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賁郎將司馬德戡是楊廣的寵將,在江都混得不錯,但還是想逃回關中。他拉著虎賁郎將元禮和楊廣多年的貼身侍衛、直閣裴虔通兩人一起密謀西歸。三人又輾轉拉上了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勳侍楊士覽等人同謀,商量怎麽才能既避免楊廣的追殺,又突破各地起義軍的攔截,安全地逃回家去。司馬德戡這個小團夥一開始還偷偷摸摸地聚會,後來人越聚越多,上頭也沒有過問,就堂而皇之地公開議論叛逃的事情了。
有一個宮女聽到司馬德戡一夥人的商議後,趕去報告蕭皇後:“外間有人謀反。”蕭皇後說:“你直接報告給皇上。”宮女就跑去向楊廣匯報。楊廣聞言大怒:“你一個宮女,知道什麽國事,到處妖言惑眾!”結果這個可憐的宮女被活活打死了。自此以後,宮中再也沒人敢說外麵的消息了——盡管太監宮女們都知道司馬德戡等人的活動進展情況。
司馬德戡一夥人商量來商量去,決定在大業十四年(618)三月十五日結伴西歸。趙行樞和宇文智及的交情很深,而楊士覽又是宇文智及的外甥,兩個人就找他密謀,把司馬德戡的決定全盤托出。
宇文智及想了想,說:“楊廣雖然無道,威力尚在,你們擅自逃走,恐怕也會落得竇賢那樣的下場。”
趙行樞二人忙問:“那如何是好?”
宇文智及神秘地說:“隋亡已成定局,方今英雄並起。我看同心西歸者已達數萬人之多,因行大事,此乃帝王之業也。”說完,他做了一個拔刀的手勢。
趙行樞和楊士覽麵麵相覷,傻了。他們敢成幫結隊地開小差,謀劃逃亡,但要說殺了楊廣,推翻隋朝,他們還真沒這個膽。愣了半天,趙行樞才說:“欲行大事,必有一主帥。我等幾個,人微言輕,難當重任。看來隻有宇文公兄弟,才能擔此重任。”他把皮球踢給了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暗暗高興,表麵卻大驚失色,說:“這等重任,我還沒有想過。我先前隻是想和你們圖謀救命罷了。”趙行樞就勸他答應,勸了良久,宇文智及說要找兄長宇文化及商量一下。趙行樞趕忙跑出來,把宇文智及的意思告訴司馬德戡等人。大家覺得這個方法不錯,直接幹掉楊廣,大張旗鼓地率領大部隊回關中去,安全係數高,而且也威風。於是,司馬德戡一夥人約上宇文智及,一起到宇文化及的住處,要推他為首,發動政變。
宇文化及早有謀反之心,當即答應了。於是,一個以宇文化及、司馬德戡、裴虔通、宇文智及、趙行樞為核心的陰謀團體產生了,這個團體還包括鷹揚郎將孟景,內史舍人元敏,符璽郎李覆、牛方裕,千牛左右李孝本、弟弟李孝質,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等等。這份團體名單,幾乎囊括了楊廣身邊各個部門、不同級別的大臣,可見楊廣眾叛親離到了何種程度。
接著,司馬德戡等人到處散布謠言,說楊廣知道關中和其他北方將士們有心叛逃,準備了毒酒,計劃借犒軍的機會毒死大家,隻留南方籍的將士。近衛官兵們本來就人心惶惶,很自然地相信了謠言,恐懼起來。恐懼情緒相互傳染,使全軍都有了謀反自救的念頭。
大業十四年(618)三月初十日深夜,司馬德戡、宇文智及等人率兵在江都東城放火,宣告起事。
楊廣在宮中第一時間看到了火光,隱約聽到宮外人聲喧囂,就叫貼身侍衛詢問情況。裴虔通這天值班,謊稱是城內草坊失火,軍民正在救火。楊廣還是晉王的時候,裴虔通就是楊廣的侍衛,深受信任。聽了裴虔通的謊話後,楊廣不再在意火光,睡覺去了。
司馬德戡集團逐漸控製了江都城,在五更時分殺入皇宮。皇宮守衛一觸即潰,亂軍直奔楊廣的寢宮而去。楊廣知道情況有變,換上普通服裝逃到西閣躲藏起來。司馬德戡沒捉到楊廣,拉過一個美人逼問。很快,美人告發了楊廣的去處。校尉令狐行達持刀直入西閣,楊廣知道自己被發現了,隔著窗子喝問:“你敢弑君?”
