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見昌化軍又一早拉開陣勢,在城北二裏處立住、開始架起那種看不清、也不知為何的神秘武器,昨夜一宿未眠的婁成紅通著雙眼,用力地錘著破損的城垛,惡狠狠地說:“這樣不行!”
婁成所恃不過軍心民心,城中官紳慷慨解囊、出資募勇,各家各戶青壯踴躍、出人出力,原本滿額兩千的吉陽軍,此時已有近五千人,可謂軍械齊全、兵強馬壯、士氣高昂。結果被昌化軍一千多兵馬堵在城裏打,隻一天功夫,花了大財力修繕的城牆便已見殘破,這樣下去,又扛得住幾天?最不妙的是,那些被砸得支離破碎的肢體、橫飛的腦漿、四濺的鮮血,當兵的看了還好些,卻給了自以為勇敢的青壯極大的震撼。
再這樣下去,軍心崩潰隻是時間問題。
婁成喊過手下部將,決定調集兵馬,出城野戰。自己有著人數優勢,除留少數人守城之外,可以帶出由兩千正軍兩千青壯組成的四千軍隊,而對麵的昌化軍滿打滿算兩千多人,還有一千多民夫。
既然比射程比不過你,那就跟你比近戰。我吉陽軍士卒這些年來訓練不輟,也正是展示自身戰力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要趁現在士氣的影響不那麽大,趕緊來一場決戰。否則再窩在城牆上被動挨打,坐視士氣這麽一點點低沉下去,過幾天就算想打,怕也沒機會了。
“這婁成也不是很蠢。聽別人對他的評價和他這些年做的事情,也算是個能吏。要是心思能放在正當地方,我倒蠻想籠絡一下他。”賈旭看著吉陽軍費力地推開變形的城門,然後從城中魚貫而出,在城門口列著陣勢,開口說道:“冷兵器時代,戰陣交鋒勇氣為先,他這是要趁己方士氣未墮還跟我決戰一場。可惜了,我今天便要教他知道,被時代的巨輪碾過的時候,勇氣毫無用處。”
“要不要趁機來他幾炮?”呂師憲在一旁躍躍欲試。
“人家既然要決戰,又怎能趁人陣勢未成、立足不穩而攻擊?那樣豈不是太沒有道義!”賈旭搖頭說道:“還是要等他陣勢列好了,一炮下去才能砸到更多!”
呂師憲翻了個白眼說道:“還是你最壞。”
昌化軍就這樣看著吉陽軍在城下列成四個方陣,婁成沒有將正兵和青壯混編,而是將兩千正兵編作兩支千人隊,一支突前、一支居中,兩支青壯千人隊則分居於左右,共計四千人的隊伍浩浩****地向昌化軍的方向緩緩而來,行進間隊列嚴整,殺意洶洶。
賈旭這邊隻有神火、鋒銳二營一千士卒和工匠營二百多匠師、民夫,卻也毫無畏懼,有條不紊地指揮兩營按操法排成橫隊。
身後的火炮已經換成了標注“一裏”的定裝藥包,黑洞洞的炮口調低,平指著吉陽軍的陣列。
“昌化軍終究隻會憑借一些奇技**巧,靠射程欺負人,真到了接戰,卻完全不知兵!”婁成居於陣列正中,衝周圍大聲呐喊著,鼓舞己方士氣:“哪裏有人會將陣勢列成這般模樣?隻要能靠到近前,一個衝鋒就能將他們徹底擊潰!”
軍陣中的各級校官們也都按婁成事先交代的那樣,不斷地給周圍的士卒打著氣:“昨日你們也見了,敵方的神秘武器,每一輪發射之間至少要間隔幾十息,就算他們現在開始發射,至多三四輪的時間,我們便可衝到他們近前!被砸中的,那是閻王爺點了你的名,你就乖乖認倒黴,其他人不要慌不要亂!隻要到了近前,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我們四個打一個,有什麽好怕的?!”
眾人的喊話確實起了作用,那些原本心中還有些忐忑的士卒此刻的信心也變足了些。
“人死卵朝天,跟他們拚了!”
“婁軍使平日待大家不薄,今日到了報答他老人家的時候了!”
