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王朝覆滅後,幸存的皇室成員往往會振奮祖宗餘烈,割據地方,延續國脈。但隋朝的情況比較特殊。

首先,隋朝沒有安置強有力的藩王勢力。皇帝遇刺後,沒有強有力的藩王能夠出頭重續皇統。其次,江都政變幾乎將隋朝近支皇室一網打盡。隋文帝楊堅的四兒子楊秀,在楊堅生前被廢為平民,理論上不算是皇室成員了。但楊廣即位後,依然把弟弟楊秀帶在身邊,杜絕內患。宇文化及弑君叛亂後,不敢馬上自立,需要推舉一位新皇帝。楊秀是江都之內與楊廣血緣最近的人,在血統上最有資格繼承帝位。宇文化及也有意立楊秀為帝,但遭到了部下的一致反對。結果,楊秀和他的所有兒子也都被殺了。

總之,楊廣之後,楊家沒有拿得出手的人來複辟隋王朝。

不過楊廣死後,天下還是出現了三個以隋朝正朔自居、各自標榜正統的政權。第一個是李淵在關中扶持的代王楊侑(楊廣之孫)政權,沿用隋朝旗號。第二個是宇文化及等人在江都推出秦王楊浩(隋文帝三子楊俊的兒子,楊廣之侄)為新皇帝,繼承了隋朝出巡江都的小朝廷的一班人馬。宇文化及把持朝政,任命司馬德戡為禮部尚書,裴虔通為光祿大夫、莒國公,裴矩為侍內。第三個是洛陽的越王楊侗(楊廣之孫)政權。隋煬帝的死訊傳到洛陽後,王世充與留守大臣元文都、盧楚等人奉越王楊侗為新皇帝,仍稱隋朝。楊侗以王世充為吏部尚書,封鄭國公,賦予征戰討伐大權。

這三個政權抬出來的都是隋煬帝楊廣的晚輩,都是傀儡 (越王楊侗的情況稍好一點)。三個可憐的皇子皇孫,仿佛就是隋王朝的三名棄兒。王朝的主船已經在巨浪中沉沒,剩下三條小舢板被不懷好意的大浪推著,勉強前行。

江都的近衛官兵們殺死隋煬帝楊廣以後,紛紛整裝要回老家。宇文化及決定取道徐州,進入山東,然後再西進返回關中。計議停當,宇文化及裹挾著隋朝殘餘勢力,帶上隋煬帝的蕭皇後等人北上。這是當年四月的事情,而當時江淮地區勢力最大的起義軍是杜伏威領導的。之前,杜伏威在投奔的士紳支持下建章立製,經略江淮。他的政權隻征收極輕的賦稅,並且嚴懲貪腐,得到了江淮百姓的支持。

杜伏威原本可以乘著江都隋軍倉皇撤退的有利時機,給予隋軍致命的打擊,就算不能徹底消滅宇文化及這股隋朝殘餘勢力,至少也能占領江都等地以壯大自己。但杜伏威等人顯然沒有做好隋朝驟然滅亡的心理準備,不知道如何應對“後楊廣時代”的到來。思前想後,杜伏威竟然在八月時向洛陽的越王楊侗小朝廷上表稱臣,接受了隋朝的官爵。要說農民軍起事,沒有清晰的政治規劃還真是不行。像杜伏威這樣的,不僅白白浪費了天賜良機,還“模糊了鬥爭視線”,嚴重挫傷了手下農民兄弟的鬥誌。

倒是李子通先下手為強,圍攻江都。駐守江都的陳棱,兵微將寡,向杜伏威及另一支農民軍沈法興部求援。杜、沈都派兵來救援,卻不能通力合作。李子通派人偽裝成杜、沈兩部兵丁,引誘雙方自相殘殺。陳棱困守無望,最後投降了李子通。李子通占領江都後,勢力大壯,集中力量消滅了沈法興,占領了東南沿海,自稱皇帝,建立了“吳”政權,後遷都餘杭(今浙江杭州)。

再說北上的宇文化及等人,他們沿著運河一路平安到達了徐州,舍舟登陸,暫作逗留。

江都政變的核心人物司馬德戡這時候率領後軍,給宇文化及打掩護。但司馬德戡心中很不滿:“憑什麽你率大軍在前麵逃命,我就要殿後當炮灰啊?”於是,他聯絡趙行樞、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人謀劃除掉宇文化及。可惜司馬德戡把江都政變的那套經驗照搬了過來,把一件原本應該秘密進行的事情搞得人人都知道了。結果計劃沒開始,知情的許弘仁、張愷就向宇文化及告發了司馬德戡。

得知司馬德戡叛變,宇文化及不動聲色地派弟弟宇文士及以遊獵為名來到後軍。司馬德戡還不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出營參謁,被逮了個正著。宇文士及接著將司馬德戡的黨羽也一網打盡,帶去見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質問司馬德戡:“我們相約同心協力,共定海內,出於萬死。現在事情剛剛有些眉目,原本想與你同享富貴,你為什麽要造反呢?”司馬德戡說:“我殺昏君楊廣的本意,是不堪忍受他的暴虐毒害。我們辛辛苦苦擁立了你,想不到你比楊廣更壞。怎麽能不殺你呢?”宇文化及無顏以對,下令縊殺司馬德戡。宇文化及這一支勢力剛成立不久,便發生了內訌,可謂出師不利。

