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夔

鬧紅一舸，記來時，嚐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①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消酒，更灑菇蒲②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③淩波去？隻恐舞衣寒易落，愁人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④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①三十六陂：地名。詩文中常用來指湖泊多。

②菇蒲：水草。

③爭忍：怎忍。

④田田：蓮葉盛密的樣子。

【導讀】

此詞通過對荷塘景色的描繪，以荷花托物比興，寄托了對超凡脫俗生活理想的追求。

一隻小舟，輕輕地擠過一叢蘆葦，滑入一片荷湖中。它瞬間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這是誤闖了瑤池仙境嗎？無數穿著粉色羅裙的蓮荷，亭亭玉立於湖麵之上，悠風拂過，她們嫋嫋娜娜，在荷葉搭起的碧綠舞台上，輕輕舞動，那是人間難覓的舞蹈。

小舟上的人，早已停歇了手中的棹櫓。剛想吟一首詩，忽而想起，那一對隨舟同行的鴛鴦，此刻不知躲進了哪一朵蓮花之下，築它們溫馨的仙居？

站在舟頭，放眼望去，荷湖前方更遠處，是一片不染煙塵的蓮花澤國。仿佛從來沒有凡塵中人涉足此地，接天的蓮葉綠波翻湧，那些清麗絕色的蓮花仙子們，以水為環佩，以風為霓裳，在微風中與蓮葉竊竊私語，悄聲歌吟，那滿湖清香，不似人間的芬芳！

小舟載著誤入荷花深處的詩人，不知不覺間，忘了來路和歸途。無邊的蓮葉緩緩卷來一陣風，吹在身上，有些微的涼意。那一朵泛紅的笑靨，分明是微醺的酡紅，她淺淺地沉醉著，迷離中仿佛遇見了前世的王子。冷不防，水草中的魚兒濺起一陣浪花雨，灑在她粉白嫩紅的裙裾上，她嬌嗔著搖晃著身體，一抹冷香，飛上了詩人的素箋，化作動人的詩行。

傍晚的餘暉，慢慢塗紅了西天。碧荷擎起了亭亭的傘蓋，在夕陽中遙望著蒼茫的遠方，仿佛詩人等待的背影。那個說好了要來的女子，天已將暮，為何還不見你的蹤影？怎忍心讓他載著一船惆悵，孤獨地離開？

秋天的幾朵雲，已在天邊逡巡，很快就要降下第一道秋霜。隻怕蓮花的紅裙就要瓣瓣凋零，淒冷的西風，吹過送別的堤岸時，會讓詩人的心，漲滿寂寞的潮水。岸邊高高的楊柳，看出了他的憂傷，為他垂下了濃鬱的綠蔭；還有水中慈祥的老魚，吹開幾朵浪花，示意他在尚未凋謝的花叢中，尋找一些新的詩句。

詩人隻是永難忘卻，多少田田的荷葉，多少清麗的蓮花，曾用纏綿的目光，注視過他在沙洲歸路上踽踽的身影。那個如蓮花的女子，此刻在哪一處水畔，久久地，把他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