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當了將近兩年的太子後,仁壽二年(602)八月二十四日,獨孤皇後病逝,時年五十歲。她被尊稱為“文獻皇後”。

楊廣表現得萬分悲痛,拜見父皇楊堅時哀慟氣絕,泣不成聲,無法站立,但回到東宮後,他的舉止馬上恢複自然,可見是裝的。為了表示事母至孝,他還總是裝出茶飯不思的樣子。私下裏,他卻在衣袖裏藏了多個竹管,管子裏裝著精製的豬魚肉脯,管口用蠟封死。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者沒人的時候,他就趕緊抽出竹管吃上幾口美食,吃完了繼續哭喪。

當時,朝野上下並沒有因為太子廢立一事塵埃落定而安靜下來,相反是暗流湧動、爭鬥不斷。借著皇後的喪事,一些為楊勇抱不平的人紛紛上書,給楊勇爭取權益。

先是文林郎楊孝政上書說:“皇太子為小人所誤,宜加訓誨,不宜廢黜。”隋文帝楊堅讀後很生氣,動手打了楊孝政。接著貝州長史裴肅上表,請求仿照前朝的慣例,封廢太子為王。這道上表對楊堅的觸動很大,楊堅覺得天底下還有一幫人在維護楊勇,這出乎他的意料。他特地征召裴肅入朝,兩人麵談了楊勇的問題。雖然楊堅最終沒有封楊勇為王,但激起了朝中一批大臣相繼發難,更多的人則把攻擊的矛頭對準了尚書左仆射楊素。這引起了楊堅的警覺。

仁壽元年(601)正月,楊素拜為尚書左仆射,日漸獨斷專行、打擊異己,權勢膨脹。楊素的很多宗族子弟平步青雲,占據朝堂。楊素的所作所為招致了朝臣的不滿,楊家勢力的擴張也引起了楊堅的注意。皇帝在權力方麵都是非常敏感的,不允許任何人威脅到至高無上的皇權。

同情廢太子楊勇的大臣梁毗,上書揭露楊素擅權,說:“楊素所私皆非忠讜,所進鹹是親戚,子弟布列,兼州連縣。天下無事,容息異圖;四海稍虞,必為禍始。”楊堅開始還不相信,把梁毗打入監獄,親自審問。這一審問,改變了楊堅的態度。梁毗說楊素在太子楊勇、蜀王楊秀獲罪被廢的時候,“揚眉奮肘,喜見容色,利國家有事以為身幸”。

梁毗的話,刺激了楊堅敏感的神經。他把楊素平時的言行在腦子裏回想了一遍,判斷楊素的確有專權攬政的嫌疑,於是果斷決定“架空”楊素。一方麵,楊堅對楊素很客氣,禮遇有加,但就是不讓他過問具體的政務。尚書省是負責貫徹落實政令的,但一直到楊堅駕崩之前,楊素都不再主持尚書省的政務。另一方麵,楊堅剪除楊素的黨羽,把和楊素關係親密的人,比如楊約、薛道衡等人全部外放,不允許楊素擴張勢力。

楊素的旁邊,站著新太子楊廣。兩人早就結成了政治同盟,經過扳倒宰相高熲、推翻太子楊勇等戰役後,楊廣、楊素的同盟更加堅固,而且也為他人所知曉。而皇帝最看不得的,就是底下的人結黨營私,可能威脅到皇權。楊堅要想從根子上遏製楊素、楊廣這一派勢力,就要樹立一派新力量與之抗衡,畢竟雙輪車要比單輪車穩定得多。

在隋文帝楊堅的支持下,以柳述、元岩為代表的權貴勢力迅速崛起。柳述是當朝駙馬,楊堅的女婿,娶了楊堅最寵愛的五女兒蘭陵公主。之前,晉王楊廣希望蘭陵公主許配給小舅子、晉王妃的弟弟蕭瑒。楊堅開始答應了,後來又改了主意。因為這件事情,楊廣很討厭柳述。柳述崛起後,兩人的關係更加惡化。

柳述擔任吏部尚書的時候,仗著特殊的身份、地位,較為驕橫。楊素權傾天下,其他大臣都很怕他,但是柳述就不把楊素放在眼裏,好幾次在楊堅麵前揭露楊素的短處。還有幾回,柳述的公務處理得不合楊素的心意,楊素派人通知柳述改正,但柳述對來人說:“回去告訴楊素,就說我柳述不改。”不用說,楊素也很討厭柳述。

楊堅提拔的另一個人是元岩,他被任命為黃門侍郎。黃門侍郎是皇帝的近侍官員,負責傳遞詔令,同時在隋朝又是門下省的副職,掌握中央決策的審批,是非常關鍵的職位。楊堅用柳述、元岩兩個人,勉強可以和太子楊廣、尚書左仆射楊素的勢力相抗衡。在大臣之間保持力量均勢,不讓任何一方坐大,是中國古代典型的“帝王之術”。對此,楊廣、楊素兩個人十分不滿,但也無可奈何。

