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天下的官兒那麽多,又不可能叫我一個人都做了。”賈旭不在意地說道:“隻要我們誌同道合,也無所謂什麽誰聽誰的。他要是能做得比我好,叫我聽他的也行啊。”
廖瑩中立著一隻眉毛、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賈旭,也不說話。賈旭隻得欠身過去,在他的耳邊悄悄說道:“隻要石碌地鐵礦和昌化的鐵廠還握在手裏,他吃我的用我的,哪敢不聽我的?”
廖瑩中這才笑盈盈地答應了下來:“可以,回去之後我就上表舉薦於他。還有其他事情嗎?”
“那當然有了。”賈旭說道:“昌化軍之前創辦學院,要所有八歲以上、十四歲以下兒童俱能入學一年,後來我又延長一年,到現在第一批學童們就要畢業了。”
“這事我倒是知道。文軒此事,真是莫大的善舉。”廖瑩中稱讚道。
“嗯,是這樣,我準備再延長一年。而且新的流民子女,我準備待其安置下來後,也開始入學。我想請廖叔的世彩堂,為我印製一批教材。”賈旭說道。
“沒問題,如此文教盛舉,我又豈能不幫襯一手?”廖瑩中滿口答應了下來,然後問道:“你這一年一年地延下去,到底準備讓學童們念幾年書?”
賈旭答道:“若是條件允許的話,我希望昌化軍治下所有孩童,從八歲到十四歲,至少都念六年書。”
廖瑩中聞言驚詫:“你是要培養出一大批進士及第,然後在朝中成你昌化一係勢力?”
“哪敢有這種想法。”賈旭擺了擺手,笑著說道:“論科考,可比不了江西老表。對於尋常百姓家來說,考進士過於渺茫,我的學堂中,也不會隻教聖賢之言,而是偏向經世致用之學為多。那些在儒學之上有天分的,自然更好,到時我也設個提舉學事司,若真能考上進士,也算我昌化軍開枝散葉了。沒有這方麵才能的,學門技術,養家糊口,也是不錯的選擇啊。”
廖瑩中對此深表讚同:“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人人得教化是為了人人知禮,卻不是人人都要做官,這我是十分讚同的。你如此說,這教材一事,我更是責無旁貸了。”
二人聊至此處,廖瑩中問道:“隻此兩事,你到瓊州來找我說便可,又何必叫我到感恩來?你還有何事,一塊兒說了吧。”
“還是廖叔心思縝密,還是真的有非要請你到此的理由。”賈旭便將吉陽軍的婁成圖謀石碌鐵礦的事情詳細地說與廖瑩中知道。
廖瑩中聽完滿臉嚴肅地說道:“這些日子島內黎民作亂,石碌這邊還好些,萬安軍甚至被破了城,數千百姓被擄被殺,卻不想竟是他主使。如他這般,已與謀逆無異。”
他思考了一下,然後問賈旭:“你打算怎麽辦?”
賈旭答道:“我想讓廖叔以瓊州安撫使的名義,傳書命他到感恩來見。若他肯來,倒還好說,我已經關了一個軍使,也不在乎再關第二個。如果他不來,廖叔可上書請命平叛否?”
廖瑩中再次陷入沉思,半晌之後才說:“他勾結黎峒的事,有證據否?”
“符士卿我還留著,算是人證。之前婁成自吉陽軍中派去與他聯絡之人,還有手書留在他的寨子中,雖然書中沒有明說何事,但是雙方有勾連的事情確實能坐實,可算物證否?”賈旭問道。
“對於別人來說,要想扳倒一個方麵大員,自然需要人證物證俱是鐵證如山才行,可對於賈丞相來說,當下的證據已經夠了。更何況涉及的是謀逆的罪行,這種事一貫是寧殺錯、不放過的。”廖瑩中答道:“我這便修書命婁成前來,同時上書臨安,言明其罪過,請朝廷定奪。”
賈旭說道:“我料婁成必不會來,上書朝廷一來一回兩三個月,我們隻在原地枯等,也太耽誤時間。”
廖瑩中聽他如此說,驚道:“你不會又要先斬後奏吧?”
