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很靜,一隻蒼蠅在哼唱;它一會兒撞在天花板上,一會兒撞在窗戶玻璃上;它在玻璃上撞得梆梆響,不停地發出嗡嗡的叫聲。

“餓了嗎?”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在衝著病**叫。“餓了嗎?餓了告訴我。餓了就捏一下我的手。”

病**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嗚啦,聲音幹枯嘶啞。

“聽不清你說什麽。”年輕女人說。“別說話,捏我的手。你餓不餓?”

“嗡——!”蒼蠅在叫。

又是一陣嗚啦,其中夾帶著氣喘。

聲音是從一張洞開著的嘴裏發出的;這張嘴似乎壓根就是這樣張著的,從未合上過;張開的嘴裏看不到牙,隻是一個黑洞;兩腮癟塌著,在麵頰上形成了兩個坑。黑洞的上方並不見鼻子,代之以厚厚的紗布和橫七豎八的膠帶;從紗布底下伸出兩根塑料管子。在這一小堆白色醫療用品上方,是兩隻深陷的眼睛;眼球似乎已凝固在眼眶中無法轉動,眼皮也似乎固定在原處無法眨動,因此這雙眼睛看人時須轉動頭,看見人時便一眨不眨地死盯住看。此時,這雙眼睛正死盯著伏在床前的年輕女人的臉。

“不用說話,捏我的手就行。”年輕女人抖了抖握在手裏的那隻枯瘦蠟黃的手。“想吃飯嗎?想吃就捏一下我的手。”

沒有任何反應;那陣含糊的嗚啦也沒有了;隻有衝她洞開的嘴巴和那雙死盯住她的眼睛。

“你不想吃啊?”她說。“你不吃我吃了?我可餓了!”

“嗡——!”蒼蠅在叫。

她把床頭方桌上那堆得滿滿的東西歸置一下,打開手提塑料袋,拿出一個方便飯盒,在小方桌上放平,又拿出一雙一次性方便筷子,用手掰開。就在這時,那隻蒼蠅嗡地一聲打她頭上飛過去。蒼蠅碩大,渾身寶藍,精神健壯,足以對人構成威脅。

“蒼蠅!”年輕女人大叫一聲,連忙扣上打開了的飯盒。“護士!護士!”

“唉,來啦!”一個戴眼鏡的護士從隔壁房裏走過來;腳步在地板上踏出一連串輕快有力的節奏;那件白大褂顯得有些肥大,仍掩飾不住裏麵那極富曲線的腰身的扭動。“什麽事啊?”

“蒼蠅!”

“你別一驚一乍地好不好!”護士說。“我還當是出了什麽事呢!”

“這還不算事啊?醫院裏怎麽能有蒼蠅呢?再說了,這裏是重症監護室,怎麽能讓蒼蠅進來呢?”

“你行了吧!是我讓它進來的?這事你跟我說得著嗎?”

“那最起碼,你應該管管吧?”

護士順手從病**拿起一份報紙,卷了兩卷,衝著蒼蠅就過去了。她在窗玻璃上一通拍打,拍得活不見蠅死不見屍。

“好了,沒有了!”她把報紙一扔。“以後跟患者無關的事不要亂叫啊!”

“飯也不讓人吃消停了!”年輕女人嘟噥說,把凳子拉近小方桌。“你們醫院的飯特難吃!”

“難吃你別來吃啊,”護士走到間壁門的門口,轉回身來說。“誰也沒請你來!”

“是他兒子請我來的。你當是我自己願意來呢?還不是為了那兩錢?”

“他兒子給你多少錢啊?”

“一小時十五塊。你說是不是不算多?”

“你知足吧。一般的護理員一小時才十塊。”

“他兒子特有錢!”女護理員感歎說。“你見過他兒子吧?開一輛寶馬。”

“見過兩次。”

“他兒子特有錢。越有錢越摳門兒。人家有的那家屬都三十四十地給。我們幹護理員的容易嗎?我跟說了好幾次,他死活不給漲。真是越有錢越摳門兒!”她很有些不平。

“你就知足吧!”護士開門走了出去。

年輕女護理員坐下,開始吃飯。病房裏很靜,滿病房裏回響著她有滋有味又有力的吧唧。突然吧唧聲停止了,她一眼瞧見病**那條白被子下麵正伸出一隻枯瘦蠟黃的手,這隻手正悄悄地向鼻子方向移動,就像一名在進行偷襲的士兵。

“你的手幹嗎呢?”她叫起來。“你的手幹嗎呢?”

