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我上班時間較早,到公司後前台叫住我,告訴有我們探索編輯部的快遞。

為了確定確實是我們的快遞,我瞅了一眼上麵寫的字,上麵寫著:《探索日》05期樣刊10本。

啊,是05期的樣刊!今天才4月10號,印刷廠的效率還是蠻快的。

我將快遞帶回辦公室,交給餘主編,告訴他這是05期的樣刊,他便說讓我打開,於是我又帶回自己的座位,用刀子將包裝劃開後,再熟悉不過的第五期的雜誌封麵,出現在我麵前。

我似乎比上一次更為興奮更激動,因為這一次裏麵有我親手編輯過的文章。

翻開雜誌版權頁,我看著編輯一欄的名字……雲星、夕月,卻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夕月是我來雜誌社之前就存在的虛擬編輯,同我沒有什麽關係,現在我隻是用著她的名字而已,今後我離開雜誌社,又會有新人來代替“夕月”這個名字。

以後,我該如何拿著這本雜誌跟人說,這個夕月是我,那個雲星,我也很熟的,他這個人,很奇怪的。

假如我走之後,別人再繼續使用“夕月”這個名字……我忽然變得難受折磨起來,可為什麽我竟會想到,自己要離開這裏?我被自己突然的念頭嚇了一大跳。

這個念頭實在令人膽戰心驚。

我翻開雜誌中自己編輯過的那篇有關“紅胡子大帝”的文章,它就安安靜靜地擺放在那裏,與我最後一遍的編輯一模一樣。

想來我內心不住一陣狂喜,我打開某購物網站,在上麵飛快地搜到了這本雜誌的預售鏈接,迅速拍下三本並迅速付款,之後,我將老家的地址、涼薑家的地址、阿春家的地址,一並發給了店家。

真的是超興奮,我是這本雜誌的編輯之一,其中一篇文章完全就是我修改的,出自我手!裏麵許多錯誤也是我校對出來的!

我興奮地抬頭,卻瞧見了麵無表情的吳雲星,我趕緊收斂了笑容,平淡地看他,告訴他樣刊到了。

隻是,不在這裏工作,又要去哪裏工作呢?

可是,不允許公司戀愛,我自己或者吳雲星本人,都不會同意的。

我陷入了一種悖論,如果我一直在這裏的話,吳雲星將待我永如下屬同事。

我也不能眼看著自己和他,開始進入這種漫長而僵硬的同事關係之中。如果我這樣的心情持續下去,對雜誌社也是不利的。

中午吃飯時候,曉曉姐告訴我她的夢想就是編輯。

她講:“你知道嗎,我畢業那年,從杭州回到濟南找工作的時候,用人單位居然都沒有聽說過我的學校哎!”

我驚訝地從飯粒中抬頭:“天呀,你的學校可是全國都出名的重本耶。”

“是啊,可是他們都以為是三本院校。”她說:“你知道我多想當編輯嗎,高考時我報的專業就是出版編輯,可惜差一分被調劑到隔壁專業計算機信息編輯裏麵去了。我覺得好遺憾。”

我點點頭,理解她的遺憾心情。

“所以,我當時在濟南隻找到一個校對的工作,而且是教材教輔的校對,就是那種卷子,語文數學英語的那種……”

我有些驚訝:“真的?”

“真的,而且真的特別難校對,裏麵的題都要自己去做一遍,尤其是數學題,特別難算的……”

我驚呆了。

我是不是很幸運。

沒想到,曉曉姐立刻又告訴我一個重磅舊聞:“重點是,工資隻有一千三,一千三一個月。”

我嘴裏叼著的雞腿,直直地掉入不鏽鋼飯碗,“砰”地一聲。

“我就這樣,做了整整一年半。”

我張大嘴巴,難以置信。

“很難以置信吧?我也不知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可能就是信念吧,我就隻想做編輯而已,除了這個工作,我找不到其他的工作了,我男友當時已在濟南,我們兩個早已確定在濟南發展,畢竟是家鄉的省會。”