此時的楊堅,在孤獨皇後病逝後,壓製了大半輩子的欲望和不滿都宣泄了出來,開始縱情聲色。他大規模擴充後宮的女眷,新設置了三名貴人,將嬪增加到九人,世婦增加到二十七人,禦女增加到八十一人。此時的楊堅六十一歲了,年逾花甲,還整天閱盡美色。在眾多的嬪妃中,楊堅最寵愛兩個人,一個是陳氏,一個是蔡氏。楊堅封陳氏為“宣華夫人”,封蔡氏為“容華夫人”。容華夫人來自北方,風流嬌媚,善解人意。宣華夫人則是陳朝的宮廷美女,肌膚潤滑,溫柔可人。在溫柔鄉中,楊堅每天都笑逐顏開,然而一旦出了後宮,他就表現得多疑暴戾,罷黜、外貶和殺戮了大批看不順眼的官員。

楊堅越糊塗,對楊廣就越信任。仁壽初年,楊堅命令太子楊廣巡撫東南。楊堅去仁壽宮避暑的時候,都令楊廣在大興監國,代理朝政。

隨著廢立太子之事,宗室內部也不安穩。《隋書》認為楊勇在位日久,楊堅一朝廢立太子,“開逆亂之源,長覬覦之望”。楊廣取代大哥楊勇,當上了新太子,但是下麵的幾個弟弟心裏就在想:“為什麽我不能同樣取代二哥,當上新太子呢?”

在隋文帝諸子中,三子秦王楊俊在開皇二十年(600)六月已經去世,年僅三十歲。楊廣被立為太子後,能對他構成威脅的頭號人物就是蜀王楊秀。楊秀為楊堅第四子,常年鎮守四川地區。四川地勢險要,加上楊秀經營多年,實力日漸壯大。他見大哥楊勇被廢,二哥楊廣當上了新太子,心中很不滿。外人可能對楊勇、楊廣兩人不太了解,但是楊秀是他們的親弟弟,他對兩位哥哥的為人稟性是有大致準確的認識的。當楊廣上位後,他便暗中招兵買馬,有意要爭奪太子之位。楊廣察覺後,決定先下手為強,暗中勾結楊素,要栽贓陷害楊秀,置他於死地。

客觀上,楊秀本身也劣跡斑斑。除了楊家兄弟“標配”的驕奢**逸外,楊秀還有許多問題。比如,楊秀建造渾天儀、司南車、記裏鼓,穿戴皇帝的服飾,這些都屬於僭越的行為;楊秀又和妃嬪出去打獵,以彈丸射人,還捉捕四川當地的居民,閹割後充當宦官。

楊素把這些問題報告給楊堅後,楊秀就沒戲可唱了。仁壽二年(602)閏十月,楊秀被召回大興。楊堅命令楊素等人審問楊秀。楊素和楊廣一商量,楊秀的所作所為的確應該受罰,但離徹底打倒在地,在政治上難以翻身,還有一段距離。那怎麽辦呢?他們決定偽造證據,羅織罪名。

中國古代流行巫蠱厭勝之術,即利用人偶詛咒他人。楊廣就偷偷做了一個木偶,上麵寫著隋文帝楊堅與漢王楊諒的名字,再縛手釘心,枷鎖杻械,寫上一段咒語:“請西嶽慈父聖母神兵收楊堅、楊諒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然後他暗中派人將木偶埋到華山腳下。接著楊素帶人去把木偶挖出來,作為楊秀謀害楊堅和楊諒的證據。此外,楊廣又以楊秀的名義偽造檄文,在文中稱“逆臣賊子,專弄威柄,陛下唯守虛器,一無所知”。寫好後,便模仿楊秀的筆跡抄寫一遍,夾入從楊秀家裏查抄出來的文集中。楊素根據這些證據,判定楊秀“謀逆”,報告給了隋文帝楊堅。楊堅既吃驚又失望:“天下竟有這樣的不肖子!”當年十二月,楊堅廢蜀王楊秀為庶人,幽禁於內侍省。

剩下來可能參與皇位競爭的,就隻有皇五子——漢王楊諒了。開皇十七年(597)秋,漢王楊諒出任並州總管,楊堅親自出宮餞送。南北朝以來,並州地位很重要,既是東西兩方政權征戰的主要地區,又是防禦北方突厥人的前線,乃兵家要地。所以,隋朝在並州駐紮了重兵,賦予並州總管巨大權力。楊堅給楊諒劃定的管轄範圍,“自山以東,至於滄海,南拒黃河,五十二州盡隸焉”,而且“特許以便宜,不拘律令”。楊諒轄域之廣,事權之重,勢力在所有地方官中是最強的。但是,由於楊諒年紀尚小,出鎮地方的時間也還短,所以沒有和二哥楊廣爆發衝突。楊諒隻是借口防禦突厥,修軍整武,擴充兵馬,意圖進則爭奪天下,退則割據一方。

這一切都表明,隋朝的政治局勢並沒有因為立楊廣為新太子而平靜,各種矛盾日趨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