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瞳用了很大力氣把手從傘柄上抽回,背上的書包也因她往後猛然退步的動作,緊緊壓上老舊殘缺的磚塊。
大顆的雨珠透過破掉的雨傘往下落,砸在對方黑色挺括的帽簷上,慢慢洇開。
冷逸的目光順著她有些蒼白的臉往下滑,落在殳瞳胸前的禦木中學銘牌上,而後嘴角扯出個看似友好的笑容。
“挺厲害啊,我聽說這學校一般人可上不起。”
殳瞳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兩手緊貼身後粗糲的牆磚,緊抿著唇不吭聲。
冷逸往前邁一步,脊背彎曲低下頭湊近,脖頸上一條銀鏈劃過衣領,在胸前晃**。
“怎麽?過上好日子就連你哥都忘記了?”
他離得近,說話間鼻息徑直噴灑在她臉上。
壓迫感太強,恍恍惚惚間殳瞳腦袋裏閃過小時候被他逼在角落,大力扯開她書包搜刮的畫麵。
腳尖與地麵上沾了水的砂石摩擦,殳瞳偏開頭避開他侵略感十足的目光,謹慎地向一旁挪開些距離,盡量讓聲音平緩鎮定。
“你想幹什麽?”
冷逸沒接話,垂眼看見她口袋裏勉強露出邊角的手機。
殳瞳反應不及,被他奪了手機懟在臉前解了鎖。
手機屏幕的白光映在他利落的下頜,翻看了沒一會兒,冷逸唇角的笑意逐漸放大。
“可以啊殳瞳,隨手花的零錢都有這麽多。”
明白過來他又是要錢,殳瞳皺著眉握住他手臂往下拉,想要拿回手機,“還給我!”
但兩人的身高存在明顯懸殊,冷逸輕蔑地笑一聲,把手輕鬆往上一抬,隨後另隻手抓住殳瞳伸過來的手腕扣住,目光極速地瀏覽屏幕上的內容,語氣很淡,“置頂這個是誰?在學校談的男朋友?”
殳瞳一愣,掙紮的動作更大,“不是……你把手機……”
話音未落,冷逸褲袋裏的手機發出叮的一聲轉賬收款提示。
他撐著傘俯下身,將手機放回殳瞳的口袋又在外側輕輕拍了一拍,漆黑的瞳仁裏,清楚倒映著殳瞳沒有血色的一張臉。
“乖妹妹,哥最近手頭有點緊,借你點兒錢花。”
這哪裏是借,分明是在搶。
殳瞳不回話,隻皺著眉頭對上他頑劣十足的一雙眼。
豆大的雨珠劈啪地往下砸落,冷逸狀似貼心地撥開殳瞳臉側被雨水打濕的發絲,“哥還真是太久沒見你了,連我妹妹談戀愛了都不知道。”
殳瞳嫌惡地把臉別開,一點都不想再和他有糾纏。
“我的事情和你無關,這些錢你拿了,以後不要來找我!”
從小就任他欺負的小白兔突然惡狠狠地要和他劃清界限,冷逸著實怔然一愣。
半晌,他鼻間溢出聲哼笑,伸手捏上殳瞳的下巴轉至兩人對視,“這是有錢了,怕你男朋友和同學知道家裏還有我這樣的窮親戚麽?”
殳瞳重重拍開他的手,心裏清楚和他多說什麽都沒有用,甚至冷逸那樣善於觀察,以前就常利用她下意識的反應套話。所以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對他的任何提問都閉口不談。
手指緊緊攥著口袋裏的手機,掌心和機身摩擦發出的怪異聲響被滂沱大雨吞噬。
一輛黑色轎車駛過鮮少有人經過的巷口,而後又迅速倒退回來,車頭明亮的燈光直利地穿透模糊的雨霧。
冷逸低咒一聲準備離開,隨後便看到一身整潔西裝的沈岩打開車門,撐著傘向殳瞳走來。
腳下步子停駐,眼裏的煩躁霎時演變成“事情變得更有意思了”的狀態。
“嗬,我當是誰要多管閑事。”冷逸的目光從車子輪轂上的標誌移動到沈岩考究的西裝外套上,“可以啊,一個兩個的都飛黃騰達了。”
黑色的傘身平穩撐在殳瞳的頭頂,殳瞳叫了聲沈岩哥,主動往對方身邊靠。
冷逸瞧見了,從褲袋裏摸出根煙咬在口中,嚓的一聲劃響火機砂輪點燃,猩紅一點燎起縷煙霧。
“叫別人哥叫這麽親,見到我怎麽嚇得拔腿就跑了?”