那隻前進中的手停住了,正停在那張洞開的嘴巴邊上;頭慢慢轉過來,目光僵直地死盯住她;就像兩眼枯井,雖枯卻幽深。

“聽話啊!”她站起身,掀開被子,把那隻不老實的手放回被子裏,又把被子蓋好。“乖,咱不拔啊!拔了有生命危險,知道嗎?拔了還得再插上。”

她又坐下吃飯;那雙枯井似的眼睛一直盯著她,一眨不眨。

“你要不吃飯就睡一會兒吧。”她說。“等睡醒了再吃。”

那雙眼睛一動不動盯住她看;白被子底下有什麽在移動,接著兩隻枯瘦蠟黃的手出現了,抱在癟塌的胸前作起揖來。

“你手怎麽又拿出來了?快放回去!再不老實把你捆上了!”

作揖一刻也沒有停止。

“真鬧騰!等我把飯吃完了好不好?”

那隻蒼蠅也東山再起,叫得比方才更加雄壯,勁頭也更足了;它嗡嗡地在病房裏橫行著,如入無人之境。

“真煩人!”她咕噥說,蓋上吃了半截的飯,轉向病床。“你到底想怎麽著?你想謝我呀?是想謝我嗎?”

直勾勾的注視,不停的作揖。

“你就不用謝我了。隻要你乖乖聽話,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了。……是想你兒子了吧?你兒子幾天沒來看你了?”

“嗡——!”蒼蠅在叫。

那雙枯手仍雞鵮米似的搗著。她抓住那雙手,按下去。

“行了,你就別搗了。”她說。“是不是想兒子了?想兒子了就捏一個我的手。”

她感到那隻手棉軟無力地戰了一下。

“還是想兒子了。我跟你說,你兒子太忙,沒時間來看你。等我吃了飯,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你想他了,行嗎?但是現在你要乖一點,聽話。聽見了嗎?”

嘴衝她洞開著;枯井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瞪著她,此外毫無反應。蒼蠅像一架開足了馬力的小飛機似的,嗡地飛過來,嗡地飛過去,顯得異常興奮。她忽然意識到什麽地方不對勁。她抬頭四處嗅了嗅,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味。她猛地掀開病**那床白被子,露出被子底下**著的身體;那身體也是枯瘦蠟黃的;幹癟的胸上纏著繃帶;在幹癟的屁股底下露出一攤黃褐色的東西。

“哎呀我的媽呀!”年輕女護工尖叫起來。“你怎麽拉被窩裏了?我不是跟你說過,要拉屎告訴我嗎?你怎麽不言聲啊?尿管也給拔了!你這不是……護士!”

戴眼睛的護士應聲從間壁房裏走出來,“來啦來啦!又怎麽了?”

“瞧他,把尿管給拔了。幸虧引流管沒拔。”

護士看到病**的情景,皺起眉來。“你這是怎麽護理的!”

“我怎麽護理的!就吃飯這工夫。飯還沒吃完呢。”

“算啦算啦!你趕緊收拾吧。把床單被罩全換了。”

她開始抓屎、擦洗屁股、換鋪蓋;一邊拾掇,嘴裏一邊嘟嘟囔囔地磨叨。**那個身體倒是很柔順,輕得也仿佛一團棉絮似的,任她隨意擺布:分開,合上,翻過來,掉過去,抬起來,放下。一切收拾停當,戴眼鏡的護士又走過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

“小蔡,你吃完了嗎?吃完過來一下。”

“唉!”

病房裏又響起一陣年輕女人特有的那種輕快有力的足音。一個個頭高挑的護士來到病閑前。

“你給我扶一下他的腿。對,彎起來,叉開,別讓他動。好就這樣。衝洗一下**啊。可能有點疼,忍一下。”

眼鏡護士伸出兩根鮮竹筍般的玉指,捏住幹癟的**那個蔫茄子紐似的**,把一根塑料管子順尿道插進去。那張洞開的嘴巴頓時扭歪了,嘴角不住地抽搐,打那個黑洞的深處發出一陣含混的呻吟。

“別再拔了!”眼鏡警告說。“拔了還得再遭回罪。”

護士們在進行工作的同時,年輕女護工則在同那隻蒼蠅作戰。她揮舞著那疊報紙,滿病房對它進行圍追堵截;不停地拍打著,叫喊著:“叫你唱,叫你飛,叫你跑;我看你往哪兒跑;打死你!打死你!”

