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煙花節之前因為疫情取消,但因為長海市在國慶前病例清零,又被允許了延後舉辦。
隻不過跟往年不同,為了避免人群密集,這次的煙花節采取預約製,限定進場人數。
京城此時此刻已經在降溫了,不過長海依舊溫暖,隻需要穿一件單衣。
此時西海岸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雖說沒有曆年來的人頭攢動,但還是很熱鬧。
孟桑繞到顧以年身後,輕輕拍了他一下。
顧以年看了一眼手表,笑著說:“歲歲,你遲到了。”
“哪裏遲到了?”孟桑耍賴:“女孩子多化一會妝,男孩子就該乖乖等嘛。”
“也是。”顧以年失笑:“馬上開始了,雖然人沒有以前那麽多,但也記得要抓緊我的手,別走散了。”
“你好煩啊,我又不像以前那麽傻——快看!”孟桑的眼睛忽然被花火照亮。
顧以年仰起頭。
那些煙花一簇接著一簇,自海麵的某一處升起,在無邊無盡的夜空轟然爆開,洶湧地綻放出花來,又如流星隕落般,義無反顧地衝進海麵,成為浪花中小小的其中一朵,再次回到海麵之下。
那些煙花迸濺,跳躍,飛揚,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所有的嘈雜和喧囂,在那一刻全都不能被聽見,孟桑的耳膜空落落的,身上唯一發燙的地方,隻有和顧以年相交握的那隻手。
不自覺地夢回多年前,一起讀大一的他們,在尚且不太熟悉時,曾陰差陽錯地共同看過一次煙花節的盛況。那天人潮洶湧,接踵摩肩,顧以年在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
於是,那次一牽,就再也不想放開了。
因為大家都站在自己原來的位置觀賞著煙花,顧以年就拉著孟桑,想走到稍微安靜一些的地方。
每個人都戴著口罩,注意力都在頭頂的煙花上,也沒什麽人特別注意孟桑和顧以年。
二人繞到人群之後,孟桑在走路時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她下意識地道歉說了聲“不好意思”,無意間和對方對視,二人皆是一愣。
孟桑停步,顧以年也回過頭。
“薑悅,”孟桑先開了口,友好地笑了笑,“你也在長海啊。”
“嗯,”薑悅看著孟桑,並沒有看顧以年,隻是淡淡地笑,“放假了,就也從京城回來了,你們不也是嗎。”
“那我們走了?”孟桑向她招招手:“玩得開心。”
“嗯。”薑悅從始至終,沒有看顧以年一眼。
孟桑心底鬆了一口氣,跟顧以年繼續向遠處走。
薑悅盯著顧以年的背影,肩膀開始不斷地抖動。
“——阿年!”薑悅忽然用盡了力氣叫他,喉嚨已然沙啞。
孟桑微微睜大眼睛,驚訝的回過頭去看她——這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薑悅如此大聲地說話。
幸好煙花聲響,沒有幾個人回頭看他們。
就算是回頭了,也沒有將視線停留在薑悅身上。
對其他人來說,這不過是別人的事情,於自身來說,不值一提。
薑悅走到顧以年麵前,哽咽著問:“從小,你討厭變幻莫測又吵鬧的人,討厭被單方麵丟掉,討厭人際圈複雜,討厭被麻煩。這些,孟桑都做過,你為什麽還是喜歡她?”
“是這樣嗎?”顧以年頓了一下,大概是在回想,隨後頷首:“好像真的是。”
“但人是主觀動物,凡事都總有個例外吧?”顧以年一笑:“薑悅,你這麽清醒的女孩子,別一直被我拖累了。”
薑悅再也憋不住,在二人麵前失聲痛哭。
這麽多年了,她憋不住了。
薑悅曾經對自己說,我就一直做他的朋友吧,這樣可以離顧以年很近,近到剛剛好的位置。
我絕對不逾矩,隻是偶爾看一眼,說句話,這樣就好了。
很久以來都是如此,先前她特意要去國外實習,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思。
她的確沒有過多地逾矩,即便是兩個人在國外的那段時間,她也很少會給顧以年發消息,連一起吃飯的機會都沒有。
她覺得自己這樣很乖,很識大體,隻要一直在他身邊,自己就能知足了。
可是,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
怎麽會不去想其他的呢?
無數個淚水沾濕枕頭的夜裏,她都在想,顧以年會不會在某一個瞬間,有一點點喜歡她?
但她知道沒有。
因為若是一個人喜歡你,你根本不用去猜,也一定能感受得到。
後來的婚約,她有多高興,那後來的主動解除婚約,她就有多痛苦。
為什麽,明明她都這麽乖,這麽聽話懂事了,到最後總是別人的犧牲品呢?