令狐行達被嚇住了,說:“臣不敢。將士思歸,臣等想奉迎陛下西歸京師。”
楊廣解釋說:“朕也一直想回關中,先前因為糧食未到,沒能成行,現在朕便和你們一起還於京都。”楊廣以退為進,主動示弱,亂軍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混亂中,有人牽來一匹馬,請楊廣上馬去見百官。形勢如此危急,但楊廣看到馬鞍敝舊,還要求造反的士兵找來一副新馬鞍換上。之後,他才上馬,由士兵挾刃牽著韁繩,被押到眾將麵前。
宇文化及遠遠看到手下牽著騎乘高頭大馬的楊廣過來,忙揮手喊道:“你們把這個人拉出來有什麽用,殺掉算了。”宇文化及不愧是宇文述的兒子,政治經驗豐富,狠毒,敢幹。政變勝利了,要推翻的楊廣安然無恙地被拉了出來,如何處置?這是費心費力的麻煩事,還不如直接殺掉算了,簡單明快,大家也方便。
一幹人等又把楊廣押回寢宮。裴虔通等人執刀站在一旁,商量怎麽“做”掉楊廣。
楊廣問:“我有什麽罪,你們如此對我?”
造反的軍官馬文舉說:“楊廣,你拋棄社稷,四處巡遊,不停地騷擾百姓。登基以來,征戰無數,驕奢**逸,害多少百姓死於溝壑之中?如今民不聊生,盜賊蜂起,生靈塗炭,這都是你的罪過。你不知悔改,繼續寵信小人,文過飾非,竟然還敢說自己沒罪!”
這頓臭罵讓楊廣半天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的確有罪,愧對天下百姓,但我並沒有虧待你們這些人。你們生活安逸富貴,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今天之事,何人為首?”
司馬德戡應聲說:“陛下多行不義,天怒人怨,想殺你的何止一人?臣等平日的確受你寵幸,現在這麽做確實有負陛下。當今天下大亂,兩京失陷,我等欲歸無路,求生無門。隻好借陛下的腦袋以謝天下,謀得一條生路。”
楊廣再次無話可說,突然看到封德彝也站在造反隊伍中,苦笑著問:“愛卿是讀書人,怎麽也摻和這種事?”封德彝羞愧得滿臉通紅,悄然退了出去。
楊廣平日最寵愛幼子趙王楊杲。楊杲當時年僅十二歲,現在也被押到楊廣身旁。小孩子沒見過真刀真槍和等待審判的景象,嚇得號啕大哭。裴虔通心裏正煩,隨手抽刀將楊杲殺死。小兒子的鮮血濺了楊廣一身,他馬上泣不成聲。
一行人商量來商量去,決定用刀殺死楊廣。
楊廣卻不同意,掙紮道:“你們這群無知小人,諸侯之血入地,田地要大旱三年;天子之首落地,你們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天子有天子的死法,不能死於鋒刃。你們速速去取毒酒來!”楊廣這是想留個全屍。楊廣此前隱隱感覺到自己有人頭落地的危險,準備了一個盛有毒藥的小瓶。他把小瓶交給身邊姬妾,要求一旦宮中失事,自己帝位不保,姬妾們必須服毒先死,自己隨後服毒。但江都兵亂事起倉促,左右姬妾已經逃散,亂軍一時找不到毒藥。
令狐行達急了,上前就要對楊廣動粗。楊廣擺擺手,無奈自己解下白練巾,遞給令狐行達。令狐行達招呼軍官於弘達上前,一起將絲巾纏到楊廣的脖子上,各自用力一絞。楊廣頓時氣絕身亡,時年四十九歲。
楊廣之死,是相當慘烈的。不過曆代都沒有人同情楊廣,反而一致譴責他是咎由自取。《隋書》評價道:
土崩魚爛,貫盈惡稔,普天之下,莫非仇讎,左右之人,皆為敵國。終然不悟,同彼望夷,遂以萬乘之尊,死於一夫之手。億兆靡感恩之士,九牧無勤王之師。子弟同就誅夷,骸骨棄而莫掩,社稷顛隕,本枝殄絕,自肇有書契以迄於茲,宇宙崩離,生靈塗炭,喪身滅國,未有若斯之甚也。
最後還引用《尚書》的“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以及《左傳》的“吉凶由人”“妖不自作”“夫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作為印證。
楊廣死後,蕭皇後令宮人拆床板做了大小兩副棺材,將楊廣和趙王楊杲的屍體收斂。宇文化及將楊廣草草埋葬在吳公台下。史載:“發斂之始,容貌若生,眾鹹異之。”李淵平定江南之後,將楊廣改葬雷塘。有人寫了“楊廣陵”三個字,但楊廣的墳墓並沒有按照帝王陵墓規製建造和維護,很快荒草萋萋,淪為土丘,鮮有人去憑吊懷古。後人往往稱楊廣為“暴廣”或者幹脆就稱“逆”,眾口一詞地痛罵,哪還會去憑吊他?
