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①，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②，照無眠③。不應有恨，何事④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⑤。

①天上宮闕：指月中宮殿。

②低綺戶：月兒低低地掛在雕花的窗戶上。

③照無眠：照著沒有睡意的人。

④何事：為什麽。

⑤嬋娟：指月亮。

【導讀】

這首詞以月起興，圍繞中秋明月展開想象和思考，把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之情納入對宇宙人生的哲理性追尋之中，反映了作者複雜的思想感情與積極向上的樂觀精神。

一輪中秋的孤月，披著銀紗緩緩升上了高樓的簷角，她流轉的眼波落在一方小小的庭院裏，看見詩人子瞻，向她高高舉起了酒杯。他帶著醉意的身影貼在灑滿月光的地上，像一個孤獨的問號。

子瞻久久仰頭望月，浸在月輝裏的臉，流淌著詩意的困惑：你這天宮的女王，何時誕生於茫茫天宇？今夜，是人間團圓節，你天上的宮闕，又是哪一年？此刻你這般美豔無匹，想必也正值天宮的良辰，但你為何獨步夜空，寂寞得讓我心疼。

此刻，我真想變成一紙輕盈的詩箋，乘著月光和風的翅膀，去廣寒宮的桂樹下給你誦一首詩，陪你度過長夜的淒冷。又怕風的翅膀越不過你高高的宮門，怕詩句的溫度，融化不了你宮闕的玉砌雕欄，焐不暖你心上凝結的冰霜。

詩人輕歎一聲，放下酒杯，揮起寬大的袍袖，在月光下起舞。月輝寧靜如水，一陣桂子的清香襲入鼻端，又嫋嫋散入無邊的寒夜。庭院外，寂寂無人，月光的舞台上，隻有獨舞的詩人，把醉意酩酊的舞姿，呈獻給廣漠天宇中唯一的觀眾，慰藉她浩渺的孤獨。

夜深了。幾聲隱約的更鼓在風中傳來，很快又陷入無邊的沉寂。不知何時，月兒已轉過朱紅的樓閣，低低地掛在西邊的雕花窗欄上，默默地凝望著窗內的失眠人。月兒呀，不要怨恨子瞻的疏遠無情，一滴相思淚，正在他憔悴的臉上流淌。此時，遠在異鄉的親人，也一定在萬家團圓的歡笑聲中，舉頭凝望著你圓潤的麵龐，默默思念著子瞻。來自你的祝福，觸痛了他們久別的心。

一片雲影緩緩飄過，遮住了月亮的臉，投下一地黯淡的光暈。人生的悲歡離合，大約也如月亮的陰晴圓缺吧，這個古老的難題，從來沒有圓滿的答案。

詩人又斟滿了一杯酒，向窗外的月亮舉了舉杯，仰頭一飲而盡。隻願大地和美，山川寧靜，願每一個離別的人都幸福長久，年年歲歲共守一輪明月，滌盡這人世的哀愁！

他期待著，這顆心願的種子，會在某一個淩晨，盛開出明媚的花朵。

於是，詩人站在窗前，就著清風，又溫了一壺月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