“清醒?”薑悅抽泣著,也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而感到可笑:“是啊,我本以為自己可以是個豁達的人,但對你,我釋懷不了。”
“我真的想過的,以後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但我發現真的不行。”薑悅清秀的麵孔蒼白而憔悴:“阿年……不,你是顧以年,顧總,我認真努力過了,真的不行。”
原本這些話,她想單獨對顧以年說的。
即便是告別,她也不想被孟桑看見,自己像個失敗者的模樣。
但現在,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紅著眼尾低下頭:“所以,我們以後,不要見麵了吧。”
“好。”顧以年眼底平靜,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薑悅。”
“祝你以後,一直平安。”
薑悅聽見這話,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是轉過身,在煙花炸響的聲音中,悄然離開。
孟桑看向那個人的背影,不自知地捏緊顧以年的手,在心裏悄悄地說話。
阿年,你知道嗎,其實啊,你還有許多不曾知道的事情。
我和薑悅一樣,也有很多還未告訴你的秘密,並且,暫時依舊不想告訴你。
比如,你不會知道,我想在前天日落前就吻到你,可卻拖到了西海岸此刻燈火通明的夜晚。
你也不會知道,你閉著眼睛吻我的時候,長海頂空的星星在煙霧彌漫裏,會變得模糊不清。
你更加不會知道的是,我十九歲那年第一眼看見你,心就已經炸成了煙花,半生都掃不盡掉落的塵埃。
顧以年反扣住她的指尖:“想什麽呢?”
孟桑清了清嗓子:“我想到,說起來,我們該去找張立了。”
張立當時出獄回到老家後,就一直在村裏休養,還讓孟桑和顧以年暫時不要去找他。
如果要找他,就兩個人一塊兒來。
那時候的孟桑隻覺得這話太無賴了,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張立的先見之明。
“也是,那就明天去?”顧以年笑。
孟桑點頭:“那就明天去!”
“對了你知道嗎,之前我支教的那所小學,操場是張立出錢修的呢。”
顧以年說他知道,又問:“那個時候,你為什麽突然要去支教?”
“不是你讓我走的嗎?”孟桑眯起眼睛。
“我什麽時候說過?”
“就是你說的,說我在京城,讓你怎麽安寧。”孟桑聳肩:“我就躲遠了。”
顧以年:“……”
“不過也就是因為那件事,我們的名字才能一起被寫在陳校長的記錄本上。”孟桑戳戳他的梨渦:“是不是,顧大善人?”
顧以年一怔,反應過來孟桑在說什麽時,兀自失笑。
次日,二人坐高鐵來到桐川,在去往張立家的路上,路越走越偏,路過一片田郊。
那天的夕陽特別美,四周盡是無人之地,風都是花香。孟桑摘了帽子口罩墨鏡,迎著金燦燦的夕陽逆光奔跑,像是撲火一般,每一根發絲都染上了金色的光芒,透亮,鮮紅。
她的衣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她非常美,她是他的。
不對,她不屬於誰,她隻是她自己。
顧以年想把那一刻留住。
他們終於找到了張立的住處,那麽久沒見張立,孟桑還有些緊張起來:“我先去敲門試試看。”
孟桑站在外頭,穿著嚴實的衣服,戴著墨鏡口罩帽子,估計也隻有喬喜這雙屬於狗仔的慧眼能夠一眼認出來。
路過了許多人,都沒人看出來孟桑是那個電視上的女明星。
可不遠處,站著從外頭回家的張立。
他遠遠地就看見自建房門口站著個人,眯起眼睛道:“桑姐?”
孟桑一愣,立即回頭,顧以年也循聲看去。
不是吧,這都能看出來?
但她沒時間去感歎張立的獨具慧眼了,孟桑毫不猶豫地衝過去,跳到了張立的身上。
“嗚嗚嗚張立你頭發怎麽比以前白了那麽多啊!”
“你怎麽魚尾紋要飛起來了啊!我回去給你拿點眼霜你多按摩按摩!”
“想不想你桑姐想不想我!”
張立急得原地跺腳:“多大的姑娘了跳我身上?還在外麵呢,羞不羞,快下去下去!”
孟桑鼓著腮幫子,跳回到了地上。
“和好了?”張立看了看顧以年,又看了看孟桑,搖搖頭:“太久了吧,讓我好等。”
他打開門,指著房間裏一堆行李:“娘的。我早就準備好隨時卷鋪蓋走了,還不是你倆動作太慢,這麽久不來請我,嗐。”
“抱歉了立哥,”顧以年垂手站在邊上,眉眼含笑,“莉莉安的味道,歲歲很懷念,您也該回去了。”
莉莉安的店麵,目前已經廢棄在原地很久。
那裏現在積灰、破敗,陳舊不堪。
但是,裝著他們最好的回憶。
所以,即便再舊,也最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