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死寂了幾秒。

麵前這三人望向他的眼神憐憫又仇恨,沈歸瀾後撤了一步,似乎消化不了這種莫名的情緒。

許舒華的嚎叫淒厲之際,她鬆開了挽著郜娟的手,又推開了許國釗。

她蜷縮在牆角,痛苦地抱著腦袋。

“是他!是那個惡魔!他回來了!”

淩亂的頭發蓋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隻有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死死地望向沈歸瀾的方向,手指顫抖地指著他,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

她的身體重重地撞在牆上,仿佛感知不到痛苦一樣。似乎是想將自己嵌入牆體內,將自己藏起來。

淚水混雜著絕望的嘶吼奔湧而出。

沈歸瀾不覺,臉上竟然也被眼淚濡濕了。

他竟然,看著一個陌生的女人發瘋,甚至,流淚了?

站在他身側的胡飛也有些不明所以,很快轉頭喚了一聲身後的護士。

郜娟和許國釗被嚇得魂飛魄散,兩人一起上前,試圖抱住女兒。

“舒舒,你冷靜一點,你冷靜一點。不是他,不是那個人。”

偏偏許舒華不知從哪裏來了一股蠻勁,幾乎要將年邁的父母掀翻在地。

幾乎是瞬間,她的情緒急轉直下。

從原來的恐懼和憤怒,變得極度痛苦和愧疚。

她撥開雙親,直直往沈歸瀾的方向跑來。

嘴上念念有詞:“孩子……孩子,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絕食太久的身體經受不住這般大起大落的情緒,隻跑了沒兩步,便雙膝一軟,直直腰摔下。

沈歸瀾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扶住了馬上要摔倒的許舒華。

他看清楚了她的臉。

蒼白,衰老,憔悴。

眉骨卻與他極為相似。

胡飛也看出了端倪,聽著許舒華的叫喊,一時間理不清思路。

啪——

混亂中,許舒華突然給沈歸瀾甩了一巴掌。

“是你毀了我!我恨你!”

郜娟回過神來,匆忙上前接過許舒華。

望向沈歸瀾的神情,一如許舒華,驚恐和……難以言喻的哀傷。

診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裴瑜和她的助手迅速衝了出來。

看見混亂的場麵,冷靜地指揮著:“去拿鎮靜劑。”

同時跟護士一起上前,專業而迅速地控製住完全失控的許舒華。

沈歸瀾的腳步生生頓住。

他的臉頰,還在發燙。

麵對這個女人癲狂的一巴掌,他心中不僅沒有憤怒,相反地……竟泛起一股強烈的自卑和愧疚?

許舒華被重新送進了診室。

走廊裏,恢複了短暫又詭異的寂靜。

許國釗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頭發花白,背脊微微弓起,手臂上還有剛剛許舒華撓出來的血痕。

他看向沈歸瀾的神色複雜。

“許凜,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許凜?

沈歸瀾抬眼看他,臉色蒼白,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說不出話。

反倒是胡飛,替他問了一句。

“你們,之前認識?”

或許出於心底那丁點的愧疚,許國釗望向沈歸瀾的眼神,有些悲愴。

“十年了,你……不認得你媽媽了嗎。”

沈歸瀾難以置信看著眼前這個年近七十的老人,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媽媽?

可在他的記憶中,他的生母,死了啊……

沈弘毅分明跟他說過,他的母親,在國外病重而亡。

許國釗看著六神無主的沈歸瀾,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

“也能理解的……站在你的角度,當年,畢竟是我們拋棄了你。”

“拋棄?”沈歸瀾往前走了一步,隻覺得荒謬,“你們拋棄了我?”

站在旁人的角度,隻覺得是沈歸瀾在質問對方。

胡飛緊張地拍了拍沈歸瀾的肩膀。

“沈總,沒事吧?”

沈歸瀾回過神來,揮開了他的手,什麽都沒說。

“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他轉身,想要步入候診室的時候。

眼角餘光留意到一抹熟悉纖細的身影。

他的動作如同卡頓一般,一點一點地往走廊的另一側轉去。

溫辭站在了樓梯口盡頭,緊抓著帆布包的肩帶,接住了沈歸瀾困惑痛苦的視線。

這樣的眼神,她曾經見過。

在許凜提到自己生母的時候,眼底會一閃而過這種冰冷的絕望。

他從不深聊自己的家庭,隻說自己成年了,決定脫離原生家庭出來獨自生活。

溫辭想起來上次郜娟跟她說的話。

許舒華很恨自己的孩子,會無意識地攻擊他。

當這一切串聯起來的時候,溫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悲傷。

他後背的傷痕,他的幽閉恐懼症,好像都找到了原因。

“溫小姐?”許國釗打斷了兩人的視線糾纏,往前走了兩步,“舒舒她剛剛突然發病了,可能……還得等一會兒。”

“沒關係,許爺爺。我就是等了一會兒,擔心出什麽事了,所以想著上來看看。”

她往前走著,靠近沈歸瀾的時候,卻隻覺得他下意識地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那個瞬間。

高傲如沈家大少爺,京市新貴,也有了無法向外人訴說的悲慘過往。

兩人身形交錯,連一句交流都沒有。

溫辭上前安慰了許國釗兩句。

上次離開餐館之前,她跟郜娟互相加了微信。

昨天郜娟很高興地給她發消息,說約上了裴醫生的號兒。

聊著聊著,才發現裴瑜的診所裏瓷坊很近,郜娟便提出請溫辭吃飯。

她想著兩位帶著許舒華不便來回折騰,所以直接來診所門口等他們。

見他們久久沒出現,她才打算進來看看的。

於是碰見了剛剛那場爭吵。

許國釗看著沈歸瀾進了vip候診室,心思有些沉重。

“看來,許凜這些年過得還挺好的。”

溫辭從包裏掏出了一枚止血貼,遞了過去。

倘若沈歸瀾是許舒華的兒子,那是不是說明,沈歸瀾的父親,是當年侵犯許舒華的男人。

而他,選擇認回那個十惡不赦的父親,換取今日的榮華富貴。

那一巴掌,倒是挨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