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更能消①、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隻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②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③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④，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⑤，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①消：經受。

②長門：漢代宮殿名，武帝皇後陳阿嬌失寵後被幽閉於此。

③蛾眉：借指女子容貌的美麗。

④相如賦：即司馬相如的《長門賦》。

⑤危欄：高處的欄杆。

【導讀】

此詞是一首憂時感世之作。全詞托物起興，表層寫的是美女傷春、蛾眉遭妒，實際上是作者借此抒發壯誌難酬的憤慨和對國家命運的關切之情。沉鬱頓挫，寄托遙深。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曆城（今山東濟南）人。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安撫使等職。一生力主抗金，但遭到主和派打擊。其詞藝術風格多樣，以豪放為主，抒寫恢複國家統一的愛國熱情，傾訴壯誌難酬的悲憤。與蘇軾並稱“蘇辛”。存有《稼軒長短句》。

幾朵稀疏的海棠，搖搖欲墜地掛在枝頭。再來幾場狂風細雨，她們將追隨春天的背影，匆匆地離去。人間大地，又該吹響新的季節號角。

惜春的詩人，常在內心祈禱，請春天的花神來得遲一些，再遲一些。何況，如今麵對此情此景，滿地落紅，繽紛憔悴，怎不讓他暗自傷懷。

他坐在小山亭裏，舉起一杯酒，對著花事闌珊的山丘說：春天啊！快留下來吧！你難道沒有聽說過，蔓延到天涯的芳草，再也找不到歸家的路嗎？

他舉著杯，側耳聆聽，卻許久沒有春天的回聲。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正要責備春的無情，卻瞥見小亭的畫簷上，一張蛛網斜斜地張掛在風中，那隻勤勞的小蜘蛛忙碌地奔走，卻隻粘住了一團又一團蒙蒙的柳絮。這難道是春天最後的紀念？

季節的更迭，人事的蹉跎，誰又能說得清楚？長門宮的往事，已散入無垠的虛空，但曆史的冊頁間，至今遺留著阿嬌幽怨的眼神。漢武帝好不容易許諾給她的佳期，隻因小人的妒恨和流言，便成為遙遙無期的泡影。縱然她用千金買來司馬相如的《長門賦》，這其中的哀怨和悲苦，又能向誰去傾訴？

得勢的人啊，千萬不要高興得太早，你難道不知，當年的玉環和飛燕，是怎樣寵冠六宮無顏色，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抔黃土掩風流，一縷芳魂，如殘春的幾點落紅，且隨春雨流入溝渠。

一道寂寂的斜陽，映射在詞人微醉的臉上。想半生已過，家國往事風雨飄搖，麵對流逝的時光，百無聊賴的閑愁，隻能讓人平添煩惱。既如此，不要再去倚靠那高台上的欄杆，芳草迢遙處，一輪日薄西山的夕陽，正跌落在一片煙柳之中，暮煙升起，像一曲嫋嫋的絕唱。

詞人啊！思之，令人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