稍作整頓後,宇文化及引兵繼續北上,留下裴虔通鎮守徐州。

宇文化及的隊伍人數很多,但缺衣少糧,亟須補充物資。宇文化及決心攻占一個大糧倉,補充休整。隋朝的兩大糧倉——洛陽的洛口倉和衛州的黎陽倉——此時都在李密瓦崗軍的手裏。洛陽,宇文化及是不敢去的。他不願意去摻和李密和王世充兩大勢力的混戰,於是發兵十餘萬去進攻黎陽倉。李密不敢怠慢,親自率領步騎二萬,趕去迎戰宇文化及。

洛陽的越王政權見李密和宇文化及打起來了,決定調整策略。李密是造反者,是敵人;宇文化及是逆臣,是殺害先帝的凶手,是更大的敵人。兩害相權取其輕,洛陽方麵的元文都、盧楚等大臣決定先消滅宇文化及,給楊廣報仇。剛好當時李密放鬆了對洛陽的包圍,去找宇文化及打架了,這就為雙方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提供了可能。元文都等人讓楊侗派人授予李密太尉、尚書令的官職,封他為魏國公,並承諾消滅宇文化及後,李密可以入朝輔政。李密可能是出於緩和與洛陽的關係、避免兩麵受敵的考慮,接受了洛陽的任命,還遣使致謝。

如此,李密也得以專心對付宇文化及。他判斷宇文化及是來搶糧的,利在速戰,所以決心不與他交鋒,就堵在宇文大軍前進的道路上,打算拖住他們。果然,宇文化及督軍晝夜猛攻黎陽倉,而守倉的瓦崗軍大將徐世勣拚命死守,硬是沒讓十萬大軍攻下來。

李密估計宇文化及著急了,跑到陣前數落他說:“你的祖上原本是匈奴人的奴仆破野頭氏,父兄子弟深受隋室厚恩,富貴累世,你的弟弟還娶了公主為妻,榮華富貴,無人可比。國家多難,你們本應該更加效忠王朝;主上失德,你們本應該冒死勸諫。現在倒好,你們率眾造反,躬行殺虐,枉害無辜,必將誅及子孫,為天地所不容!你們還不如速速投降於我,尚可保全家族。”李密深知宇文家的往事,對宇文化及兄弟三人現在的情況分析得透徹,擊中了宇文化及的痛處。

宇文化及聞言默然,俯視良久,瞋目大叫:“現在是在和你談廝殺之事,何必作書生之言?”李密轉頭對隨從說:“宇文化及是個平庸懦弱的人,忽然要圖帝王大業,也就是趙高之流,成不了大事。我折根棍杖就能趕跑他。”

宇文化及明白隻有得到黎陽的糧草,自己才能轉敗為勝,於是加緊督軍大修攻城器具,晝夜猛攻黎陽倉城。這時,黎陽倉守軍與李密率領的精銳部隊裏應外合,一起把宇文化及的攻城器具都給燒了。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可見宇文化及造了多少器具。

器具燒完了,宇文化及的糧草也見底了。李密探知後,假裝要和他談和。宇文化及信以為真,大喜,認為談和後就可以向李密買糧食了。於是,宇文化及對越來越少的糧食不加控製,任由士兵們敞開了肚子吃,反而加速了糧草的匱乏。剛好這時李密部下有個人犯了罪,逃亡到宇文化及的陣營,將李密假和談、真備戰的陰謀和盤托出。宇文化及非常生氣,但為今之計,也隻能寄望在決戰中戰勝李密。倉促之間,宇文化及決定向瓦崗軍發動總攻,兩軍戰於童山之下。混戰中,李密被流矢射中,堅持作戰,最終大敗宇文化及的十萬大軍。宇文化及帶著殘部向北逃往魏縣(今河北大名西南),劫掠沿途州縣,而宇文部下的許多隋朝官員、兵將紛紛投降了李密。

當初宇文化及進攻黎陽的時候,把輜重、老弱都留於東郡,留代理刑部尚書王軌守衛。宇文化及大敗後,王軌獻城投降李密。於是,隋朝的基本框架和許多遺老遺少,現在也就歸入李密囊中。留在東郡的蘇威也隨眾投降,而李密因蘇威德高望重,又主動投降,非常禮遇他。

按照之前李密和洛陽朝廷約定的條件,李密打敗宇文化及就可以入朝輔政了。李密也有引兵西進、前往洛陽的意思,便先派記室參軍李儉帶著於弘達——絞死楊廣的凶手之一,獻給越王楊侗,順便探探洛陽方麵的口風。事情進展順利,楊侗任命李儉為司農少卿,派他回去召李密入朝輔政。

於是,李密意興風發,喜氣洋洋,要去洛陽上任。但他趕到溫縣的時候,洛陽方麵突然傳來王世充誅殺元文都、盧楚等人,已經獨霸朝政的壞消息。李密知道自己比王世充晚了一步,不得不怏怏地回到老巢金墉城。

王世充表麵上靠窺測隋煬帝楊廣顏色,阿諛奉承才獲得寵信,看似是一般佞臣,實際上背地裏勾結豪強,聚斂人心,野心日益膨脹。

王世充掌握著洛陽的軍隊,是擁戴楊侗為帝的核心人物。王世充沒想到楊侗還真把自己當皇帝了,不跟他商量,就聽信元文都等人的意見,確定了聯合李密的策略,而且還承諾讓李密入朝輔政。對此,王世充很憤怒:李密來了,自己往哪裏擺?

