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歸瀾捏著紙張的手指微微用力,自己都沒察覺心口那股莫名的煩躁。

玻璃窗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隔壁工作間傳來拉胚機轉動的嗡鳴,他抬頭,瞥見溫辭手中正握著一個青花瓷花瓶。

在泥濘中掙紮求生了這麽久,溫辭究竟吃了多少苦?

他將檔案袋鎖進抽屜,沉聲吩咐道。

“繼續查一下溫辭的感情經曆,那所謂的交往密切的男人,找出來。”

也許,能從他的嘴裏了解到更多關於溫辭的事情。

那個男人,會是溫辭的前男友嗎?

他看了吳唐一眼,語氣有些悶:“還有,跟她有過交集的,名字帶‘lin’字的人,都找出來。“

上次溫辭脫口而出的“阿凜”,肯定是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

雖然難度非常大,但吳唐還是回了一句“收到”。

畢竟沈歸瀾給得實在太多了。

辦公室重歸寂靜,沈歸瀾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件上。

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次又一次地飄向玻璃隔斷外那個纖細而專注的身影。

一種焦灼而無名的情緒,在寂靜中無聲蔓延。

-

瓷坊的下班時間通常是傍晚六點。

除非有急單或者必要崗位需要加班,否則溫辭不會安排人值夜。

而她,往往是最後熄滅那盞燈的人。

小蘭走了以後,她悶頭畫了很久的花紋樣式。

全然忘卻身後那片新劃出的“領地”——沈歸瀾的臨時辦公室。

直到那道熟悉又低沉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溫辭,你怎麽還不下班?”

她被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的筆掉落在地。

彎腰去撿的時候,纖細的手指正好碰到了沈歸瀾的指尖。

微涼,有粗粗的繭。

她觸電般將自己的手縮回來。

沈歸瀾動作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替她拾起筆,輕輕放回桌麵。

溫辭看了眼牆上的時鍾。

將近九點半了。

“忙起來的時候,容易忘記下班時間。”

沈歸瀾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她身後,雙手隨意插在西褲口袋裏,目光卻落在她攤開的設計稿上。

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恰好將伏案的溫辭籠罩其中,她的發頂仿佛依偎在影子的懷抱裏。

“你這樣,別人容易會說我壓榨員工。”

他嘴上這樣說著,語氣卻有些輕佻,帶了些開玩笑的意味,想讓溫辭放鬆下來。

他將手中的文件放到溫辭麵前。

一份借貸合同。

其實這合同早就出好了,隻是他見溫辭工作太認真,就一直沒敢出來打擾她。

但人是鐵飯是鋼,他不想看著她餓著肚子熬下去。

溫辭看著文件,心中思緒萬千。

縱使沈歸瀾的壓迫感會讓她有窒息感,但這也是當下最劃算的方法。

下午的時候,她有打電話去了解過銀行貸款。

以她現在的情況,沒辦法貸四百萬出來。

而溫行山那邊氣勢洶洶,要求她必須兩天內結清款項。

她提筆,緩緩簽下自己的名字。

“謝謝沈總,我會盡快還給你的。”

沈歸瀾站在她身側,幾乎是立刻接過她手中的筆,在“甲方”一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希望溫總監的瓷坊生意興隆。”

溫辭看著他淩厲的筆鋒,笑了笑:“承您貴言。”

這樣,她就可以盡快還清欠他的了。

“不用總是重複感謝的話,”沈歸瀾收起筆,狀似隨意地提議,“不如……請我吃頓飯?”

溫辭啞然,沈歸瀾竟然……也沒吃飯嗎?

瓷坊的建址雖然不算偏僻,但是人口流動不算太多。餐飲主要以家常小炒餐館居多。

但這個點,大部分餐飲店都關門了。

隻可惜上次那家24小時咖啡店隻有甜點和咖啡。

溫辭掏出手機看了看地圖,正查找著周邊的餐館,窗外突然下起瓢潑大雨。

劈裏啪啦的響聲,天空好像撕開了一個口子在往下倒水。

“……看來今天是不太方便了。”

這邊道路狹窄,碰上雨天,出行實在麻煩。

沈歸瀾看著黑壓壓的天,冷不防問了一句:“你吃什麽?”

溫辭下意識說不餓,但兩秒後,肚子叫了起來。

沈歸瀾的視線淡淡掃過她的肚子。

“溫總監,你應該要學會正視自己的欲.望和需求。”

溫辭沉默了一下,起身去旁邊的儲物櫃。

“我有囤泡麵。”

她拉開櫃門,露出裏麵碼放整齊的一排排雞湯麵。

沈歸瀾冷冰冰.地嫌棄道:“沒營養。”

溫辭拿出一盒,撇了撇嘴。

“我沒邀請你屈尊降貴吃泡麵……等下次天氣好了,再帶你去附近的小炒店吃一頓。”

沈歸瀾沒說話,徑直邁步走到她身後。

高大的身軀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他的視線掃過櫃子裏清一色的雞湯麵,忽然伸手,越過她的肩頭也拿了一盒。

結實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她單薄的肩膀。

溫辭身體微僵,目光落在櫃門上光潔如鏡的白瓷釉麵上。

倒影中,他俯身靠近的姿勢,像是一個無聲的、將她圈禁的擁抱。

“我沒說不吃。”沈歸瀾將那盒麵疊在她懷裏的泡麵上,聲音低沉地落在她耳畔,“不過,溫總監的口味……倒是專一得令人驚訝。”

全是同一個牌子,同一種味道。

溫辭背著他,悄悄白了一眼。

她走到飲水機旁,熟練地拆封,往裏加調料包,再接熱水。

其中一盒,她隻往裏麵放了半包調料,脫水蔬菜也沒放。

沈歸瀾看著她的動作,大腦中有幾個零散破碎的畫麵一閃而過。

在他過往金尊玉貴的生活中,“泡麵”這種食物本應毫無存在感。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著溫辭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擺弄的時候,腦海裏竟然會浮現出雞湯麵的滋味。

他走到溫辭麵前,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探究。

他指了指那隻放了半包調料的泡麵:“這碗是我的嗎?”

溫辭的心髒驟然停跳一拍。

她猛地看向桌上那包被遺忘的脫水蔬菜,指尖發白。

習慣成自然,許凜的飲食習慣好像刻在了她的骨血裏,想忘也忘不掉。

她下意識地抿緊嘴唇,大腦飛速運轉著該如何解釋這個破綻……

恍神之間,竟完全忘了自己還在接水。

“嘶——啊!”

滾燙的開水溢出,劇烈的灼痛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失聲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