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莉和達瑪拉離開之後,很快進來兩個侍女,手腳伶俐地在房間中央支起了個小爐煮起了飲料。不多時,放入丁香和桂皮的深黑色飲料在銀壺中冒出了氣泡,散發出一股濃鬱又熟悉的香氣。侍女小心翼翼將其倒入白色的瓷碗裏分給了我們。
“嚐嚐這加烏埃,是我們奧斯曼人平時最喜歡的提神飲料。用來配剛炒好的瓜子是再合適不過。”易卜拉欣說著順手拿起了一枚瓜子放入嘴中,相當熟練地磕了起來。我不禁有些愕然,真沒想到,磕瓜子這項休閑娛樂在幾百年前的奧斯曼帝國還這麽流行。
在他的目光注視下,我猶豫著喝下一口這所謂的加烏埃,盡管飲料裏已經加了不少糖,但那怪異的口感還是令我忍不住皺起了眉。什麽加烏埃,這味道,根本就是還沒進化好的咖啡啊!而且還夾雜著丁香和桂皮獨有的濃烈香味,簡直沒法讓人再喝下第二口。
“怎麽,不習慣這個味道嗎?”他像是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很多異族人一開始都不習慣,但是喝久了之後反而會愛上這個味道。我記得皇太後最初也喝不慣這個飲料,並且形容它喝起來像泥巴。誰知到了今時今日,反而每天都離不開這個飲料了。”
“不知道大人想和我說什麽?”我將瓷碗放下,心裏覺得泥巴這個形容還真是貼切。
易卜拉欣抬起頭看著我,隔著嫋嫋盤旋的咖啡熱氣,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顯得更加深沉莫測。
“你不是想見貝希爾嗎?”
聽到這句話我立即身子微微前傾,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關切之情。之前我也找過易卜拉欣想打聽貝希爾的情況,但每回都沒有收獲。我甚至一度懷疑貝希爾可能已經被轉賣給他人了。
“那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他?”對於那個埃及少年,我似乎有種說不清的微妙感覺。一方麵我並不喜歡他表露出來的與真實年紀並不相符的老成,可一方麵偏偏對他又有種如弟弟般的憐惜之情。
易卜拉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莫名奇妙地答了我一句,“太陽就快要下山,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時間應該差不多?我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但也無瑕顧及這麽多,急忙催促道,“那就請大人快點帶我去見見貝希爾吧。”
他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瞥了我一眼,淡淡道,“隨我來吧。”
跟著他一直走到馬車旁,我才知道貝希爾此刻並不在易卜拉欣的府上,看來今天是要出府了。雖然腦中飛快閃過逃跑的念頭,但一接觸到易卜拉欣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我還是硬生生將這個念頭壓到了心底。如今的我對這個時代兩眼一摸黑,就算逃出去又能怎樣?說不定又會被逮到奴隸市場,賣給更加糟糕的買主。與其那樣,還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熟悉這裏,然後再尋找合適的機會。
馬車出了府後在路上行駛了大約幾十分鍾,穿過了幾處不算茂密的樹林,逐漸接近一片植被稀少的沙地。我心裏很是納悶,這裏看起來什麽建築物也沒有,人煙更是荒涼,易卜拉欣讓貝希爾待在這種偏僻的地方做什麽?
“到了,羅莎蘭娜,下車吧。”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易卜拉欣的聲音將我從滿腹狐疑中暫且拉了回來。
我跳下了車,抬頭望了望天色。此時夕陽漸漸西下,將遠方的天空暈染成了一種奇妙絢麗的玫瑰金色。被鍍上了層層金邊的雲彩悠悠浮動著,在空曠的沙地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暗色陰影。
“大人,貝希爾到底在哪裏?”我疑惑地望向了易卜拉欣。他神色平靜地遠眺著那片沙地,隻說了一句,“就在這裏。”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這才發現不遠處的沙地上好像還有十幾處比較奇怪的影子,那並不是雲朵的投影,遠遠看去倒像是類似小灌木之類的植被。當我走上前再凝神定睛一看,不由立時倒抽了幾口冷氣,雙腳一軟竟跌倒在了地上,想再站起身卻怎麽也使不出力氣來。
那並不是什麽小灌木,而是——一顆顆的人頭!
