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圓月和巨大的窟窿各掛一邊,盤踞沁陽市上方。

病毒將理智全數吞沒,喪屍撕咬著人類,剜下或剝下的一片片生肉於他們而言,十分美味,混著鮮血一同咽肚,似是在食用世間最鮮嫩可口的佳肴。

哭喊聲充斥整座城市。

一名男子被兩個喪屍製服,胳膊和脖頸處的傷口血流不止。他跪坐在地,望見手拿匕首的女子後,一瞬間仿若瞧見救世主,他伸出手,迫切的大喊:“求你救救我!”

喪屍們沉溺於人類身上鮮美的氣味,望著“食物”垂涎欲滴。

沈遇白快步跑去,抬腳踹開一個,末了,一手握緊短刀,另一隻手扼住喪屍的脖子,揚起手,手起刀落之際,麵前的喪屍雙眼噙淚的望著她,瞳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青色,恢複正常。

刀尖距離眼珠僅剩兩指距離時,猛地停下。

那雙眼。

飽含絕望和痛苦,連晶瑩閃爍的淚花都寫滿無助。

被沈遇白掐住的喪屍穿著灰色的大衣,內襯是一件好看的連衣裙,沒過膝蓋的長靴正巧觸碰到裙邊,哪怕皮膚墨綠、一根根淺色條紋從耳後朝鼻翼蔓延,都掩蓋不住她的精致。

是個愛美的姑娘。

長發盤起,編起的一縷縷發絲間夾著珠花。

倘若病毒吐出一絲殘存的理智,一個明媚嬌豔的姑娘,要如何接受,她啃食生肉、飲食鮮血的事實,要如何接受成為喪屍的自己。

“啊……”

她嗓音微啞,費力的發出一個聲響,淚珠順著眼睫滾落。

身後傳來一陣慘叫,沈遇白扭頭去瞧,望見方才向她求救的男子擋在她身前,被喪屍咬住耳朵。

抬起的前腳還未邁出,痛感席卷全身。

姑娘咬住她的手腕死死不鬆口,瞳仁泛著綠光,吮吸著她的鮮血。

恍惚間,沈遇白覺得喪屍尖利的牙齒幾乎要穿透她的腕部。

臨近意識模糊之時,她把手裏的匕首狠狠的刺進喪屍的脖子,刺穿後,猛地拔出。

趁著喪屍吃痛張嘴大喊,她抽出手腕,踉蹌後退。

姑娘捂著傷口抬眸,眼珠的顏色一下漆黑,一下墨綠,她朝沈遇白奔去,胸膛直直的撞進那把匕首。

“喪屍的心髒……在右邊……”

一字一句說的十分費力。

她倒在地上,大片的鮮血湧出,好似一朵又一朵妖豔的花朵。皮膚上的綠色緩緩褪去,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膚,除去臉上和脖頸的條紋,其餘都恢複正常。

她死死的盯著掛在天空的紅色圓月,指尖在手上的傷口來回摩挲,她在另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度日如年,雀躍的畫下陣法,將血滴入,本以為得以窺見天日,不曾想落盡另一個深淵。

姑娘苦笑兩聲,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血紅的月光此時此刻格外刺眼。

沈遇白抬頭望去,心口堵得厲害。

許是失血過多,她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側目瞧去,還未瞧清,就陷入昏迷。

……

沈遇白睜眼再醒來,發覺她已經回到家裏。她躺在熟悉的臥室,客廳發出嘈雜的聲響,手腕不停散發的痛感時刻提醒著她被喪屍狠狠咬過,姑娘死時的畫麵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傷口已經被包紮,她坐起來,腦袋像是被灌了水泥,重的同時又木訥,宛若生鏽的齒輪,無法運轉、轉動。她揉了揉發痛的眉心,起身下床,頭重腳輕的扶著牆走著。

走了兩步,不適得厲害,緩了幾分鍾才好些。

客廳坐著談話的人和鬼魂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響,紛紛起身湊過去,知諭首當其衝,眼眶紅紅的盯著她,眉頭心疼的蹙起,連嗓音都帶著儂軟的哭腔:“好點了嗎?”

“嗯。”沈遇白點頭,“這群鬼魂是……”

青藺說:“我召過來的。不是說要把文件裏的數據打印出來,讓他們相互傳閱,看看有沒有能看懂的嗎?”

剛醒來,瞧見滿客廳的鬼魂,一時間難免感到震撼。

“地府裏的魂魄太多,你在房裏休息,大家都不敢打擾,除去臥室,你家的地方還是太小,幸好你家樓下、對門都沒有住人,把他們分成四批,一批一批的進來,觀閱打印好的數據。”知諭補充道。

轉念長歎一聲,“我是看不懂那些。感覺比符咒陣法還要難,現在已經是第二批,瞧了半個多小時,愣是沒有一個鬼魂毛遂自薦的衝上前,將文件裏的內容講解一番。”

“看來是沒什麽希望了,真不知要在這待多久,我聽閻王說,隻要把天上的圓月,填補進窟窿裏,一切恢複正常,我就能回地府了。阿遇,你若還覺得累,趕緊回屋再睡一覺。”

“如今淩晨四點,按照人類的作息,正是睡覺補眠的時候呢,更何況你還受了傷,是個傷患,關於文件的事情,你大可放心,我們都幫你盯著呢,一有消息就告訴你。”

知諭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

“你……”沈遇白吞吞吐吐,“不擔心人類嗎?”

“我為什麽要擔心呢?”知諭怔了怔,拉起女子的手,說的頗為認真,“阿遇,我擔心你,但不擔心別人。對於我來說,人間就像另一個世界。我已經死了一千年了。”

“我好像很少跟你說起我的死因。”

“是被人害死的。我死的時候才十六歲,不止我,我給許多鬼魂盛過孟婆湯,麵目全非、滿是淤青的魂魄數不勝數,凶手大部分都是人類。阿遇,這還僅是人魂。”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對嗎?生活在世界上的,從來都不止人類。他們創造利益,製定規則,又為了所謂的規則、利益,相互鬥爭,互相殘害,損害自然和其他生靈。”

知諭長呼一口氣,“我是人魂。但我做了一千年的孟婆,在地府待了太長時間。經手太多魂靈。或許你會覺得,我這樣很麻木,很冷淡。可是,阿遇,造成這般後果的,是人類啊。”

“是煞神。”

沈遇白下意識的回答,脫口而出後,意識到不妥,心虛的抿著唇,垂眸盯著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