒幾天的樣子。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該結束了。把我們的童年留在後操場的“天梯”上,留在“秘密行動”失敗後的陽光中,留在傍晚遊泳池旁璀璨的“燈塔”下,留在我畫了又擦的“大戰本”裏,留在分秒精彩的每一個永恒的瞬間。橡皮屑繼續隨風飄散,美麗的鮮花仍將開放,向陽小學的秋季似乎還會再回來,但故事卻總有被寫完的一天,我們的也不例外。這一天並無任何特別,隻是在變幻莫測的未知降臨前深吸的一口氣,用力踩下的一串腳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