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

香冷金猊①，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②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③，也則④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①金猊（ní）：獅形銅香爐。

②寶奩（lián）：華貴的梳妝鏡匣。

③《陽關》：指《陽關三疊》，為唐宋時的送別之曲。此處泛指離歌。

④也則：依舊。

【導讀】

此詞是李清照早期作品。作者以曲折含蓄的口吻，表達了女子思念丈夫的深婉細膩的感情。全詞纏綿悱惻，委婉含蓄，餘味無窮。

黎明的微光透過疏簾，落在她漆黑的睫毛上時，她睜開惺忪睡眼，才知道又一個孤獨的日子，已騎著清晨的白馬來臨。

你走後，案上的獅形香爐再也沒有持續地溫熱過，此刻，昨夜的香灰已冷透，淡淡的沉香還在櫥櫃間彌留。鴛鴦雙枕上，隻留著一個人淺睡的痕跡，紅錦被淩亂地堆在床頭，仿佛紅色波浪湧起在寂寞的深海。

慵懶地起床，坐在雕花鏡前，呆呆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不言，不語。桃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從發間穿過，也懶得去想，是要編一個墮馬髻還是雙蟠髻。鑲金嵌玉的梳妝匣久已不曾打開，一層蒙蒙的白灰，塵封了曾經對鏡描眉時歡悅的記憶。

離別後，她不忍去翻看你寫過的詩詞，撫摸過的碑帖，生怕不小心觸痛了心底那根離別的微弦，輕輕一拉，就疼痛不止。多少欲說還休的甜蜜與幽怨，都在一聲輕輕的歎息中，隨一縷煙，注滿了每一寸寂寞的空間。

鏡中的自己，又瘦弱憔悴了許多。不是愁悶飲酒的緣故，也不是因為惆悵悲秋，你該明白，那瘦削的雙頰為何會日漸蒼白。

罷了！你的馬蹄已響在遙遠的夢之畔，此次離別，縱然奏響千萬遍《陽關三疊》，也難以挽留你遠涉雲水的足跡。

窗外，一朵秋雲披著薄衫，高高遠遠地向遠處遊移。你那裏，正是桃花開遍的武陵桃源嗎？你可否想過采一枝夭桃，慰她長久的相思？你可否登上高台，目光越過重山複水，尋覓過她的蹤影？雲煙彌望處，她的閨樓已被無盡的寂寞封鎖，你在夢裏，會見到那些鬱鬱的青苔。

一條孤獨的長河，從她的小樓前流向遠方。一隻白色的蒼鷺，鳴叫著飛向碧空，是往你的方向振翅而去了嗎？她在樓前凝眸守候的身影，映照在河水中，也許，會飄到你的身旁。

一段新的愁緒，從階前的苔痕處升起，縈繞上她的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