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

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①，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淒惻，恨堆積！漸②別浦③縈回，津堠④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①故國：指故鄉。

②漸：正當。

③別浦：送行的水邊。

④津堠（hòu）：渡口附近供瞭望歇宿的守望所。

【導讀】

這是一首送別詞。全詞構思縈回曲折，似淺實深，有吐不盡的心事流**其中，無論景語、情語，都很耐人尋味。

春天的隋堤上，飄**著一首惆悵的離歌。

這個季節的楊柳，習慣了告別的儀式。麥浪色澤的陽光傾瀉而下，柳樹和它們的影子，黯然神傷地站成直直的一排，那些垂下綠色簾子的柳條，在一團淡綠色的薄霧裏擺弄著萬千情絲。兩隻歸來不久的春燕，在附近人家的屋簷下上下翩飛，逗弄著舊巢裏新添的寶貝，它們無心細數，見過多少次隋堤上憂傷的送別。

隻有登臨高台、思鄉望遠的詩人，才被折柳送行的場景一次次打動。然而，誰又能知道，這享譽京城的儒雅才子，內心的春天，是故鄉原野的一草一木。

一條通向無盡遠方的路上，長亭連著長亭，每一座長亭裏都收集了萬千淚滴，珍藏了無數叮嚀。春風年複一年染綠了堤上的青柳，算來應有千條柳枝被送行人采下，慰藉過那些難舍的眼眸。

憂傷的離別，為何總在春深處，把盛宴無情地攪散？

就連那次去郊外閑遊，不過是想找尋往日的記憶，偏又逢上一場餞行的離宴。屋內，華燈照射著每一張哀淒的臉，每一杯斟滿的酒，都在幽咽的絲弦聲中和淚飲下，歌女撥弦的素手，仿佛也被離別注滿了遲重的憂傷。

抬起頭，遠處的山岡上，梨花已舉起潔白的花瓣，宮裏大概也將開始分賜寒食日的榆火，季節，也該到了盛宴離散的時刻。

在送行的水畔，詩人的心愁腸百結。已是暮春，但願那入水的竹篙，能打撈起暖意的波紋，陪伴友人此去的旅程。艄公把長篙撐起，小舟如箭一般駛向了遠方，待友人揮手作別，驛站已遠遠拋在身後。頃刻間，他遠去的身影，成為水天盡處一個黑色的句點。在漸行漸遠的天之北，同樣有一個黑色的句點，迎風久久站立在送行的驛站。

這是一種怎樣的孤寂！在詩人身邊堆積成憂傷的城堡。停舟處，不解人意的水波依然空空地回旋輕漾，仿佛從未有過一隻小船，傷心地離開了它的懷抱。渡口邊，無人的瞭望所守著空茫的水天，一片夕陽落在它的肩頭，返照著無邊春色，深深的寂寞讓人心慌。

想起曾經在月下花榭的執手相對，曾經在秋露清涼的深夜，倚著橋欄聽笛聲嗚咽……那些短暫而美好的瞬間，仿佛一場美妙的清夢，讓人不忍回望。每念及此，總是淚滴紛紜，像一場淒惻無聲的雨。

隋堤柳啊，你現在知道那個疼字，是怎樣藏在詩人心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