開始時,蒼蠅還顯示出相當的戰鬥力,明顯勝出一疇。它躲閃靈活,神出鬼沒,她根本打不著;再者,病房中淨是些怕碰的東西,吊瓶啦,監測儀器啦,病人啦什麽的;蒼蠅淨在這些怕碰的東西周圍轉悠,女護工並不敢真下手,隻不過虛張聲勢而已。不過,它天然的劣性很快就使它誤入歧途:它在受驚嚇後,總是往玻璃窗上紮,以為那裏是一片可以自由飛翔的廣闊天地,也是唯一可以逃難的生路;然而它每次不顧一切地朝那希望撲去時,都受到一種無形的又無法逾越的阻礙,因此哼唱得也就越發悲壯;似乎在暗自納悶吧:明明是一條坦途,怎麽就飛不過去呢?精神(如果蒼蠅有精神的話)和肉體的耗損很快就使它陷入迷亂,再加上受到了報紙的幾下撲打,最後隻能乍著兩翅在窗玻璃上上下狂舞,發出哀鳴。最後那一下拍擊來得穩、準、狠,使它五內迸濺,把它平貼在玻璃上。

“看你還跑不跑!”年輕女護工懷著勝利的喜悅,用一塊報紙清理掉這個髒東西。當她回到她的工作崗位時,小蔡護士正在給她的重症患者做吸引。她拿著一根塑料管子,管子的一頭聯接著病**方的吸引管道的接口,另一頭插在病**那個洞開的口中;她一邊往裏插一邊攪和,那黑洞深處發出陣陣**和劇烈的嘔咳。

“對,用力咳!把痰都咳出來,不要咽下去!”小蔡護士一邊操作一邊說。“哎呀,你別抓我的手啊!”她衝護工喊道,“別光看著呀,按住他的手!”

那副消瘦的骨架劇烈地顫抖扭動,那雙枯手在空中無助地四處亂抓。年輕女護工把那雙手按了下去。

“忍一下,馬上就好了!”小蔡護士說。不一會兒她撤下管子,向女護工展示她的工作成果。“瞧瞧,這麽多!這要是不吸出來,很危險。”

病房裏又恢複了安靜,安靜得不受一絲搔擾。看著床頭櫃上那吃了半截的飯,年輕女護工感覺有點惡心,不想再吃了。她俯身在病**。

“你拉也拉了,尿也尿了,這回該吃了吧?”

同樣的眼睛,同樣的眼神,同樣的注視;洞開的嘴巴裏嗚哇了一陣。

“不用說話,捏我的手就行。你要吃飯嗎?捏一下我的手。”

兩隻枯手又抱在胸前衝她作起揖來。

“你要謝我呀?是嗎?不用謝。你把飯吃了就算謝我了。”她又握住他的手。“你想吃飯嗎?不吃啊?是不是想你兒子了?我去給他打個電話好不好?”說著她站起身來。“我去給他打個電話,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他能不能來我可不敢保證啊。”

走到門口,她又踅回身來,站在那裏好像忘了什麽事似的。她看見那兩隻枯手又抱在一起搗起來,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天花板;那固執的目光似乎要一直穿透一層層的樓板,進入天空似的。那枯井底裏分明滲出一汪清水來。

“你又在謝誰呢?快把手放回去,聽話,乖啊!”她站在床頭略一思忖。“不行,還是得把你捆上。護士!”

病房裏響起一陣年輕女人特有的那種輕快有力的腳步聲。戴眼鏡的護士從間壁房裏走出來,“又怎麽了?”

“他的手總不老實。”

“那就捆上吧!”

她把那雙枯瘦蠟黃的手分別捆在了病床左右的護欄上。她開門出去了。她們誰都沒注意,那兩眼枯井底裏滲出的水正漫漫充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