“廖叔,你看你這話說的,什麽叫‘又’?我是那先斬後奏的人麽?”賈旭說道:“如果有必要,我就直接斬了,至於奏不奏,那是廖叔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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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瑩中修書吉陽軍使婁成,稱安撫使司為加強島上一府三軍之聯係,欲建環島軌道。目前軌道已經鋪設到了感恩,下一步將聯通吉陽軍治所寧遠縣。書中命婁成道感恩縣來麵見安撫使,並與昌化軍使賈旭就施工事項進行對接。
婁成當然不可能會來,他自己幹了什麽事兒,自己不知道麽?按“原計劃”,當符士卿奇襲德旺老寨、控製石碌鐵礦之後,三天之內,他就將率領吉陽軍“驅逐”黎民峒丁,“收複”鐵礦。賈旭率神火營將符士卿圍在德旺的老寨中時,他就帶著人埋伏在南方稍遠的山林之中,見事情提前敗露,也是十分懊惱,隻能在心裏埋怨這些黎民處事不秘。
要是完全由他自己經手,絕不會把事情辦成這樣!
隻是現在說這些也沒有什麽用,他終究也沒敢直接派兵攻擊賈旭,隻能悄悄帶兵退回寧遠縣,然後每日祈禱符士卿的嘴能嚴實一些,別把自己賣得太徹底。
可隨著廖瑩中的書信來到,命他去感恩縣相見,他便知道,自己想要逃過這一劫、怕是無望。隻能寄希望於廖瑩中向臨安報告此事,公文來回尚有數月時間,他抓緊這最後的當口整軍備戰,以求自保。
上書朝廷爭辯之類的事自然也要做,但是朝中執掌權柄的是賈旭的父親!用腳指頭想也知道結果會是怎樣,隻希望能多拖延一天算一天罷了。
平心而論,婁成其實也算是一員幹吏。吉陽軍轄地處於島內最南端,緊接黎母山南麓,島上黎民無事還好,若是有事,吉陽軍往往首當其衝。故而與島上其他各軍武備荒廢不同,吉陽軍額定的兩千兵士,始終俱是滿員,而且軍械完備、訓練有素,軍餉也是足額發放。
這就很難得了,不要以為做到這點,他婁成不克扣就行,要知道大宋的軍費從樞密院發出來就不是足額的,層層扒皮到婁成手裏,能剩下一半,都要說上官憐憫了。也就是說,婁成要想保證足兵足餉,就要靠吉陽軍這一地,籌措出一多半的軍餉來補足差額。
婁成為此上馬練軍、下馬治民,利用吉陽軍位處大宋最南端、麵朝南洋的區位優勢,大力發展港口,為海貿船隻提供往來補給、修繕、避風等一係列服務,並借機與之開展貿易,將從黎民手中的沉香、廣幅布(棉布)、黃花梨木、蘇木、檳榔、吉貝、白藤等等特產與海商手中的金銀、米糧、瓷器、紗絹等開展交易,從中賺取差價以補軍用。
以吉陽軍區區兩三萬貧僻人口,養活一支兩千人的軍隊,婁成為此累得四十多歲兩鬢都白了。也正因為如此,他對賈旭在島上的崛起,是又震驚、又羨慕,更多的,則是無比的嫉妒。
憑什麽,賈旭的運氣就那麽好,能在島上發現如此規模品質的大鐵礦?憑什麽,安撫使司就毫不克扣賈旭的糧餉,反而從吉陽軍和萬安軍的糧餉中克扣更多來給賈旭補齊?憑什麽,原本會發給島內各軍的流徙罪民,自從賈旭到此之後,就隻發給昌化軍、而再不給其他家?
就憑他是當朝宰輔的獨子麽?
