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出來了,這個聲音是顧以年。

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人本就摸不清方向,所以當身邊有熟悉的人的時候,都會有一絲莫大的心理安慰。

原先,這個鬼屋在剛進去時像是岩洞,而現在看來,內部是一個古堡。

顧以年拉著她的手,四周漸漸安靜下來,他的掌心有一層薄汗。

孟桑還能感受到,顧以年指節上的戒指,和指尖的一層薄繭。

那是所有彈鋼琴的人手上,都會有的印記。

孟桑曾經也有。

顯然在這個情況下想這些並不合時宜,顧以年突然停住腳步。

“嗯?”孟桑看向他。

“噓。”顧以年深呼吸,聲音很輕:“他應該就在我們隔壁,離得不遠,現在我們得想辦法找到出口。”

門外不遠處,青麵怪物NPC正拿著斧頭,嘴裏念念有詞:“找不到,找不到……”

念得孟桑頭皮一陣發麻。

“別怕。”感受到身邊小姑娘手有點抖,顧以年很輕地拍了拍孟桑的背:“沒事的,都是假的,馬上就出去了。”

他其實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現在卻願意耐著性子,在這樣的環境下,去安慰一個小姑娘。

當務之急應該是找到出去的路,這麽大的鬼屋,不可能是讓玩家像個蒼蠅似的無腦亂走,一定有線索的。

NPC的腳步聲漸漸走遠,顧以年抬起眼皮,回憶了一下剛剛六角形走廊裏的環境。

除了頂上的燈,牆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裝飾物,腳下的地麵上多是灑滿血跡。

似乎剛剛盛懌成打開的那扇門,門口的血跡非常多。

其餘的幾扇門,門口有那麽多血跡嗎?

顧以年看向地麵,微弱的燈光下,地麵上星星點點,斑駁非常。

他心裏隱隱有了些猜測:“這裏不能待了,NPC有固定路線,等會他會來這裏的。”

也就是在這時候,不遠處的NPC尖銳地大喊:“找不到……找到啦!”

“啊啊啊啊啊!”遠處傳來社團成員的慘叫聲和奔跑聲。

“走!”顧以年拉起孟桑,迅速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可惜偌大的鬼屋,NPC哪裏隻一個?

二人跑出去幾步遠,左側就再次響起笑聲:“啦啦啦!又蹲到一對!”

顧以年當機立斷換了方向,一邊跑一邊注意腳下血跡的分布。

孟桑閉著眼睛,就這樣被顧以年帶著跑。

古堡沒有二層,顧以年在看見一扇新門時遲疑了一下,並沒有進去,而是打開了門旁邊一個古舊的大衣櫃,朝孟桑道:“進去。”

他跟著鑽進衣櫃,抬手帶上門,NPC在下一刻趕到。

斧子拖在地上,“刺啦刺啦”地響。

“找不到,找不到……”

過了許久,NPC的聲音消失了。

孟桑悄悄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和顧以年一起縮在很小的一個衣櫃裏,不禁小聲開口:“顧以——”

“年”字還沒有說出來,顧以年就抬手捂住了她的唇。

他靠近她的耳畔:“別出聲。”

“他還在。”

孟桑立刻噤了聲。

幸好光線昏暗。

否則顧以年一定會看見她通紅的耳廓。

孟桑從小就這裏敏感,被路子望開玩笑地捏一下都要紅半天,更別說這種湊近說話時,鼻息噴在毛細血管上的觸感了。

其實之前也不是沒有。

也不知道台風來的時候,二人在一起住的那段日子裏,顧以年看沒看見。

孟桑發現自己現在思緒是越來越飄了,現在是該想這個的時候嗎?

她歎了口氣。

而這時,顧以年輕輕開口:“孟桑。”

孟桑立馬條件反射去捂他的嘴,用眼神瘋狂示意:你不是說他還在嗎?

顧以年挑了個眉:不在了。

孟桑繼續擠眉弄眼:你怎麽知道?

顧以年心裏輕笑,朝她眨了眨眼:我就是知道。

孟桑不信,眼珠子轉了一圈:要是NPC真還在外麵怎麽辦?

顧以年眼眸裏盛滿笑意:不會的,相信我。

孟桑鬆開捂在他嘴上的手:“好吧。”

顧以年推開衣櫃的門,外麵的確空無一人。

“我剛剛站在設計者的角度想,如果我是NPC,我肯定不能出現在通向出口的那條路上,不然玩家根本無法結束遊戲。”

顧以年一邊朝前探路,一邊小聲解釋:“這個鬼屋又這麽大,燈光也很昏暗,時不時跳電,所以NPC一定有自己的辦法來分辨行動路徑。”

“我回憶了一下,應該是靠地麵的血跡。”顧以年指指腳下:“我們現在走的路,地上幾乎沒有紅色的斑點,沒猜錯的話,出口應該不會遠了。”

孟桑聽得一愣一愣的:“剛剛逃跑的時候,你還有心思去觀察地麵?”