五代的羅隱是少數去雷塘懷古的名人,賦詩一首評價楊廣:
入郭登橋出郭船,紅樓日日柳年年。
君王忍把平陳業,隻博雷塘數畝田。
再回到宇文化及、司馬德戡等人要發動叛亂的時候,當時江陽縣長張惠紹連夜跑去報告了主管司法監察的裴蘊。裴蘊和張惠紹商量,決定偽造詔書征發城中的百姓為軍,然後說動碩果僅存的大將——榮國公來護兒——指揮軍隊鎮壓宇文化及等亂黨,救援楊廣。謀議已定,裴蘊派人把計劃告訴掌管機要的虞世基。
虞世基是處理公文的高手,卻不太清楚政治現實,懷疑造反舉報不實,不同意裴蘊等人的計劃。這一來一往,裴蘊、虞世基等人也沒商量出什麽結果,而宇文化及等人早已經率軍起事了。很快,裴蘊、虞世基、來護兒等人也被捉了,隋王朝白白喪失了一次自我拯救的機會。事後,裴蘊對自己的優柔寡斷非常後悔:“和糊塗蛋商量大事,怎能不誤事呢?”
江都政變的那個淩晨,裴矩也早早起來準備上朝,途中遇到亂軍。裴矩心想:完了,橫豎都逃不過死。誰想,造反的官兵們都念著裴矩給他們找老婆的好處,紛紛喊道:“不關裴黃門的事。”裴矩就此躲過一劫。不久,他遇到了宇文化及率領百餘騎兵路過,便恭敬地迎拜,宇文化及也很客氣地安撫他,命他參與政變後的製度重建和顧問工作。
當時,留在江都的開皇重臣蘇威在民間的聲望很好,很清廉,而且長期沒有參與朝政了,宇文化及專門下令不許傷害蘇威。因為蘇威“名位素重”,亂軍對蘇威相當尊敬。蘇威就這麽僥幸逃過了災難。
在這場政變中,內史侍郎虞世基、禦史大夫裴蘊、秘書監袁充、大將來護兒、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巨等大臣被殺。在江都的皇族,包括廢蜀王楊秀與諸子、原漢王楊諒獨子楊顥、楊廣的兒子齊王楊暕,也都遇害。
楊廣長期生活在多疑猜忌之中,對任何人都不信任,都提防戒備。凡是他覺得有可能威脅到權力的宗室成員,都隨時帶在身邊。這是造成江都兵變時,近支皇族受戮眾多的原因。
楊廣和父親、兄弟的關係充滿了欺詐、表演和殺戮。他繼位後,和兒子、近親的關係也充滿提防。他曾冊立長子楊昭為皇太子,但兩年後,楊昭英年早逝。二皇子、齊王楊暕認為按順序應該立自己為太子。楊暕繼承了楊廣的許多特點,比如聰慧過人,又比如驕奢**逸。他和妻子的姊姊私通,又用迷信方術陷害大哥楊昭的三個兒子,等等。然而,楊昭去世後,楊廣卻再也沒有冊立太子,同時對楊暕時刻警誡,派人監視其一舉一動。他聽說楊暕擺宴飲酒,就猜測他是不是偷偷做了什麽事;聽說楊暕憂愁憔悴,又想他是不是別有企圖。楊廣擔心楊暕發動政變,便嚴格限製楊暕身邊的人,配備給他的隨從都是老弱之人。結果,楊暕整天擔驚受怕,唯恐父皇要殺自己。
當亂兵衝進宮廷時,楊廣的第一反應是對蕭皇後說:“莫非是楊暕作亂!”可見他們父子疏遠猜忌到了何種程度。宇文化及縊殺楊廣後,又派人捕殺齊王楊暕。楊暕在睡夢中被亂兵驚醒,第一反應也是父皇派人來逮捕自己。楊暕大叫:“使者且慢,我沒有做對不起國家的事。”亂兵才不管這些,把楊暕和他的兩個兒子拉到街上殺了。楊暕到死可能都以為是父皇楊廣要殺自己,死時三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