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裏澄江似練①,翠峰如簇②。歸帆去棹殘陽裏,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③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歎門外樓頭④,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⑤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

①練:白色的絹。

②如簇:這裏指群峰叢聚在一起。

③星河:銀河,指長江。

④門外樓頭:指南朝陳亡國事。語出杜牧《台城曲》:“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

⑤漫嗟:空歎。

【導讀】

此詞通過對金陵景物的讚美和對曆史興亡的感喟,寄托了作者對國家前途的擔憂。境界雄渾闊大,風格沉鬱悲壯,自成一格,堪稱名篇。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號半山,臨川(今江西撫州臨川區)人,北宋著名政治家、思想家、文學家、改革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曆任揚州簽判、鄞縣知縣、舒州通判等職,政績顯著。熙寧二年(1069)起,兩次拜相,主持變法,又兩次罷相。晚年退居江寧(南京)。其詞開一代豪放詞之先風。

金陵城的秋天,有了蕭疏的跡象。登上高樓,遠來的風攜著一縷桂子香,迎麵拂過詞人的臉,送來清爽的涼意。一片江山草木,洗盡了夏日的鉛華粉黛,露出素淡的眉眼,恬靜地立在無邊秋色裏。

遠處,群山的峰巒是一隊挺拔的列兵,身背黛青箭鏃,凜然肅立在長江岸邊,不知守衛了多少春秋歲月。秋日的江水澄澈幽靜,安然地緩緩東逝,把一條長長的白飄帶鋪展在大地上。晴日的傍晚,夕陽也將一條絢麗的紅紗巾鋪展在西天,映襯這如畫的江景。江水如綺,歸帆點點,細細的棹櫓點開水麵時,能聽到江水如歌的歡唱。

風開始轉涼的時候,岸邊的酒旗獵獵有聲,煙水浩渺的江麵畫舫穿梭,沙洲上白鷺起舞,詞人忽然有一種陶然醉意,宮中的畫師,怕也難繪此景!

想起六朝的金陵,原本一片繁華富庶,可歎奢靡**逸代代相承。兵臨宮門外,樓上仍歌聲不絕,終致國破城傾。千斛萬杯,也難解這亡國悲恨。千古以來,每念及此,榮辱興衰就如草木枯榮,讓人心生嗟歎。

六朝舊事已散作雲煙,隨波遠逝在歲月的荒原中。眼前,隻有煙籠寒江,萋草轉黃,今日的一江秋水和滿腔惆悵,也漸漸洇入時光軌道,成為明日的一頁曾經。

岸邊的酒樓,已亮起璀璨的燈火。一支幽怨的《玉樹**》隱約傳來,詞人的心底一片愴然。這六朝的遺曲,還在演繹金陵的悲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