吉陽軍就這樣在不斷的呐喊、叫罵中進入了昌化軍陣前一裏的範圍內,依然保持著隊列嚴整,體現著自己的訓練有素。而賈旭衝一旁的金鴻超點了點頭,金鴻超舉起手中令旗、再用力揮下,早已準備完畢的二十門火炮便一齊開了火。
伴隨著轟鳴的炸響,二十枚實心炮彈直挺挺地射入吉陽軍的軍陣,一些炮彈落地後或一往無前地翻滾、或歡呼雀躍地彈跳,所過之處,不斷地卷走不知誰的頭顱、肩膀、胳膊、胯骨和腿,然後將這些來自於不同主人的物什揉成一團、再攪得稀碎。
隻這一輪齊射,便在吉陽軍密集的軍陣中留下十幾條血色的通道,造成了兩百多人的死傷。眼見士卒的臉上已開始起了驚懼,婁成於陣中大喊一聲:“對麵已經發射過一輪了!衝啊!”陣中各處的校官也一齊大喊:“衝啊!趁這個空檔衝過去!”
將近四千吉陽軍士卒拔腿衝著昌化軍狂奔起來。看起來出城之前專門做了安排,就是要趁兩輪發射之間的空檔盡可能地逼近距離。穿著鎧甲、持著兵刃的衝鋒速度自然要慢得多,再加上士卒間年齡、體力的差距,年輕力壯又悍不畏死的很快衝在最前麵、年老力弱地落在後麵,沒跑多遠陣型就變得鬆散起來。
兩翼的青壯隻憑胸中一份血勇,平日未曾經過訓練,跑起來本就不快,更是別提什麽陣型,一片亂糟糟的樣子。
按正常來說這樣帶兵衝鋒的將領簡直是愚蠢至極,隻是吉陽軍不得不如此。
昌化軍的軍陣依舊巋然不動,隻有操炮小組緊鑼密鼓地操作著,近六十息後,第二輪火炮陸續發射,二十枚炮彈先後射入吉陽軍正衝鋒著的隊伍,再次帶走一百多名士兵的生命。
由於衝鋒陣型比較鬆散,殺傷效果不如第一輪好,但是更近的距離、更大的轟鳴聲和更濃厚的硝煙味道,加之衝鋒路上的血脈僨張,吉陽軍士卒的精神已經繃到了極點。一名悍勇的士卒在衝鋒中忽然耐不住“啊!”的一聲大喊起來,然後很快感染了整個隊伍,幾乎人人都隨著大喊了起來。“啊!”、“殺啊!”、“衝過去!”的喊殺聲瞬間響徹整個吉陽軍,盡管奔跑時張嘴呐喊反而會減緩衝鋒的速度,卻也著實顯得這支隊伍氣勢洶洶殺氣騰騰。
昌化軍的操盤手已經停止裝填,因為沒有時間再射第三輪了。他們紛紛退到隊列後麵,拿起刀劍、盾牌和手雷,做好了加入戰鬥的準備。
吉陽軍中跑得快的很快就衝到了百步距離。張世傑舉起手中長刀,大喊一聲“瞄準!”,神火營和鋒銳營的將士早已架好了手中步槍,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麵嚎叫著衝過來的吉陽軍士兵。可張世傑卻沒有馬上下令射擊,他在等更多的吉陽軍士兵衝進射程,又等了五六息,待最近的已經衝到五十步內,他才終於將手中長刀揮下。
“開火!”
“砰、砰、砰、砰……!”三百支火槍一齊開火,衝在最前麵的吉陽軍士兵像被割倒的稻穗一般,瞬間就倒下了一片。後麵的還沒搞清楚怎麽回事,依然憑著慣性繼續向前衝鋒著,然後第二輪火槍很快再次開火,讓射在他們身上的彈藥和激起的血霧給了他們答案。
兩三息間的連續兩輪齊射直接帶走了三四百衝在最前的吉陽軍士卒的生命。這無可匹敵的殺戮效率,如在每個還活著的吉陽軍士卒的心上給了重重一擊。那些沒有衝在最前麵的,要麽是體力稍遜的,要麽是勇氣不足刻意緩步的,看見眼前的景象都是一懵,步伐不自覺地放了緩,然後第三輪齊射再次響起。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婁成自己帶著親衛衝到一百七八十步的距離便停下了腳步,原本是想居後指揮,如今卻隻能看著己方的士卒在前麵成片成片地倒下。昌化軍薄薄三排的軍陣就擺在那裏,仿佛一個衝鋒就能擊穿,可自己麾下勇士們卻宛如被戲耍一般,而代價就是他們的生命——每靠近七八十步的距離,就被昌化軍手中另一種從未見過的神秘武器、伴著連串刺耳的響聲、成排成排地擊倒。
此刻的他雙腿虛軟、兩手顫抖、麵色煞白。他原以為挨過那種神秘的攻城武器兩到三輪轟擊,然後抓住射擊的空檔快速逼近,隻要成功衝到近前,靠著人數優勢,必能戰勝昌化軍。故而他將吉陽軍中最精銳的勇士,放在突前的位置,抱以一擊決勝之期。隻是他萬萬沒想到,昌化軍的神秘武器不止一種!而他現在才發現的這種,也許射程不突出,殺戮的效率卻遠遠更高!這些勇士在它麵前如此的不堪一擊!昌化軍用單薄的陣型,在麵前短短幾十步的距離劃下了一條生命的鴻溝,越者必死!
