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在川藏的那半個多月,成功把皮膚曬黑了一個度。

雖然她曬黑了一個度也比周圍人白很多,但再回到長海的家後,她都不敢白天出門,就算是晚上散步,也得擦了防曬再出去。

路子望整天催促設計師,讓人家快點把市中心那套房子給孟桑裝好,免得孟桑每次回長海都回家裏住,讓他沒法清淨。

孟桑晚上去西海岸散步時,又遇到了很久以前賣糖葫蘆的大叔。

她主動打了招呼,而大叔細細打量了她好久才敢認,並且態度有些唯唯諾諾。

孟桑並非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故而跟對方寒暄兩句後,便不再多語。

奇怪,雖然現在還是夏末的時候,她卻忽然想起了前年時,自己獨自在京城過的那個冬天。

那一年的孟桑獨自走在寒冷的熱鬧大街上,她看見了圍在烤紅薯車邊的孩子們,又看見手牽手的小情侶。

或許是因為手實在太冷了,她沒來由地想起了顧以年。

曾經,顧以年跑了好幾條街為了給她買一串糖葫蘆,也曾在校園裏給她暖過手。

她向前又走了幾步路,如夢初醒地記起來,顧以年並沒有跑很多條街給她買過糖葫蘆,買糖葫蘆並不需要特意去那麽遠的地方。

而且,糖葫蘆是她在西海岸的夜市自己買的,而不是顧以年。

當年,吹過鳳凰木的海風,滋滋冒油燒烤旁的橘子汽水,塑料袋裏的小金魚,都是她很愛你很愛他的證明。

可是,原來她以為很深刻的記憶,早就在時光流轉間,自己悄然淡去了。

回憶這東西很傲氣,逐漸變模糊的時候,從不會跟人提前打招呼。因此當主人公某天突然發現的時候,它早已經跑得遠遠的了,想抓都抓不住。

她驀然之間抬起頭,看見一個熟悉的人。

“……陸忱?”孟桑眼睫微動,走上前之前仍舊是習慣性地打量周圍,確定無人在朝這邊看,才向陸忱走了過去:“你怎麽來了?”

“聽周爭說,你總喜歡來這裏散步。所以我每次來長海,都會到這裏,想著能不能靠運氣遇見你。”陸忱將孟桑的帽簷往下壓了壓,聲線平緩:“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

自從之前的音頻事件後,二人就沒再見過麵了。

孟桑知道陸忱在想什麽,既然現在是私下的見麵,她認為還是把話說開比較好,於是也沒猶豫:“陸忱,我——”

可陸忱打斷了她:“孟桑,你考慮考慮我吧。”

孟桑猛地抬眼。

口罩和帽子之間,她隻露出了清澈如水的那雙杏眼。

陸忱一眼,便傾了心。

他說話的模樣很誠懇:“和我在一起,你不會虧的。”

孟桑沉默。

海風迎麵,淡淡的鹹腥味。

“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去想方設法地讓她變得更好。孟桑,你有實力,家庭背景也很好,亦有情商,混這個圈對你來說本就不難。但是我會讓你更好的,相信我。”陸忱真誠地說。

孟桑沉吟道:“我考慮考慮。”

陸忱表情一鬆。

但他沒有意識到,孟桑其實是在考慮,該如何拒絕他。

孟桑凝思片刻,終於,輕聲歎了口氣。

“陸忱,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當跟我漸漸走近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

“你不知道我曾經也會對著喜歡的人哭哭啼啼,會在生氣又委屈的時候把手邊的東西直接摔在別人身上。在你眼裏,我沒這麽矯情。”

“你不知道我帶著同學逃了學校裏的活動去吃串,沒有見過我連洗碗機都不會用的笨樣子。你隻知道我吃健康餐,都沒看見我吃糖的樣子。”

“你不知道我真心實意,開開心心跟人撒嬌時的樣子,從不知道我畫畫非常醜,醜到粉絲見了都一定會嫌棄的地步。”

“你不知道我其實喝一杯啤酒就能倒得昏天黑地,因為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已經可以如魚得水地在酒桌上碰杯,都不需要任何人為我擋酒。”

“你知道我很會化妝,直播的時候說一些護膚知識能給粉絲迷得暈頭轉向,狀態也隨時隨地可以去走紅毯,但我更喜歡素顏坐在三教九流那些人的小破車上,肆無忌憚地跟雪餅玩遊戲——哦,對不起,你可能不知道雪餅,它是一條大黃狗,現在已經很老了。”

“還有,我的家庭背景,或許你從來沒有真正的了解到——我的背景,其實是沒有那麽幹淨和美好的。不過,這個我不願意再提起。”

“所以我說了這麽多,你也應該能發現。你知道的,所喜歡的,隻是閃耀的那個孟桑,喜歡的也是這樣的孟桑。”

“你從來沒有見過我的過去,卻在現在想象和我的未來,你喜歡的是打磨過後的那個我。雖然現在的我也是真實的我,可我總覺得還是差點意思。”

“陸忱,你可能覺得我這番話很矯情,很莫名其妙。但是說實話,我現在其實很難過,因為我們都是被其他人打磨過的人。而這個所謂的其他人,已經離我們很遙遠了。”

孟桑迎麵對上陸忱灼熱的視線,莞爾一笑:“和你在一起,當然不會虧,這點我很清楚。”

“可愛情不是商品,如果當我們在考慮是否去愛一個人時,還要去設想盈虧與否,那是不是說明,我們已經喪失了愛的能力呢?”