“不隻是地麵,哪兒都看了。”顧以年輕飄飄道:“順便罷了,又不是什麽難事,你也可以做到。”

孟桑:“……我懷疑你在內涵我。”

顧以年輕笑:“沒有。出口到了。”

孟桑抬眼,驚覺前方一片光明。

出了山洞,孟桑頭一回感覺外麵的光這麽刺眼。

“恭喜二位完成遊戲!鬼屋遊戲機製是同一組的人隻要有人出來就算結束,所以我們的工作人員會馬上把你們的隊友接出來噠!”在出口處的姐姐笑吟吟的:“剛從黑暗中出來,外麵的太陽刺眼,可以先閉一會眼睛哦!”

“還有,你們完成了情侶任務,可以得到甜品一份呢!你們是今天第一對拿到獎勵的情侶~”

孟桑愣住:“什麽情侶任務?”

“其實很簡單啦,”一旁的工作人員解釋道,“在躲避NPC和尋找出口的時間裏,無論發生什麽,都沒有丟下對方,並永遠牽著對方的手。”

“這就是屬於情侶的特殊任務!恭喜二位完成啦,所以可以獲得一份我們店獨家特供的甜橙班戟!”工作人員隨即換上一臉八卦的樣子:“不得不說,二位在鬼屋裏的表現真的很甜呢!我們的監控室第一次那麽擠,全都在看你們!”

孟桑有點尷尬:“其實我們不是……”

“你去拿甜品吧。”顧以年看向遠處:“我在外麵等你。”

說完他就走了出去。

孟桑拿到橙子班戟後往外走,在不遠處,就看見了顧以年。

他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坐在斜坡的最高處,板鞋輕輕地踩著一輛嬰兒車的橫杆。

因為還沒有什麽熟人來,他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手機,視線偶爾看看那輛奶藍色嬰兒車裏的小寶寶。

半米的距離之內,那位年輕的媽媽穿著明黃的連衣裙,正在和朋友講話。

她大概是沒注意到,嬰兒車放在斜坡的拐角處,其實是很危險的,因為隨時都可能突然滑下去。

顧以年從不是主動開口的人,所以他就坐在那裏,溫柔的桃花眼斂著。

然後,就這麽無聲地保護一個小孩。

孟桑心裏毫無預兆地軟下去一塊。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一直等那位年輕的媽媽朝朋友招手,轉身推走嬰兒車。

顧以年的腿自然地收了回去,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孟桑剛想走過去,但就是在這個時候,有個女孩子跑過來,低聲跟顧以年說話。

那個女孩子穿著漂亮的製服,孟桑有點擔心她的腿會不會受涼。

她認出來了。

她們也是綠行社的社團成員之一,是一輛大巴車上過來的,隻是沒跟他們一路進鬼屋玩。

顧以年似乎沒聽清她的話,抬起臉又問了句什麽。

在女生紅著臉再次說出自己的目的時,顧以年站了起來,聲音沒什麽溫度:“不好意思。”

孟桑有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起來,女孩子似乎有點失望。

等到女生和朋友牽著手路過她身邊,孟桑隱約聽見她們在說什麽類似“沒要到微信,也不好意思在群裏直接加了”,“怎麽比看著還高冷”,“原來有喜歡的人了啊”之類的話。

孟桑突然一滯。

又是那個場景,在運動會上,顧以年穿著白襯衫,站在孟桑身邊的女生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臉紅紅地問她:“顧以年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

孟桑當時說,應該沒有。

現在她知道了,原來有的啊,顧以年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當顧以年被要微信的時候,孟桑發現自己的心情,似乎和路子望被要微信時的心理狀態是不一樣的。

是……很不一樣的。

“在想什麽?”

不知道是什麽時間,顧以年居然已經站在她麵前。

“啊,沒有。”孟桑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口班戟:“我在想江汀他們怎麽還沒出來。”

顧以年視線向後:“來了。”

“——歲歲!”江汀跑過來撲住孟桑:“你們也太快了!我們六個人後來都在一起,但就是找不到出口,那NPC也太嚇人了……”

孟桑往她嘴裏也塞了一口班戟:“這不是出來了嘛。”

薑悅這時忽然有些愣,孟桑當她是被嚇到了:“薑悅,你還好吧?”

“啊,”薑悅如夢初醒,“我很好,沒事。”

“欸?這是那個獨家甜品嗎?”盛懌成也發現了孟桑手裏的甜品:“你們完成了情侶任務?任務是什麽啊?”

“其實就是兩個人單獨和大部隊分開,一起找到出口就行,沒那麽多要求,”孟桑搶先道,“怪不得門口的工作人員姐姐要說有運氣成分在裏麵呢,你看,我倆剛好跑一道了。”

顧以年眼睫顫了一下。

“原來如此啊,”盛懌成先是點點頭,又指了指自己,“那要是我跟你走一道,是不是也算完成情侶任務啊?”

“算吧,”孟桑笑笑,“畢竟你倆在門口那麽深情。”

顧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