當李密打敗宇文化及後,遣使告捷洛陽,洛陽城內一片歡呼聲,王世充卻對麾下諸將說:“元文都之輩,刀筆小吏而已。我看現在如果讓李密入朝,我們必為李密所管轄。我們人人與李密混戰多年,殺其父兄子弟,前後不計其數。大家一旦成為李密的部下,還有什麽好果子吃嗎?”部下官兵一下子就被王世充挑撥起來,反對朝廷召李密入洛陽。

元文都知道部隊的情緒後,大驚,與盧楚等人商量,認定是王世充使壞,便謀劃著把王世充引進宮中,埋伏士兵除掉他。大家定好了謀殺的日期,分頭準備去了。不料參與其中的將軍段達秘密讓女婿張誌把整個計劃告訴了王世充。

王世充連夜發兵圍攻宮城,而元文都則派將軍費曜、田世闍等人出宮與王世充交戰。費曜的軍隊不是對手,王世充很快就攻入城內,捉住盧楚,並將其殺死。來到楊侗的寢宮門前,王世充令人叩門進言:“元文都等人想劫持皇上投降李密,段達知道後告訴了臣。臣入宮是誅殺奸臣,不敢謀反。”元文都當時在楊侗身邊,聞言,帶著楊侗來到幹陽殿,招呼衛兵保護。經過一場肉搏,元文都也被亂軍殺死了。楊侗隻好下令打開大門,迎王世充入殿。

王世充把宮中所有的衛兵都換成自己的人,才敢進入幹陽殿。見到楊侗後,他頓首流涕,懇切地說:“元文都品行惡劣,想暗中算計臣,危及國家。事情緊急,臣才出此下策。”楊侗能說什麽呢,隻有點頭。王世充接著暗示楊侗,任命自己為尚書左仆射、總督內外諸軍事,又將自己的哥哥王惲安排為內史令,入居禁中,監管楊侗。

王世充擅權後,重賞將士,加緊打造刀杖器械,洛陽城中士氣大振。

當時,王世充麵臨的問題也和宇文化及一樣:沒有糧食。李密占著大糧倉,糧草富裕得很,王世充就和李密提議,用布匹交換糧食。李密不同意,但他部下的邴元真等人想從貨物貿易中謀取私利,不斷來勸李密答應。最後,李密點頭同意了。之前東都洛陽缺糧,許多人都失去了信心,不斷有人歸降李密。每天都有數百人逃出洛陽,投奔瓦崗軍。現在洛陽源源不斷地獲得糧草,人心穩定了下來。李密見每天來歸降的人越來越少,非常後悔,隨即又下令禁止賣糧食給洛陽。

李密也有他的困難,即地盤內沒有武器庫,士兵們的裝備得不到及時補充與更新。同時李密下達的戰鬥命令越來越多,給予的賞賜越來越少。為了招降納叛,李密對前來歸降的人很重視,待遇很高,相對冷落了老部下。漸漸地,李密在瓦崗軍內的聲望下降了,許多將士都開始抱怨他了。

王世充覺得時機成熟,傾城而出,向李密宣戰。李密倉皇應戰,遭到大敗,從金墉城隻率萬餘人逃向洛口倉。他的部將裴行儼在衝殺之中,中流矢墜馬。程咬金已經跑遠,見狀返身前去營救。他連殺數人,逼退了追兵,抱起裴行儼上馬撤退。程咬金的戰馬載不動兩個人,跑得特別慢,很快就被王世充軍追上。程咬金不忍將裴行儼丟下,遲疑間被一槍刺中,長槍穿胸而過。程咬金忍住劇痛,回身折斷長槍,快速將執槍之人斬於馬下。如此壯舉,嚇得追兵紛紛勒馬遠看,不敢繼續追趕。程、裴二人終於安全返回本軍。

李密逃入洛口倉,與守軍邴元真合兵一處,要和王世充再戰。李密與眾人商議後,決定等王世充的部隊渡洛河之時,半道截擊。但李密派出去的偵察騎兵不稱職,沒有把握住時機通知李密,等瓦崗軍整軍出戰的時候,王世充全軍已經安然渡過洛河了。李密知道沒有勝算,主動帶軍逃跑。最後,邴元真投降,將洛口倉獻給了王世充。在李密陣營中的蘇威也跟著投降了王世充,回到他的故土洛陽。

經此一戰,王世充聲威大震。這是武德元年(618)九月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