我轉過頭死死瞪著易卜拉欣,嘴唇卻直打顫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心中有不解有憤怒有疑惑,更多的是無法形容的恐懼。
“你放心,他應該還沒死。”易卜拉欣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情緒,“隻是按照傳統,他必須要過了這一關。”
“過……什麽關?這又是什麽見鬼的傳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然變了調。
“這是奧斯曼後宮招收宦官的傳統。先由刀法熟練的刀手將年輕男子閹割,稍稍包紮傷口後將此男子由脖子到腳埋入露天的熱沙地,讓經過太陽暴曬後的熱沙予以自然消毒。三天裏男子不許喝水,不許進食。如果能熬過這三天,那麽他們就有資格進入奧斯曼的後宮工作,前途或許會一片光明。日後若能成為宦官大總管,那麽他的權力在帝國裏就僅次與蘇丹和首相,可以稱得上是兩人之下,萬人之上。”易卜拉欣輕描淡寫地說道,“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隻要熬到太陽下山他就算過關。”
“為什麽!為什麽要用那麽殘忍的方法對待他?為什麽要將他送進宮去做宦官?他隻是一個孩子而已!”聽完他的解釋,我的情緒不由激動起來。想不到奧斯曼時期後宮招宦官的方法如此殘酷,比中國古代的宦官還有過之而不無及!在當時的這種衛生條件下可想而知存活率會有多低!
“後宮裏正好缺少一批新的宦官。羅莎蘭娜,當初你求我買下他時,我可是提醒過你不要後悔。”他伸手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唇邊似乎有絲若隱若現的嘲諷之色。
“我根本不知道你會要送他進宮做宦官!如果早知這樣,我一定不會求你買下他!”我心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惱火和後悔。
“不止是他,羅莎蘭娜,還有你。”他垂下雙目注視著我,“我會將你送給我們奧斯曼帝國最偉大的君王,蘇萊曼一世。”
雖然之前聽過達瑪拉的話已經有點心理準備,但此刻從他口中那麽真實地說出來,我還是膛目結舌地愣在了原地。蘇萊曼一世?奧斯曼帝國的後宮?這一切似乎離我原來的世界越來越遙遠了。
我——究竟是跌入了怎樣奇詭的命運旋渦之中?
“大人,既然你買下了我,那麽你要把我送給誰我都無法反抗。君王也罷,乞丐也好,我都無所謂!但是現在,我隻希望貝希爾沒事!”說完,我用力甩開了他的手,朝著那片沙地飛奔而去。
近距離的情景更是無法僅僅用殘酷兩字來形容,我腳邊的兩個白種少年無力地耷達著腦袋,臉上呈現出一片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皮肉更是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顯然已經死去好一陣子了。而旁邊幾個垂下頭的黑種少年看起來也是奄奄一息,隨時都有可能斷了氣。我暗自心驚,奧斯曼宮廷每招一批新宦官的背後不知埋葬了多少白骨和年輕的生命。這果然是個讓我無法認可的時代。
強忍住恐懼之情,我焦急地找尋著貝希爾的蹤影,蹲下身子一張臉一張臉仔細地看過去。終於,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麵容——
少年的容貌原來如玫瑰般嬌嫩美好,可此時卻是麵無人色,慘白的嘴唇上布滿了幹皮,脫水的情況相當嚴重,整個人看起來虛弱的很。不過萬幸的是,他依然還在呼吸著。盡管呼吸微弱,但無論如何他還活著。
“對不起,貝希爾,都怪我……要是當初不買下你就沒事了。”再多的語言也無法描繪我此刻的內疚和慚愧,不管現在他能不能聽到,我都迫切地想把自己真實的心情傳達給他。
貝希爾仿佛真的聽見了我的聲音,睫毛突然快速顫動了幾下,但還是無力睜開眼睛。我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額頭,觸手之處隻覺濕滑冰涼,他的情況顯然——很糟糕。
想起剛才易卜拉欣說過的話,我急忙抬頭望向天邊,隻見夕陽還在逐漸下沉,並未完全消失。平時感覺是短短的一瞬間,今天卻是格外的漫長。我在心裏暗暗祈禱著太陽快點下山,因為隻有這樣貝希爾才有可能獲救。如果再晚一些的話,恐怕……
在分分秒秒的煎熬中,夕陽終於全部沉入了地平線。我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子扒拉起沙子,同時大聲喊叫起來,“大人,大人!時間到了!太陽下山了!請快些把他救出來吧!”
