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楊勇的地位岌岌可危,晉王楊廣開始蠢蠢欲動。開皇十九年(599),楊廣又一次到京師朝拜父母。在從大興返回揚州之前,楊廣去向獨孤皇後辭行。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母子離別,而是一場非常精彩的政治表演,所以《隋書》把每一句話都詳細地記載了下來。

一見到獨孤皇後,楊廣臉上寫滿了悲傷,痛苦地說道:“兒臣鎮守東南,不能經常看到父皇與母後,臣子之戀,實結於心。一想到辭別母後後,兒臣就不能侍奉左右了,頓時覺得相見遙遙無期。”說完,楊廣哽咽流涕,伏地起不來了。

獨孤皇後見狀也很傷心,說:“你在方鎮,我又年老,今日的分別真的是和尋常的離別不同。”說完,她哭了。母子兩人相對唏噓。

楊廣成功營造了悲傷的氛圍後,繼續說道:“兒臣性識愚下,平常恪守兄弟之意,但不知道犯下了什麽罪過,失愛於東宮太子。皇兄對我非常生氣,多次想殺害我。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懼當中,怕皇兄誣陷我,給我下毒,不知道自己哪天是死期。”楊廣說的純粹是謊話,沒有任何史實證明楊勇要加害二弟楊廣。

獨孤皇後不辨真偽,她早就在心裏把楊勇判了道德死刑,認定楊勇就是逆子了。現在聽說楊勇竟然要殺害自己寵愛的二兒子楊廣,她氣憤地說:“楊勇實在是太不像話了。我為他迎娶了元家女,希望能興隆我們楊家基業,楊勇卻冷落元氏,從不做夫妻,一門心思寵愛阿雲。太子妃元氏身體好好的,突然就暴亡了,我看是楊勇和那個小狐狸精派人投毒,害死了我的兒媳婦。事已如是,我也不能追究到底,想不到他竟然把毒手伸向了你!我現在還活著,尚且如此,等我死後,你還不成了他的案上魚肉?現在東宮沒有嫡妻,等皇上千秋萬歲之後,難道還要讓你們兄弟在阿雲麵前反複叩拜問安?我一想到這兒,就無比心痛!這可怎麽辦好啊?”獨孤皇後的這番情緒發泄,把自己的態度表露無遺。

楊廣此行原本就是為了試探獨孤皇後對於廢立太子的態度,現在他已經得到了需要的答案。他掩飾住內心的喜悅之情,再次鄭重地向獨孤皇後行大禮,欲言又止,伏在地上一個勁兒地嗚咽。多麽完美的表演啊,看得獨孤皇後也悲不自勝。母子兩個人在悲傷當中達成了共識:廢掉太子楊勇,另立楊廣。《隋書》記載:“此別之後,知皇後意移,始構奪宗之計。”楊廣加快了奪嫡的步伐。

當時,楊廣麵臨的情況是,隋文帝楊堅和獨孤皇後都明確表露出了廢黜太子楊勇的意思,但是楊勇畢竟身為太子多年,影響廣泛,勢力根深蒂固,不是想推翻就能推翻的。楊廣需要積蓄自己的力量,自下而上地瓦解楊勇的勢力。楊廣分析了一下“敵我形勢”,發現自己欠缺的就是一個朝堂上的政治盟友,就像太子楊勇和宰相高熲是政治盟友,相互支持一樣,楊廣身邊還沒有這樣的角色。

楊廣把目光掃向朝堂上的諸公,發現有一個人很適合參與自己的“奪嫡大業”。這個人就是在迅速崛起的越國公楊素。楊素從開皇十二年(592)開始出任尚書右仆射,是居於高熲之下的“副宰相”,而且楊素曾與太子楊勇結怨。

物色好合適人選後,楊廣便召集黨羽張衡、宇文述商量如何爭取楊素的支持。大家定了一個計劃,先由宇文述出馬,到大興去找大理少卿楊約。楊約是楊素的弟弟,兄弟感情很好。待做通楊約的工作後,再謀求與楊素結盟。

宇文述到京師後,多次宴請楊約。宇文述知道楊約貪財,故意在酒足飯飽之際拿出許多奇珍異寶供楊約欣賞。楊約看到這麽多寶貝,愛不釋手,心裏很想要,又不好意思開口。宇文述就主動提出賭博娛樂,然後故意把所有的珍寶都輸給楊約。楊約發了一大筆橫財,覺得過意不去,主動回請宇文述。席間,楊約問道:“宇文大人,您和我說實話,這麽多奇珍異寶到底是怎麽來的?”可見楊約這個人也不傻。

宇文述就說:“那些都是晉王之賜,讓我送給楊大人賞玩的。”

楊約大吃一驚:“晉王想要我做什麽?”