殳瞳不理他故意諷刺的話,隻想盡快離開這裏,她拽了拽沈岩的衣角,對上對方確認她沒受什麽傷的查看眼神,“沈岩哥,我沒什麽事,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回家。”
沈岩應一聲好,轉過身看著冷逸吊兒郎當的神態,從名片夾裏抽出一張遞到對方麵前,“殳瞳還在上學,你有什麽事可以打這上麵的電話找我。”
冷逸挑挑眉,從他手裏抽過名片,嗤笑一聲。
白色卡片在他指間翻轉,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冷逸輕蔑地嘖了一聲,伸手拉過衛衣上的帽子戴在頭頂,轉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
窗外的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趨勢,天色也因密布的烏雲早早將大地籠罩上陰沉的暗色。
一整天沒有起伏的情緒因冷逸的出現而打破,殳瞳放下手中的筆,想起臨下車前和沈岩說的那些話。
她太了解冷逸,除了要錢和威脅,她這個表哥做不出什麽別的正經事來,而沈岩給了他聯係方式,無異於給了他騷擾糾纏的機會,她不想把沈岩牽扯到自己家的糟心事中,隻好叮囑他不要再理會冷逸半分。
桌麵上的手機忽然震動,殳瞳點開,有些意外的發現是馳斯樾的視頻通話。
他那邊是難得一見的晴天,陽光灑落在他一側肩身,越發顯的他肩背寬闊挺直。
馳斯樾沒用手機,視頻方向來自筆記本上方的鏡頭,他看起來有些忙,在鍵盤上敲下幾行字後,把電腦移近,朝她看了過來。
幾天沒見而已,還隔著屏幕這樣模糊的畫麵,明明換到誰身上都得是一副平庸普通的模樣,但偏偏這人天生就長得好看,讓人移不開眼。
“想我沒?”
殳瞳看著他,很輕地點點頭,同時手裏的水筆筆帽被她來來回回的拔開又扣緊。
馳斯樾笑了笑,問她這一周上課累不累。
她答還好,隨後又想到這一周緊鑼密布的課業安排,提醒他,“老師的進度都很快的。”
“嗯。”他看了眼右下角閃動的消息提示,移回眼來,“怕我回去了跟不上?”
殳瞳想答是,可轉念一想國內的課業跟不跟得上似乎對他也沒什麽影響,隻好慢吞吞地說你要早點回來。
馳斯樾得到想要的答案,眉眼舒展地撈起旁邊的筆在指間轉。
隻是兩人又聊了沒幾句,他那邊便頻繁傳來手機的消息提示音。
“不然你先去忙吧。”殳瞳看著他低下眼看向手機,而後表情沒了聊天時那股自如的勁兒。
哢噠一聲,手機被他放回書桌,馳斯樾掀起眼看過來,唇角淡笑收攏不見,聲線辨不出情緒的答,“好。”
殳瞳覺得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怪,可她又說不上原因,唯一能說出別扭的地方就是他硬邦邦給出的那句單字回應,但事實的確是自己讓他先去忙。
好在兩人都沒有徑直掛斷電話,空氣安靜了幾秒,馳斯樾有些疲憊的揉了把臉,聲音放緩,“你有什麽事想和我說麽?”
殳瞳抬眼看向屏幕,猶豫了會兒開口,“我英語競賽初賽通過了,下周,下周天是決賽……想要你早點回來。”
馳斯樾看著她,似乎還在等待她繼續說些什麽,但殳瞳沒有。
他點點頭,神色清和,“好,我知道了。”
視頻掛斷,趴在書桌上愣了會兒神,殳瞳簡單收拾了一番躺在**,琢磨了幾分鍾,還是給他發去個自己準備休息了的消息。
另一邊,在陽光傾灑半麵牆壁的公寓裏,搭在煙灰缸上的香煙快要燃盡,煙絲在無聲地燃燒,周遭的空氣似乎也愈發的燥。
馳斯樾看著手機上沈岩撐起雨傘,將殳瞳攬在身側避雨的照片,眸光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