易卜拉欣揮了揮手,立即就有侍從上前扒開了沙子,將貝希爾整個人拉了出來。他全身**,布滿了沙塵,僅有要害部位簡單包紮了一下。我不忍心多看,轉過頭隻見其餘的少年們也被陸續拉了出來,有活著的,也有死去的。易卜拉欣令隨行的醫生上前檢查了存活著的少年們的狀況,並吩咐將那些死去的少年屍首就地掩埋。
“大人,這次的奴隸裏一共有八名存活,五名死亡。除了這名奴隸外,其餘存活的都是來自非洲西部的黑奴。”醫生看了看躺在那裏緊閉雙眼的貝希爾,猶豫著又說道,“隻不過,他雖然現在還沒斷氣,但看上去恐怕也熬不過今晚。”
“是因為他的炎症還沒有消除嗎?”我情急之下脫口問了出來。這個時代還沒有抗生素,如果傷口被感染就麻煩了。
醫生對我的大膽插嘴似乎有些驚訝,看了看易卜拉欣並無反應才勉強答道,“傷口倒已是無礙,隻是他的全身冰涼,還伴有抽搐和嘔吐。其餘人喂過清水之後都已經緩過來了,他卻是將清水都吐了出來。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如果是這樣,那麽也隻能怪他自己運氣不好了。”易卜拉欣皺了皺眉,“怎麽回事?這一次奴隸的存活率好像特別低。”
“大人,這幾天的太陽特別毒辣,有幾個奴隸並不是因為傷口感染而死,而是死於嚴重脫水。”醫生低聲解釋道。他的話音剛落,隻見貝希爾的身子又是一陣劇烈抽搐,呼吸變得愈加急促,到後來竟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貝希爾!”我心裏一慌,忙去探他的呼吸。幸好,他還沒斷氣。忽然之間,我覺得仿佛有似曾相識的情景在眼前一閃而過,一個熟悉的詞語電光火石般出現在了腦海中。
“看來醫生說得沒錯。”易卜拉欣一臉的漠然,“既然如此,那麽也隻能——”
“等一下!”我飛快打斷了他的話,懇求道,“大人,請讓我試試好嗎?”
易卜拉欣不置可否地看了我一眼,語氣裏充滿了懷疑,“你?”