……
好吧,這麽想倒也沒毛病,人家憑的,就是身份。
現實反差帶來的無力感深深刺痛著婁成本就緊繃的心境。最終促使他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就是想戳破賈旭上島之後以德旺番茂為典範樹立的漢黎合作的虛假景象,讓朝廷裏的人想起,過去這些年是他吉陽軍、他婁成的辛勤努力,才保得島上平和。
當然如今事情敗露,也沒什麽可說的了。
好在除了極少數親信,其他人並不知道他的謀劃,吉陽軍的軍心民心皆可用。他召集城中官紳和軍中將領,聲稱是賈旭想要獨霸瓊州島,故而清理島上黎峒,下一個目標就是吉陽軍,要求全軍即刻整軍備戰,並招募城中壯丁助守。婁成聲稱,自己已經上書朝廷請求援軍,而昌化軍也不過一兩千人,吉陽軍隻要守住城池,待朝廷大兵一到,就是大功一件,到時人人封官加爵,議功論賞。
在兩千吉陽軍士卒的眼中,婁軍使可是難得一見的好官,乃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婁軍使說,其實叛亂的乃是昌化軍,那就準沒有錯了。城中的官紳們,在婁成主導的貿易中也獲得了利益,而且最重要的是,賈旭剛到島上,就直接將南寧軍官紳連根拔起,還將全軍土地收公,分給那些窮泥腿子們,這隻是短短兩年前發生的事情,所以官紳們雖然知道婁成的理由頗為不合常理,卻也是無比的支持他。
就在賈旭還在德旺幫助寨民處理俘虜的時候,吉陽軍的治所寧遠縣城,已經在緊鑼密鼓地修繕城牆、操練士卒了。而待到廖瑩中的相招書信送到時,婁成隻是隨意地丟在一邊不做理會。開玩笑,島上誰不知道你廖瑩中與賈旭是穿一條褲子的,一封書信就想騙我自投羅網,當我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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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婁成在緊鑼密鼓的準備,這邊賈旭卻不緊不慢,他沒有急著向吉陽軍出兵討伐,而是又在感恩縣待了幾天,與廖瑩中敲定了一些事項,方才帶著神火營慢慢悠悠地向吉陽軍進發。
之所以慢悠悠的,是因為軌道的鋪設實在是快不了。賈旭也不管廖瑩中上書朝廷結果怎樣、或者吉陽軍的婁成究竟作何反應,這都是沒什麽懸念的事情,他隻管自感恩開始,向寧遠的方向開始鋪設軌道。軌道鋪設作業的組織任務自然而然又落在了周漢明的身上,都已經向朝廷給你請官了,你還不表現表現?而賈旭則自率神火營負責施工隊伍的護衛,剛離開感恩縣轄境時與一支幾十人的吉陽軍小隊相遇,賈旭也沒有過多的理會,一頓亂槍趕走了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吉陽軍的部隊,想來他們是收縮回了城內,想要倚城而守。
軌道鋪設到一半時,昌化軍的援軍趕到,乃是由賈旭的親衛作為骨幹、招募上島後第一批流徙罪民中表現優異者充作兵員組建的流徙營。雖然由於人員成分的原因,這支隊伍經過了更長時間的磨煉,一年多了才首次出師,卻著實稱得上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而且已經列裝了步槍、演練的陣列,若論起戰鬥力,卻不比神火營差到哪裏去。他們的名字,自然那也不再叫流徙營,而是改名為鋒銳營,指揮使則是呂師憲。
賈旭當然不會讓呂師憲一直負責巡捕營,呂妙晴都主動將私兵營交出,賈旭怎得就如此不知好歹,就讓呂師憲一直坐冷板凳?先前叫他負責巡捕營,隻是一時安置而已,且見他終是撒不下心來處理城中那些繁雜的小事,便索性將新成軍的鋒銳營交給他來率領,而在巡捕營內部提拔表現優異的隊正劉兆岩來任指揮使。
呂師憲當然是高興至極。他新任指揮使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的營改名叫神機營,然後被賈旭嚴厲製止,告訴他再胡鬧就剝奪他的指揮權,最終他也隻能是接受鋒銳營這個名字。不過這點小遺憾很快就被真正統領一營的喜悅所替代,現在呂師憲整天泡在鋒銳營裏,與將士們同吃同住同操練,甚至都鮮少再來賈旭麵前,讓賈旭的耳根著實清淨了不少。
就這樣,在符士卿的近萬峒丁被賈旭擊敗的兩個月後,昌化軍的神火、鋒銳兩個營,加上施工的民夫隊伍共兩千多人,到達了吉陽軍治所寧遠縣城西北,並在此紮下了營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