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很軟,頭頂的燈光很淡,殳瞳安靜地看著被暖光籠罩一半的天花板。

後來自己都說了些什麽呢?

隻是幾個小時而已,怎麽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久到她有些忘記那些看似合理,實際卻是在說服自己的話。

好像說了和他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錯誤且顛倒的。

又好像說了自己和他自始至終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還有呢?

殳瞳覺得腦袋有一些痛,那股濕鹹的海風似乎仍舊在耳邊吹著,將她肩頭的發絲揚的飛舞,獵獵風聲混著深秋的冷意包裹住了她的大腦。

那些碎片化的記憶拚湊的淩亂且無序。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馳斯樾沉默地看向她的漆黑眼睛。

很奇怪,他的眼圈很紅,像是身側暖爐裏橙紅色的火光爬上了眼尾,又像是過近的暖熱將薄薄皮膚炙烤出的紅。

殳瞳摸向左手的手腕,那裏似乎還留有下車時他握住自己的溫度。

臥室門板被叩叩敲響,殳瞳睜開眼看向推門而入的母親,她抿抿唇,開口,“媽,我明早想吃街角於記的小籠包。”

冷明潔動作微頓,眼中的擔心消匿些許,而後嘴角彎起一道笑弧,“好,媽媽明早去買,早點睡吧寶貝。”

哢嗒一聲門鎖扣入鎖框,殳瞳側過身,伸手揪了揪垂耳兔長長的毛絨耳朵。

她大概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麽,多半是怕她像小米一樣因分手難過而離家出走。

鼻腔裏緩緩呼出一口氣,殳瞳合上眼。

她不會的。

*

那天之後,馳斯樾再沒來過學校,有人說他已經拿到了IC的offer,不需要參加高考,也有人說,他陪同叢姝婷去了英國準備訂婚事宜。

總之,這些經常在殳瞳耳邊討論的話題,統統都被她刻意忽視,她心裏唯一想的,隻有全力以赴備戰高考這一件事。

偶爾,她也會出神地看向那張UCL的錄取通知書,也會幻想母親的事業平平順順,自己成功入學英本的生活。

但這些,也隻是一瞬而已。

她心裏清楚,母親公司chaos的資金周轉問題還沒有解決,而英國生活一年的開銷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她不應該自私地讓母親為她的私心背上巨大的壓力。

況且,國內頭部的教育資源也並不比其他差。

*

春天來臨的時候,殳瞳接到了一通電話,是許久不見的胡穎。

她有些詫異,當初視頻被曝光,胡穎在學校論壇和其他社交媒體向殳瞳發布了一封極其誠懇的道歉信,之後便火速轉學。

原以為這件事早已塵埃落定,沒想到胡穎卻再次找到自己。

周末的商業街人潮擁擠,殳瞳穿過長長的街道,走到街尾那家稍顯冷清的咖啡店。

胡穎坐在那裏,麵前咖啡杯的棕色**少了一半。見到她推開玻璃門,招手叫來了服務生。

“不用,謝謝,我喝白水就好。”

服務生應聲而去,殳瞳放下背包,再抬眸,正巧對上胡穎筆直看過來的目光。

對方倒沒有絲毫因往事影響的尷尬,率先開了口,“殳瞳,以前的那些事,是我做的過分,今天約你出來,是想正式的和你道個歉,說一聲對不起。”

殳瞳默了一瞬沒應,隨後反問她,“那些?”

胡穎一愣,有些不自然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除了推你下樓那件事,之前叫你去方老師辦公室,又引導暗示張慧茹在班裏說你作弊,也是我幹的。”

殳瞳沒想到短短兩個字,就能讓胡穎這麽容易地吐露出當初的真相。

她看著胡穎逐漸鎮定的神情,忽然意識到也許她叫自己來的目的並不隻是道歉而已。

又或許,當麵道歉,隻是她為達成真正目的的一個借口。

見她沒有回應,胡穎有些急,“殳瞳,我是真心想和你說聲對不起,當時視頻突然被曝光,我也是發了道歉信之後才知道家裏已經給我辦了轉學手續……”

視線從水杯裏平靜的液麵緩緩上移,殳瞳看著胡穎,對上她小心探尋的目光。

“胡穎,你有我的微信。”她聲音很輕,卻利似薄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溫度。

胡穎呼吸一滯,咬一下唇,先前冗長急切的鋪墊頓然失去了意義。

是啊,她有殳瞳的微信,如果真的對這件事懷有歉意,理應早些聯係她麵對麵的道歉。

“所以……你找我來到底是想說什麽?”