“是,我或許有辦法可以救他。請大人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吧。”我點了點頭,振振有詞道,“反正本來大人也決定拋棄他了。既然如此,何不讓我死馬當作活馬醫?如果救不活他,對大人來說也沒什麽損失。如果能救活他,那麽以後若再遇到類似的情形,奴隸的生存率也可以有所提高。”貝希爾落到這個地步都是因為我的錯誤決定,如果再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麵前,恐怕我的心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寧了。
“大人,這個小女奴也太放肆了。”醫生麵帶不悅地望向了易卜拉欣,“我的診斷從來沒有出過錯,您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小女奴徹底死心好了。”易卜拉欣微微一笑,“傳我的命令,將這個奴隸和其他活著的奴隸一同先帶回去。”
我心裏稍稍鬆了口氣,滿懷感激地連聲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一回到易卜拉欣的府上,我就立刻讓人拿了一碗淡鹽水來,先給貝希爾灌了下去。之前他喝清水都吐出來,這次改用鹽水他倒全部喝進去了。喝完了鹽水後,他的麵色似乎稍微好了一點。隨即,我又找了個瓷湯勺,請侍女們幫忙將他的身子翻過去,擺成趴在**的姿勢。這期間他一直意識渙散,始終處於半昏迷的狀態之中。
易卜拉欣坐在不遠處喝著原始咖啡磕著瓜子,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手忙腳亂地在那裏忙碌。直到看見我要了一個瓷勺子,他才忍不住問了一句,“羅莎蘭娜,難道你想要用這個瓷勺子來救他?”
“大人您猜得真準,我就是要用這個瓷勺子救他。”這麽多天以來我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大人若是好奇,就請在一旁繼續觀看吧。”
“也好,那我就看看你如何用一個瓷勺子將死馬救成活馬。”他抿了抿嘴唇,笑容裏又多了幾分我所熟悉的嘲諷之色。
我用瓷勺沾了點橄欖油,朝著貝希爾**的後背由上而下刮了下去,不多時他的脊背兩側就出現了一條條紫紅色的痕跡,映著他那蜜色的肌膚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這是……”易卜拉欣的眼中有些不解,顯然是對我的方法產生了懷疑。
“這是來自一個古老東方國家的治病方式。”我在回答的同時也不耽誤手裏的功夫。剛才在沙地時觸碰到貝希爾的皮膚感覺濕冷粘膩,又見他脈搏微弱,心跳紊亂,指甲發黑,麵色蒼白,有異於其他幾位少年的麵色潮紅,我當時就突然想到了一個病症——中暑衰竭。而且不知為什麽,我的記憶中也出現了幼時中暑後奶奶幫我刮痧去暑氣的情景。
所以,當時我才不顧一切地想要試一試。
“剛才大人也聽醫生說了,這次有幾位少年都是脫水而死。貝希爾缺少的不僅僅是水份,還有鹽分。所以剛才那碗鹽水就是給他補充身體裏的鹽分。”我手下略略加大了力氣,“人的身體上有很多經脈,如果暑氣痧毒從毛孔侵入的話,就會阻塞經脈和氣血。貝希爾在陽光下暴曬了三天,暑氣痧毒已經積聚在他的體內,不及時采取措施確實會導致死亡。所以我才想到這個方法,隻要用合適的工具在人體表麵經脈上刮治,暑氣和痧毒就會隨張開的毛孔而排出體外。”
“這些米粒狀的紅點就是你說的痧毒?”易卜拉欣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紫紅色的痕跡上。盡管我已經用比較簡明扼要的語言向他解釋了什麽是刮痧,但畢竟雙方文化差異太大,他對這個解釋似乎仍是半信半疑。
我點了點頭,“沒錯,這些痧毒的痕跡三到五天裏就會消退的。刮痧不但可以去除暑氣痧毒,還有很多對人體有益的作用。”
“這種古老的治病方法,我倒還是頭一次聽說。”易卜拉欣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我,“可是羅莎蘭娜,你應該是從高加索那個地區來的吧?你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
我微微一愣,忙找了個借口,“我們家以前接待過一個來自東方國家的旅人,是他告訴我們這個方法的。”
“原來是這樣。”易卜拉欣笑了笑站起了身,“我也該去休息了。明早我會派醫生過來再給他做個檢查。”說著他望了一眼仍處在昏迷中的貝希爾,“至於他到底能不能熬過今晚,最終還是要看神的旨意。”
他離開之後,我更是不敢有半點鬆懈,接著給貝希爾刮了很長時間的痧,並且時刻留意著他的動靜,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恍然聽到貝希爾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似乎說了什麽。我立刻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不敢相信地抬起了頭,隻見他動了動嘴唇,再次含混地吐出了一個詞,“水。”
我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欣喜萬分地趕緊去倒水。由於太過激動還差點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跤。
貝希爾,你醒了!沒事了……你終於沒事了……太好了!