他心裏知道,完了。如果精挑細選的先鋒都不能衝入昌化軍軍陣,那身邊這些已經心生畏懼、逡巡不前的士卒也不能,兩翼那些初上沙場已經被嚇得麵無人色的青壯更不能。
完了,一切都完了。
“婁成跑了!”
一直緊盯著婁成時刻準備衝上去奪旗斬將的呂師憲忽然發現吉陽軍軍陣後方一群親衛簇擁著一名大將向後跑去,急得大喊一聲。
戰場中的槍鳴聲、喊殺聲、哀嚎聲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隻剩下那一句“婁成跑了!”
本已是崩潰邊緣的吉陽軍,回頭看見中軍的旗幟被扔在地上,一直信任、甘願為其效死的主將竟已經跑了,心頭最後吊著的那口氣瞬間**。還活著的三千多吉陽軍士卒,也不再想著跨過最後五十步就能擊潰敵人,更不可能還有什麽與吉陽軍共存亡的念頭,滿腦子隻想著一個字,那就是“跑!”
剛剛嗷嗷叫著跑了一裏得過來的吉陽軍將士,現在又要再往回跑二裏才能回到城中,卻感覺他們不知疲倦、似乎比來時跑得更快了些。賈旭嚴令昌化軍不要急於追擊,而是保持著橫隊,開始緩緩地向前行進,初時還偶爾衝著沒跑遠的潰兵開了幾槍,但很快射程內就沒有了目標。隻有呂師憲帶著僅有的二十餘騎,在潰兵外圍砍殺了一些落單者,卻因人數太少,也不敢過於深入潰兵之中,就這樣趕著他們往城中跑去,然後聽到軍中催促的號角,才不情不願地退回去與主力匯合。
“不要再追殺了,他們都是我大宋的子民,而且島上原本就缺乏人力,就這麽殺掉太可惜了。”賈旭對回到隊列中來、還撅著嘴明顯沒過癮的呂師憲語重心長地說道;“為將者不要滿腦子殺殺殺,雖然戰鬥中不免要殺人,但戰鬥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勝利,而不單單是殺人。我希望你能早點明白這一點,我將來才能委你更多的重任。”
“知道了。”呂師憲答道。
賈旭帶著昌化軍的隊伍,花了差不多兩刻鍾,才隊列嚴整、不緊不慢地走到寧遠城外兩百步處,便又停下了腳步,原地修整。
城外早已沒有了吉陽軍的士卒,隻餘下遍地丟棄的兵甲儀仗。變形的城門洞開著,城牆上也空****的、看不見守軍的身影。賈旭擔心裏麵有什麽埋伏,也沒有貿然進城。
又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城門中終於走出幾個官紳模樣的人,為首者頭發已經全白,看起來年紀不小,顫顫巍巍地走到賈旭麵前,帶著眾人撲通跪在地上,開口說道:“吉陽軍通判孫生,率城中官紳拜見賈軍使,請賈軍使顧念城中俱是大宋子民,勿要縱兵殺戮百姓。”
“嗬,我為什麽要殺戮大宋百姓?”賈旭沒好氣地說:“你這算什麽?投降麽?”
孫生吞吞吐吐地說道:“是……投降。”
“婁成哪裏去了?他怎麽不來?”賈旭問道。
“婁軍使……已經上船跑了。”孫生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