宇文述坦白道:“政治無常,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古賢人君子,沒有不緊跟形勢、掌握消息、避禍趨利的!楊大人兄弟二人功名蓋世,掌權用事也有好幾年了,但你們這麽多年來,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數。我聽說東宮太子有好幾回在執政大臣那裏碰了釘子,對令兄很不滿意。楊氏兄弟現在有皇上的信任,暫時不會有事。皇上一旦駕崩,貴兄弟將如何自保?”宇文述這番話一下子就抓住了楊約的心思。

宇文述繼續說道:“當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後,皇上素有廢黜之心,這事你也知道。如果尊兄楊素能請立晉王為太子,就能建立不世之大功,晉王必然會鐫銘於骨髓。這樣你們兄弟倆就能避累卵之危,成泰山之安了。”

楊約覺得宇文述說的很有道理,回去之後就去做兄長楊素的思想工作了。他將宇文述的話轉述之後,心思縝密、做事穩重的楊素馬上就明白晉王楊廣的意思,“看來楊廣是迫切地想推翻楊勇,取而代之了”。宇文述給楊家兄弟分析的話,從邏輯上講是沒有錯的,但是其中有一個關鍵點:楊廣取代楊勇的可能性有多大?楊素覺得必須分析清楚楊廣的勝算概率,自己才能決定站在哪一邊。

幾天後,楊素入宮侍宴,剛好借此機會刺探獨孤皇後的態度。他就假意說晉王楊廣孝悌恭儉,很像當今聖上。獨孤皇後聽了以後,很感慨地說:“你說的很對。我這個二兒子非常孝順,聽說每次皇上或者我派遣內侍到他那裏,他都要在邊界迎接。晉王每次談到遠離父母,都會泣不成聲。我那二媳婦也很可憐,生活很清苦。我派婢女過去,她貴為王妃,還經常與婢女同寢共食。”說著,獨孤皇後的眼角都泛出淚光來了。不過馬上,她就把話鋒一轉,怒道:“哪裏像楊勇那樣,就知道和阿雲膩在一起,終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一想到這,我就更加可憐阿摐(楊廣小名),常常擔心他被那狠心的哥哥暗殺了。”

楊素是何等聰明之人,聽了獨孤皇後的話,馬上明白了,他附和獨孤皇後說了很多“太子不才”的話。獨孤皇後沒有想到大臣當中,還有這麽通自己心意的人,對楊素好感大增,臨別前還賞賜了楊素金銀珍寶。這次談話後,楊素堅定地選擇了站在晉王楊廣的一邊,互通消息,準備推翻楊勇。於是晉王楊廣、右仆射楊素、獨孤皇後三股力量形成了新的鐵三角,共同推動廢太子楊勇之事。

在這個時候,長期養尊處優的太子楊勇的缺陷就暴露了出來。楊勇雖然感覺到自己失去了父皇和母後的寵信,也感覺到朝堂之上支持自己的力量在衰落,但是他並沒有采取必要的補救措施,更沒有對威脅自己的楊廣等人展開反擊。楊勇不知道如何調動自己的支持力量,如何施加自己的影響力,更不知道主動進攻、以退為進、韜光養晦等政治技巧和鬥爭策略。他幾乎是坐等危險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反對楊勇的鐵三角中,楊素最先積極行動起來。他把攻擊的矛頭對準了支持楊勇的尚書左仆射高熲。打倒了高熲,既可以斷掉太子楊勇的臂膀,重創楊勇的支持力量,同時自己可以取代高熲的宰相之位,楊素何樂而不為呢?