我覺得我的耳邊有點嗡嗡響。

我的夢想不是編輯,雖然我很喜歡做編輯。編輯隻是我的夢想之一,而做科普雜誌的編輯,我竟從未想象過。

我一直想做古籍圖書的編輯。

我喜歡古籍。

曉曉姐的話,怎麽都像是講給我聽的。

她不會是……看出我喜歡吳冰塊來了吧?所以借此提醒我珍惜工作,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

不會的,不會的!雜誌社裏沒人能看出我喜歡他,我和他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現在這麽活潑,大家都很喜歡我,吳冰塊就坐在那,一臉嚴肅,同大家都不怎麽交流。

隻是如果我留在這裏,就要熄滅掉對吳雲星的想法,一心一意做雜誌。

不行。

我搖搖頭。

工作可以再換,吳雲星這樣的奇葩,不會再有。

可雜誌也是我的夢想之一。

吃過飯,為了躲避冰塊,我又來獨自爬山。不過才來雜誌社一個月而已,我便被自己逼到這樣的境地,腦袋裏除了“小說”“雜誌”,剩下的全都成了“吳雲星”,我想到他那張淡漠無比的麵容。

我喜歡他。

我想得到他。

我想和他……結婚。

天啊,結婚!

我已經不談戀愛八年啦,我現在連戀愛經驗都消化為零,怎麽就突然想出結婚這個念頭?結婚後也能繼續寫小說,追求理想,追求平淡溫暖的生活,對麽?

我實在看不下去他一個人這樣慘淡地生活下去,所以——我要同他結婚!

我要拯救他!

我要強行進入他的世界,參與他的人生,改變他的生活!

我在內心發出如此豪言壯誌。

我歪著頭心想,這大概是我,除了“要做大作家”之外的,又一不切實際的理想。沒關係,理想就是用來做夢的嘛!反正做這樣的夢我也很快樂,還不要錢。

我興高采烈地站起來,再次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向山下衝去。

我好像從未這般喜歡過一個人,不是因為像大多數人那樣有了感情,而是因為喜歡他的種種好處。第一次喜歡人,並非因為已有感情。

我似乎喜歡他,像追星一般了。

沒想到,一眼就看到了吳冰塊。

冰塊提著飯,美編齊浴森右手托著籃球,左手提著飯,看得出他們兩個特別開心。這幾天他們每天中午都不吃飯了,直接去球場打球,打球之後再去買飯,所以,我們已好幾天都沒一同在餐廳吃飯了。

我躲在了旁邊的樹叢後麵,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掉,我有些擔心有其他人在場時,自己同他交集太多,會被其他人看出端倪。

齊浴森長得也很帥氣,比吳冰塊還要大出兩歲,比我大五歲,今年已經28歲,他是我們整個“探索日”雜誌組裏,對於找對象最急切的一個人。

我前一段時間還在問自己,為什麽齊浴森這樣的男生也不喜歡,金應這樣的男生也不喜歡,還有石楷銳,我們探索日雜誌,除了我、曉曉姐和另外一個年紀不小的姐姐外,幾乎都是男生,並且這些男生都長得不錯,很優秀,並且都是單身,我為什麽不喜歡他們。

我也說不上為什麽。

大概,各有各的平凡之處。

大概,隻是沒有吳雲星這樣出彩罷了。

回到辦公室,我開始重新關注招聘之類的公眾號,打算今後每天都刷一遍。

無論如何……

我決心一有機會就離開雜誌社。

下班之後,我將我的這個想法告訴了涼薑。

涼薑對此很無可奈何:“咱能不能清醒一點?好不容易進的這家雜誌社欸!並且,你到底喜歡他多少,還是一說。”

她根本就不同意我離開這裏,也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他。

我氣鼓鼓地想。

此時此刻,我已開始不太理智。

晚上回到住處,玩微博的時候,我開始忍不住在微博上講他: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從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

