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一

艾麗絲差點沒能趕上周一的最後期限。早上八點整,布拉德出現在裝卸碼頭,等著拿底下七層的一整套測繪圖紙。淩晨四點,艾麗絲硬撐著起床,去給她的測繪作最後的潤筆。上周二她與尼克在浴室地板上**浪費了她數小時寶貴的時間和她的大部分尊嚴,不過,如果她為此丟了工作,那她真是該死了。

她與布拉德在碼頭會麵,啪的一下把注釋齊全的圖紙交到他的手裏。布拉德將圖紙看了一遍,然後將它們塞進了馬尼拉文件夾。“它們看上去不錯。圖紙做了稍許變動,我們需要留個人在這裏再待幾周,現場草繪平麵圖。”

“現場草繪?”她重複道,努力將問題留在自己的腦袋裏旋轉,而不是出聲提問。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還是點頭表示完全讚同。

“他們會送一個工作站[37]過來讓你使用。你使用AutoCad[38]順手嗎?”

“順手。”艾麗絲在學校裏用過繪圖軟件。

“我帶來一冊樣本,”他邊說邊從他的提包裏取出一個活頁夾,“最重要的是你要按照比例繪圖,並且使用適當的層次。”

艾麗絲這才開始有點明白。他們要她在大樓裏用計算機草繪平麵圖,而不是用手繪製然後讓另一個人謄清打印出來。

“是不是我的草圖太邋遢,他們看不懂?”

布拉德咯咯地輕聲笑了。“不,不是這個原因。隻是範圍擴大了,日程安排很緊。惠勒先生不想讓我們辦公室和這裏來回跑而浪費時間。”

“範圍擴大了?”

“對,我們打算全力以赴做這個項目。好像縣裏有人決定買下這堆舊磚頭。我們已經列出供最後挑選的大樓名單,是在尤克利德大街1010號和舊希格比大樓之間挑選。他們要完整的樓層平麵圖,附帶結構、機械、電器、管道圖,凡是你想到的都要。我想他們是瘋了!”

他們打算拯救這棟大樓,它的大理石樓梯,還有教堂式天花板。更為重要的是,她可以連續數周離開辦公室沉悶的氛圍,也許甚至是連續數月。艾麗絲禁不住笑了。惠勒先生和布拉德將要把一項真正的大項目托付給她。

“你將是結構部分的主要測繪人,”布拉德說,“我們將在下周送來機械-Es和疊層-Es的軟件。”

“你也來這裏嗎?”她盡量不顯露出不希望他來的想法。他一來就將結束她工作時隨心所欲穿牛仔褲和T恤衫的日子——更不用說與同事在浴室地板上私通了。布拉德一本正經,褐色的頭發梳理成小分頭,皮鞋擦得錚亮。

“不來。”他顯然有點失望,“要我在現場專職繪圖代價太大了。年輕廉價也有不少實惠。”

她勉強淡淡地笑了笑,盡量安慰自己他的話不是一種侮辱或者是對自己私人生活的任何含沙射影。

這天上午的剩餘時間,艾麗絲帶著布拉德核查了她所繪製的平麵圖的相關樓層,同時討論了她完成任務的後勤保障問題。他隨意作了一些測繪,以核查她的工作。他們在琳達的人力資源辦公室裏停了下來,艾麗絲站在摔壞的書櫥前麵以擋住布拉德的視線。很幸運,布拉德不太關注陳設,他對被鎖住的門裏的隱藏空間比較感興趣。

“你有沒有進一步核定這裏標著‘盥洗室’、‘冷氣回流’和‘機械’的空間?”

“呃,我沒辦法進去,”她愧疚地說,“這門鎖了,拉莫尼沒有鑰匙。”

“那麽你是如何確定裏麵這些空間的呢?”

“拉莫尼告訴我……它們與四樓一模一樣。”

“我們需要移去這扇門,勘測一些牆壁,以證實它,”布拉德邊說邊在平麵圖上加注。他抬頭看著艾麗絲愁眉不展的神色,補充說,“別擔心。沒有某些儀器,你是沒法進行更多勘測的。兩周後,我們將請個承包商來挖幾個洞。”

艾麗絲點點頭,不過內心完美主義者、成績全優學生的她有點泄氣。布拉德的核查是對她自開始工作以來獲得的一種最近似評估的東西,她剛剛得了一個“良好”。她跟著他下樓回裝卸碼頭,她盡量不繃著臉。

“好啦,我想我要把你留給這棟樓了。星期五我會來檢查你的進度。周末他們會送計算機過來。”

布拉德從上麵的門離開,艾麗絲又獨自一人站在碼頭上。拉莫尼與平常一樣不知在哪裏。她停頓了一下,環顧這光線昏暗的洞穴,在陰潮腐臭的空氣之中哆嗦。蘇珊娜的話在她的腦海裏回響。“這麽多年來這棟大樓未遭侵擾事出有因。”

直到今日,這棟大樓沒遭侵擾的原因是沒人想買它。市中心到處都是空著的樓房。一家房地產投資公司買下它用作稅金減免。他們買下它就是讓它空置在那裏——這就是關鍵。如果他們計劃將它賣給縣政府,那大樓裏麵就不可能埋藏某種深不可測的黑暗的秘密。她必須停止四處奔走找瘋女人們談話的行為了。