第二天,醫生給貝希爾做完檢查後也麵露詫色,顯然沒有料到他真能活下來。或許是易卜拉欣的格外關照,醫生還破天荒給他開了一些調養的補藥。貝希爾用完藥吃了點東西後就入睡了,看起來恢複情況十分良好。到了傍晚時分,我有點不放心,又特地到他的住處去看了看。
門被推開了半邊,輕緩搖曳的燭光映照出了**少年單薄的身影。淺淺的光暈籠著他的褐色頭發,如窗外皎潔的月色般柔和迷人。
“林瓏……是你嗎?”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忽然睜開了眼睛低聲問了一句。
我應聲推門而入,走到了他的床前一時似乎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府上的侍女送來了剛熬好的肉湯,說是易卜拉欣吩咐賞賜給貝希爾的。在侍女的眼中,我清楚地看到了驚訝和羨慕。
在這個時代待了一陣子,我也對當時的飲食有了更多了解。奧斯曼的肉湯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清湯,就是將骨頭和肉放在大鍋子裏一起燉煮,湯裏除了鹽以外不添加任何佐料。一種是在煮的時候加入大量胡椒香料,一般作鹵肉用。第一種清湯在當時是營養價值極高的,尤其是在對食物普遍節儉的奧斯曼國家,更算得上是滋補身體的好東西了。除了達官貴人,普通人是很難喝到的,更別說是地位卑賤的奴隸了。
所以易卜拉欣賞賜肉湯給奴隸喝,這個舉動確實也很讓其他人吃驚了。
“快點趁熱喝吧,貝希爾,這樣你的身體也會恢複得更快。”我將熱湯端到了他的麵前,順便幫他吹了吹涼。
貝希爾抬起頭看著我,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林瓏,不,現在應該叫你羅莎蘭娜了。我已經聽說了,這次全靠你救了我。謝謝你。”
“謝謝我?我該對你說抱歉才對。”我的動作一頓,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要不是我,你也不會……你該恨我責怪我才對。”
他沉默不語,忽然問了我一個相當奇怪的問題,“羅莎蘭娜,你覺得我長得如何?”
我先是一愣,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說真的,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見過比你更漂亮的男孩子了。”
他苦笑了一下,“在奴隸市場裏,像我這種長相這種出生的男孩子,一般隻有兩個去處。一是做別人的禁孌,供那些有錢人玩弄摧殘。二是被閹割後成為肚皮舞舞者,和玩物也沒什麽區別。這兩種去處最後的結局,都好不到哪裏。但是,同樣是被閹割,如果能進入後宮那就大不一樣了。不僅有機會能接觸到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甚至還有可能走得更遠,爬得更高。”
“貝希爾……但是,以後你要是遇見自己喜歡的人該怎麽辦?”我想到他從今以後就不再是個完整的男人,不禁難過地握緊了手裏的湯勺。
“你不必覺得抱歉和內疚。相反,我還要謝謝你。你不但將我從奴隸市場上解救出來,還讓我有機會能進入後宮。至於喜歡的人……羅莎蘭娜,我雖然年紀還不算大,但早就看透了所謂的情愛。它們離我都太遙遠,我的人生也不需要這些虛幻的東西。我的夢想隻有一個,就是讓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敢再欺負我。”
他的眼中閃耀著我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樣明亮那樣銳利,完全不像是一個普通少年該有的眼神。我張了張口,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聽見他接下來的那句話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我的耳膜,“羅莎蘭娜,你相信嗎?我們的命運,還會緊緊聯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