一定要得到的感覺。

可是這個人、究竟怎樣、明明、根本什麽都不了解。

就像喜歡一個明星一樣。

好遙遠。

我希冀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了,我喜歡上一個很優秀很優秀的人。

能喜歡到很優秀很優秀的人。

能迅速做出“喜歡”這個慎重的決定。

我一定也很優秀很優秀。

我仿佛變得優秀了。

隻是吳雲星……

我開始回憶他這些天的一點一滴。

他更像是穿不透的牆。並且,有的時候,好不容易觸到一個點,好不容易讓他稍微柔軟了一下,以為他會從此開始迅速柔軟下去,但沒想到過兩三天,又會恢複原狀。

他不是一個普通人。

不。

他根本不像一個人。

簡言之——

他不是人。

我翻看起微信來,眼神停駐在我和他短暫對話的對話框上,我忍不住地點開吳雲星的資料,分明知道他已心狠手辣將我屏蔽,但令我沒想到的是,我竟再次進入了他的朋友圈!

這麽說,他又取消了對我的設限?我恍恍惚惚像是做夢。

為什麽設限又取消。

我總不能舉著手機去,像問關於雜誌內容的問題一樣,去詢問他。

這不能的。

我進入朋友圈之後,看到了他最近的朋友圈是釣魚。

當時我沒有在朋友圈裏刷出來這條,說明他當時就已屏蔽了我。

這個人真有些可笑啊,在QQ空間發一遍,在微信朋友圈發一遍,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雨露均沾”?怎麽覺得他這麽老土。

我想起他連共享單車都不會用的事,覺得他真像我爸媽那個年代出生的人,他的這一舉動把我逗笑,笑了半晌,愈發覺得他這個奇怪的人設可愛起來。

第二天清早,我開始對著鏡子化妝。

眼影眼線眼睫毛,唇膏唇彩修容筆。

我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腮紅刷立即跟了上去,嘴一抹又一抹,比從前畫畫還要竭心盡力得多。

穿上襯衫和短裙,踩上我的細高跟。

完美!

“漂亮女人是用錢堆出來的”,這句話果然沒錯。自從發覺自己喜歡上吳雲星後,我就大量地買衣服,現實中有,網購也有,一件一件地寄到小區傳達室,連門衛大爺都嫌棄我快遞太多。

我恨不得一天換一套裝扮,美式的、日式的、可愛的、頹廢的、成熟的。現在我什麽衣服都想要,我還覺得這遠遠不夠。

我鼓足了自己的氣勢走進探索日辦公室,同事被我震撼到:“天哪!阿汐今天又換了一身新衣服!”

“是的!”我氣勢恢宏地坐下,撂下大姨媽送的COACH包包。

吳雲星是個土老帽,他穿的衣服恕我實在看不出都是些什麽品牌,大概是好幾年前從某個地攤上買的吧!

可即使這樣,我都喜歡不得。

我正低頭沉思著,聽到餘主編對他講:“今天你教李汐選稿吧!”

聞言我心頭一跳,繼而波濤洶湧而來,如此對話已曆經幾次,為什麽在我心裏還能掀起如此壯闊波瀾?

吳雲星先回到他的座位,他居然先瞄了我一眼。很顯然,我在忙,我在寫準備發微信的內容。他猶豫片刻,著實躊躇了幾秒鍾。

我在想,我要不要轉頭看他,萬一他放棄了怎麽辦?

他終於小聲講:“李汐,我一會教你選稿,你現在正忙嗎?”

我趕緊轉頭:“有時間,有時間,現在就有時間!”

他略一思索,迅速放下他自己正在做的工作,撤離座位,走到我身邊,將選稿的要領告訴了我,然後將我們雜誌合作的作者資源發給了我。

他給我講這些的時候麵容是如此平淡,而我卻興奮得不住問這問那,天啊,我都能和這些作者直接聯係了?有好幾位都是我平時常聽說的。

他比餘主編對我耐心得多,我問他什麽他就答什麽,而且也比林平哥講得清楚明了。之前,我問林平關於雜誌的名詞,他竟也解釋不出個一二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