艾麗絲登上碼頭台階,來到緊靠裝卸平台那邊的服務電梯門前。她真希望電梯依然運行,但還沒試過。她按下按鈕,吃驚地發現電梯門竟然開了。進了電梯,她按下六樓按鈕,然後站著等候。她又按了一次。電梯紋絲不動。狗屎!她得去找拉莫尼。

拉莫尼的辦公室不會太遠,不過,她還沒見過他辦公室的任何標識。第一天她與布拉德在這棟大樓裏時,他們在地下室裏,拉莫尼突然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也許他的辦公室就在地下室。

艾麗絲沿著長長的服務走廊走到藏在大樓背麵的第三部樓梯,她打開了“馬格努姆”手電筒,拉開通向地下室樓梯井的沉重大門。白色的橫梁一直沿著黑暗的樓梯井往下延伸。水滴的聲音從冰冷的石頭地板上回傳上來。她沿著混凝土台階躡手躡腳地朝下麵的地下室走去,手裏像握住武器那樣緊緊攥住手電筒。

到了樓梯底部,門的另一邊某種金屬敲擊地麵的鏗鏘聲迫使她停止了行進步伐。她辨認出拉莫尼粗重沙啞沉悶的嗓音。他在詛咒。她小心緩慢地將門推開一條縫隙,瞥見了拉莫尼。他背對著門,他蹲伏在金庫裏。他身旁地上鋼製的工具在燈光下閃亮。

他將一件工具扔到地上,嘴裏高聲罵道“他媽的!”他轉身朝向艾麗絲,將頭倚靠在貴重物品保管箱門的門壁上。她明白他也許在試圖撬鎖。

他點燃一支煙,厭惡地仔細打量著細長的尖錐。隨後他舉目朝她的方向看來,她忽地彎腰躲到門背後,門砰的關上了。該死!

她腦筋急轉彎,開始扭動拉扯門把,還用腳踢門,弄出很大的動靜。“該死的門!”她一邊高聲叫喊一邊連續用力敲擊鋼門。“拉莫尼?拉莫尼,你在裏麵嗎?我需要幫助打開這愚蠢的東西。”

她用肩膀使勁推門,當拉莫尼突然開門的時候,她差點跌倒在地。

“你到底在幹什麽?”他厲聲說。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閃現出盛怒的目光。

她拿定主意繼續裝出惱火的樣子,並祈禱他會信以為真。“這該死的門幾乎夾了我的手!我發誓,這地方是個死亡陷阱。”

拉莫尼搖搖頭。他的表情軟化成純粹的惱怒。“這不是個好時間。今天我不能帶你去看隧道。”

艾麗絲眨眨眼睛,她已經把參觀隧道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事實上,我是需要你幫忙開電梯。我不能開動它們。”她舉起雙手,好像是個無助的姑娘。

“你需要一把鑰匙。”他咕噥道,她的行為並不好笑。他拿出他的一大圈鑰匙,遞了一個給她,鑰匙上刻著“E”。

他的工具已經從金庫的地麵上消失了。從他疲憊的眼神來看,好像他並沒有得手,但是這的確說明了他為什麽願意住在一棟灰塵覆蓋、墳墓似的大樓裏。也許他認為他正睡在他退休基金的旁邊。

“謝謝!”艾麗絲轉身回頭去爬樓梯。

“電梯就在那邊!”拉莫尼指示她經過金庫,拐過牆角。

“噢!謝謝!我想那會快多了。我討厭那些樓梯!”她一邊哇啦哇啦大聲說,一邊繞過拉莫尼,很快就不見了。

一拐過牆角,艾麗絲呼吸就比較自然了。她找到了電梯,按下了按鈕。就在離她等候的地方幾英尺之外,一扇沒有標誌的門開著。她回頭看了一眼,便躡手躡腳地朝它走去。

房間與壁櫥差不多大。裏麵塞了一張行軍床、一把椅子、一台小電視機和一個可折攏的電視托盤桌。屋裏的牆壁呈淡棕色,燈泡是**的,非常陰森。原來這就是拉莫尼住的地方,她想。沒人必須這樣生活!她覺得自己有點希望他能夠成功打開一兩個保管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他行軍床邊旁邊的電視托盤桌上有一張裝在相框裏的黑白照片,照片中是一個頭戴白帽的黑皮膚漂亮女人。他的母親?插在相框角落裏的是一張比較新近的彩色照片。這是一張小尺寸的大頭照,照片裏是一位年輕美麗的金發女郎。艾麗絲在凝視著照片的時候,感覺有人在她背後盯著看。她突然扭過頭去,但沒有人站在她的身後。

她回過頭來,再次仔細端詳那張彩色照片。這個姑娘身著一件高領襯衫,抹了鮮紅的唇膏,頭發纏繞在頭上。艾麗絲不能在房間裏繼續逗留。拉莫尼就在不遠處。她依依不舍地移開目光,急急忙忙朝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