陸忱抿了抿嘴唇:“其實,可以不用這麽著急——”

“陸忱。”孟桑打斷他,在陸忱僵硬的視線中,向他鞠了一躬:“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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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望路子望,”孟桑帶上門,將帽子和口罩一丟,“陪我喝點。”

“誰慣的你養成這破習慣,”路子望皺眉,“平時能不喝就不喝,別鬧。”

隻是,路子望說的話大都影響不到孟桑的決定,她很囂張地打開冰箱,翹掉一瓶啤酒的蓋子,連高腳杯都懶得拿,頭一仰,就往嘴裏灌。

路子望拿她沒轍,隻能皺著眉讓她慢點。

“哥。”孟桑喝完一瓶啤酒,又開了一瓶。

其實她沒有喝醉,這點酒,對現在的她來說不算什麽。可她說話卻小聲得不行,眼底也有憂愁氤氳開來:“哥,陸忱說喜歡我。”

“嗯。”路子望好像知道,孟桑想向他坦白什麽。

孟桑說完一句,像是不知道怎麽繼續往下說似的,隻一口一口地悶酒。

她喝一杯,路子望就陪一杯。

他暗忖:看來這家夥今晚上又得睡不好了,麻煩。幸好爸媽都不在,不然被罵的還得是我。

孟桑眼睛濕漉漉的:“陸忱人真的很好。他還說,和他在一起,我會很開心的。”

“我也這麽覺得,”路子望坐在孟桑跟前,抬起下頜直視著她的目光,“陸忱的確是個可靠的人。他有閱曆,有城府,可靠,優秀。跟他在一起,的確不會虧。”

“你也覺得不會虧,”孟桑重複了一遍,忽然笑起來,胸口起伏著,“他剛剛,也是這麽跟我說的。”

“我……其實真的有想過,跟陸忱在一起算了。”孟桑咬了下唇,力度不輕不重,卻出了血:“真的,我想了好久,這樣的結局,應該會很不錯。”

“對。”路子望一點也不反駁她。

“可是,哥,”孟桑蹲下來,“歲歲隻有一顆心髒啊。”

“心裏已經裝了一個人,另一個人若是住進來,哪裏還有落腳的地方呢。”

路子望輕輕把酒拿得離孟桑遠了一些,溫下聲音:“既然這麽喜歡他,為什麽不去找那個心裏的人呢?”

“不敢,”孟桑臉上開始有些紅暈,“可是他偏偏老是出現在我眼前,還比以前膽子大了很多……”

“歲歲。”路子望歎了口氣:“藕斷絲連也是需要前提的,為什麽我和我那幾個前任沒有藕斷絲連?”

孟桑一噎。

“我替你回答,”路子望不慌不忙,“因為我們沒有愛,從來都沒有。純粹為了新鮮感,麵子,或者利益而在一起的戀愛,怎麽可能會長久呢?”

他眼神認真:“歲歲,你要去選擇你愛的,而不是別人眼裏你該選的。你不會愛陸忱,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因為你有愛的人了。”

“好了,快上樓去洗個澡吧。”路子望將酒杯收走:“多喝一瓶,我就得多收拾一瓶。這麽大人了,別總麻煩你哥。”

路子望是很溫柔的人,他的溫柔,孟桑其實都有看見。

在這麽些年的任何時間,即便孟桑一直喊的是“路叔叔”和“原阿姨”,路子望在她麵前也永遠會說“咱們爸媽”。

他這樣說了十五年。

即便在世人眼前再隨意,或者看似愛玩又花心,但他內裏還是那麽的溫柔。

安全感是一點點累積起來的,它和時間掛鉤,且永不累計折舊。

路子望問:“又幹什麽?”

孟桑說:“哥,謝謝你,我愛你。”

路子望愣了一下,然後別開眼睛笑了:“我草……你是不是一喝多就有什麽病?”

眼看孟桑的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下去,路子望很快又正色起來:“當然,我也愛你。你是我妹妹,在你親嫂子出現之前,我不愛你,還能愛誰?”

“那麽,希望我親嫂子快點出現。”孟桑虔誠地閉上眼,合上雙手許願:“求求啦,快把我哥帶走吧。”

路子望嗤笑:“嘁,小屁孩子,你怎麽知道你哥現在有沒有被帶走。”

孟桑腦袋一歪:“我有親嫂子了嗎?”

路子望不置可否,朝她招招手:“上去吧,早點睡覺。晚安。”

孟桑狐疑地看著他,最後還是隻點了點頭:“好吧,晚安。”

“確定了的話,會告訴你的。”路子望看著孟桑的背影,忽然道。

“哦,”孟桑這回笑了,上樓的腳步也輕快起來,“那我乖乖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