虛偽的麵具一經戳破,再多的遮掩也失去了意義。

胡穎抿抿幹澀的唇,身體向前靠了靠,擺在桌麵上的雙手幾乎能探到殳瞳的水杯。

“殳瞳,馳斯樾家的勢力龐大,我們惹不起,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錯,和我父親沒有任何關係,可不可以求你,讓馳斯樾放過我們家。”

“我知道你善良好說話,看在當初你剛入學我對你的那些幫助份上,真的,不要再讓他們調查我父親了好嗎,他隻是犯了一點小錯,他不是經濟犯,我爸爸不能坐牢,求求你了!”

一連串的懇求讓殳瞳蹙起眉頭,她把手往回收了一些,認真地說,“胡穎,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這種事你應該去找律師,去找證明你爸爸沒有犯錯的證據,而不是來找我,這件事怎麽會和我有關係?”

“有!和你有關!”胡穎眼眶裏蓄起了淚水。

“就是因為我欺負了你,所以才會牽連到我父親,商場上麵大家都默認那樣行事,但偏偏有人故意翻找出我父親的錯誤大做文章,當初我轉學也是因為父親忽然從京市被調離至西南地區,有人警告他招惹了不該惹的人……”

“現在我們才知道,讓人想盡辦法查出我父親商業上漏洞的人是馳斯樾,他們家家大業大,想要毀掉一個人是輕而易舉。”

胡穎臉上爬滿了淚水,她顧不上抽拿紙巾,任由唇邊掛滿混合的晶瑩**,“許雅……許雅汙蔑你卻反噬到自己身上,從警方立案調查到學校開除她學籍,這些全部都是馳斯樾引導叢姝婷做的,那時候大家都以為他在護叢姝婷,我也以為是這樣……可現在我才知道自己錯了,他是在護你,與其說是護你,不如說每一個欺負過你的人他都沒有放過……”

胡穎的聲音還在繼續,殳瞳卻被她倒豆子一樣全盤托出的真相砸的不知所措。

“還有元博……你可能不記得他,當初把事情鬧到微博,要求學校取消你英語競賽資格的是他,不是我!原本都在傳那名額是他女朋友的,可後來學校調整了分配比例,給了理科班一個,他氣不過,認為是你搶了那個名額。後來他被降級去了差班,他爸爸是初中部的主任,僅僅因為上課遲到這種小事就被學校定了教學事故降職……”

“這些……這些都是馳斯樾做的……殳瞳,我真的知道錯了,但是所有事情都和我爸爸無關,求求你了,你原諒我好嗎,我爸爸不是經濟犯,我不能讓他坐牢,不要再讓馳斯樾插手這件事了,我求求你……!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胡穎的聲音隨著殳瞳毫無變化的表情愈發提高,咖啡館內零星的幾個顧客都探頭側目朝窗邊看了過來。

殳瞳仍在消化她說的那些話,搭在桌麵上的手腕冷不防被胡穎攥緊握住。

“殳瞳……求你了好不好……”

看著那節被緊握住的腕骨,殳瞳緩緩沉一口氣,左手搭上胡穎的手背將手臂抽離。

“胡穎,你說的這些事情我不知情,即使是現在知道了我也做不了什麽,何況,我並沒有打算原諒你。”

胡穎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麵前的人似乎不再是曾經那個好說話任人拿捏的殳瞳。

見對方仍在怔愣,且話題沒有再繼續進行的必要。殳瞳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圍巾戴好,腳下邁出幾步後又偏過頭來,“還有,我和馳斯樾……不來往了。”

語落,胡穎肩膀垮塌,整個人頹喪地癱坐在原位,臉上掛滿的濕痕像是在**裸嘲笑她的無力和愚蠢。

咖啡店外,殳瞳臉上落下幾點冰涼的濕意,她伸出手,看著剔透晶瑩的雪片落在掌心。

是初春的雪。

周圍的人群還在不時驚歎,殳瞳已經抬腳,繼續向前走去。

街旁有人匆匆推開玻璃門離開,店內電視播送的新聞從尚未關合的空隙傳出。

“著名鋼琴演奏家宋棠車禍後首次露麵 否認車禍同其前夫馳誌國有關的外界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