就在楊廣、楊素兩人連手的開皇十九年(599),六月爆發了“王世積案”。此案被楊廣和楊素所利用,沉重打擊了高熲。最終楊堅將高熲父子削職為民,高熲徹底失去了政治實力。尚書右仆射楊素很快頂替了高熲的地位,升任尚書左仆射。

太子楊勇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危險處境。他環顧四周,自己已經失去了父母的寵信,父皇顯露出了廢黜太子的明顯信號,鐵杆支持者高熲不僅失去了宰相地位,還被削職為民,朝堂上也沒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楊勇也知道,二弟楊廣和新宰相楊素正在聯合要扳倒自己。楊勇又擔心又害怕,到底應該怎麽辦呢?

這個時候,過早的太子生活給楊勇造成的負麵作用徹底暴露了出來。楊勇在長期的安逸中並沒有掌握充分的政治鬥爭的技巧,完全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動用自己現有的資源,進行謀篇布局,展開反擊。相反,他有不少荒唐的舉動。

楊勇為了保住太子之位,主要的對策就是利用封建迷信。曆朝曆代都有許多政治騙子,裝神弄鬼謀取私利。當時就有一個新豐人,叫作王輔賢,據說搞封建迷信有一套,能占候(視天象變化以附會人事,預言吉凶禍福),蒙騙了不少政治人物。楊勇聽說他的名聲後,召他過來詢問自己的前程。王輔賢掐指一算,說:“白虹貫東宮門,太白襲月,皇太子廢退之象也。”楊勇大驚,趕緊問:“大師,我應該怎麽辦呢?”王輔賢就“指導”楊勇應該如何做,楊勇一一照辦,用銅鐵造了各種兵器,擺在宮中用來抵禦天象。同時,他還在東宮後園中建立庶人村,屋舍很簡陋,自己卻經常住到裏麵去,穿粗衣,食粗食,希望能躲過不利的天象。他以為自己穿破衣爛衫,上天就看不出他是太子,就不能把壞運氣施加到他頭上了。

上天有沒有看到楊勇的種種努力,我們不得而知,楊堅倒是看到了太子楊勇的種種不尋常舉動。隋文帝楊堅當時並沒有下定決心要廢黜楊勇,他得知東宮有異狀,明白楊勇內心非常不安,就派宰相楊素去觀察和開導。

楊堅把如此敏感的任務交給楊素,注定是不會成功的。隻見楊素到東宮後,卻站在宮門口不進去。楊勇聽說父皇派宰相楊素來東宮,整理好服裝,在宮中迎接楊素到來。但是楊素就是在宮門口不進去,拖延了很長時間,也不讓人通報。楊勇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既不願意屈尊主動出宮來迎接,也沒有想到派人出來詢問,隻是讓局麵這麽僵持下去。而且時間越長,楊勇的情緒越糟,在心裏不斷地埋怨楊素。等把楊勇激怒後,楊素這才邁進東宮大門,和太子相見。楊勇自然沒有好臉色,兩個人不著邊際地談了一會,就散了。

楊素回到隋文帝楊堅那裏,說太子楊勇如今積怨很深,情緒不太對,恐怕會有其他變故,提醒楊堅早做提防。與此同時,獨孤皇後一直沒有停止對楊勇的監視和窺探。她對偵察到的東宮的大事小事,都戴著有色眼鏡朝著負麵的方向想,然後將這些負麵信息不斷地傳遞給楊堅。

這些信息刺激了楊堅,他不僅疏遠楊勇,而且為了預防這個情緒狀態不太正常的兒子行為過激,布置了許多防範措施。比如,楊堅親自安排了許多偵察兵,觀察楊勇的動靜,遇到情況隨時報告給自己;又比如,楊堅命令東宮所有的侍衛,都隸屬於各個衛府。隋朝的軍隊是由皇帝控製的中央軍和非直轄於皇帝的地方軍組成,其中皇帝直接控製的中央軍,設立了十二個衛府,每個衛府統轄一個軍,每軍設置一個大將軍。現在,楊堅命令太子身邊的所有宿衛武裝,在人事關係上要隸屬於十二個衛府,就等於是把太子的武裝都掌握在了自己手中,釜底抽薪,防止楊勇有不軌的行為。

即使如此,楊堅還是不能徹底放心,他把東宮侍衛中勇猛健碩的衛士全都開除了,隻給楊勇留下老弱平庸的侍衛。從中可見楊堅、楊勇父子關係之緊張。《隋書》用一句話描述,那就是:“高祖惑於邪議,遂疏忌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