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顧以年回到京城的公司,在一次加班後,終於見到了薑悅。

不是他沒有聯係過,而是薑悅故意不讓顧以年聯係到她,憑空消失了好些天。

這次,是薑悅在公司樓下等他。

“阿年。”她拎著挎包,叫住了顧以年和崔偉。

顧以年看見她時,倒也並不是很驚訝或意外,而是讓崔偉先行離開。

至於他自己,則紳士地替她拉開車門:“我們換個地方說。”

薑悅依舊是淡妝束發,一身素色的裝扮,精致而低調。聽見顧以年的話,隻是輕輕點頭,坐進了車裏。

顧以年開車,薑悅坐在一側,時不時地聊起小時候的事。

其實大多事情,顧以年都記不太清了,倒是薑悅印象很深,連小時候玩捉迷藏,走丟進了花叢,顧以年把自己撈出來的事情都記得。

看顧以年興致不高,薑悅彎唇,說起了最近的事。

“這些天我回長海了了,那邊的酒店又要擴大,我得回去看看。行程太匆忙,手機在路上丟了都不知道,才找回來。”薑悅歎氣:“你說說,我像是越活越小了,變得跟盛懌成似的,丟三落四。”

顧以年沉吟:“找回來就好。”

“是啊,手機找回來,看見你給我打了那麽多電話,我就直接來找你了。”薑悅笑了笑:“對了,我姑姑你應該還記得吧?當年你出國,我去她那兒實習。她請你吃過飯,還打趣說你少年老成,年輕人該多笑笑,別老冰山臉。”

顧以年點頭:“記得。”

薑悅欲言又止,白皙的雙手撫在包上,將包上的鏈條捏了又捏:“阿年,我姑姑來長海了。最近國外也不是很穩定,她回國了,我們家在長海的酒店都交給她管。”

前方是紅燈,顧以年緩緩踩下刹車。

待車停穩後,他偏頭看向薑悅,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姑姑也知道我們倆要訂婚的事情了,她很高興,還說要送我們一份大禮。”薑悅臉頰微紅:“我父母說,咱們的訂婚禮得挑個好日子,最近京城裏很多店都因為疫情關了,日期可能要稍微延後,不過,也不會延後太久……”

她咬咬嘴唇:“其實我對這些不太懂,我父母都沒我姑姑急,她呀,雷厲風行的,和我們一家人其實不太像,戒指她都在找設計師了。哦,還有……”

綠燈亮起,顧以年卻忽然改了道,直接將車靠在了路邊。

薑悅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慌張,右手搭上窗框邊沿。

她輕聲問:“阿年,你怎麽了?”

“薑悅,”顧以年語氣不冷不熱,“你應該知道,我找你是為了什麽。”

“阿年,你別說——”

“訂婚的事,”顧以年臉色平靜,“我們都當沒有發生過吧。”

薑悅的笑僵在嘴邊。

顧以年深呼吸:“你不用擔心,我會來處理的。相信我,盡量把事情的影響範圍縮小,讓兩邊不會麵上太難看。”

薑悅一瞬間便紅了眼眶:“你說什麽?”

“我說得很清楚了,”顧以年輕輕歎氣,“這件事本來就違背了我們的意願,影響你的聲譽,我真的很抱歉。”

“顧以年!”薑悅叫了他的全名:“你明明知道的,這對我來說多殘忍……”

她突然緊緊抓住顧以年的手腕:“她有多好?值得你記掛這麽些年?”

顧以年垂下眼:“最好。”

薑悅手抖了一下,鬆開了他。

顧以年沒再多話:“我送你回家。”

“不,不必了!”薑悅摁住他的手。

待與他對視時,她又像嚇著了一般,迅速將手拿開。

他們……他們已經認識整整二十年了啊。

她薑悅處處都得體優雅,做著一個大家庭獨生女該做的事情。

她多希望也能和孟桑一樣漂亮啊。

要是不那麽漂亮的話,被喜歡好像真的有點難。

如果自己不止是溫和的,懂事的,同時還是漂亮的,是不是就會更早有勇氣告訴他那一句“阿年,我喜歡你好久了”?

“我不要你送,我自己走。”薑悅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顧以年蹙眉,稍作遲疑,還是跟著下了車:“薑悅,這兒不好打車。”

薑悅回頭。

她的眼裏,是她從小就喜歡的人。

長得好看,人高腿長,各方麵都優秀。

當盛懌成在一旁嘰嘰喳喳,她話不多的模樣,和她很像。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能夠吸引他的。就算從前沒有感情,結婚之後,也能慢慢培養。

她願意慢慢地等,她真的願意。

薑悅看著那個她喜歡了好久的男人,忽然就笑了起來。

那種笑不是嘲諷,也不是氣極反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愉悅的那種笑。

就像是期待了很久的東西,馬上就要得到手的那種歡愉。

薑悅畢竟是顧以年多年的夥伴,見到她這番模樣,顧以年有些擔心:“怎麽了?”

“阿年,你以為自己真的能改變我們兩家長輩的決定嗎?”薑悅笑完,彎彎的眼睛變回細長模樣,聲音也冷下來:“顧以年,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的,可現在我才發現,你真的太天真了。”

“我記得你以前不會這麽天真的啊?是誰把你變成這樣了?”薑悅搖搖頭:“你果然不能和孟桑那種頭腦簡單的人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知道麽?”

“且不說長輩,光是我,你就沒有辦法勸得動。”

這樣任性的話出乎顧以年意料之外,顧以年人一怔:“薑悅?”

薑悅向外走出幾步,盯著顧以年的眼睛,走到了馬路上。

但她沒有繼續向前走,而是站在馬路中心,一動不動。

路過了好幾輛車,都是繞著她開的,但已經有行人發現不對,開始指指點點。

幾乎就是那一瞬間,顧以年判定出她要做什麽。

遠處有卡車疾馳而來,巨大的車燈明度過強,直接讓薑悅籠罩在了光裏。

薑悅看著顧以年的方向,滾下一滴熱淚來。

顧以年衝過去,將她一把扯向自己:“薑悅你瘋了嗎!”

這真的不是他印象中的薑悅,會做出來的事。

永遠那樣明事理,懂進退,力求將萬事化為圓滿的薑悅,怎麽會這麽糊塗呢?

“顧以年啊,”薑悅哭得情難自已,“你不喜歡我,為什麽要救我?”

顧以年退開半步,與她拉開一些距離:“薑悅,別再鬧了,好嗎?”

此刻,已經路人有在拍照和錄像,看客已經比方才多了許多。

“欸,這好像是顧總吧?”有人說。

“啊對對對,特別出圈的那位,長得還真像可以拍偶像劇的。”

“那個公司叫什麽?承煬是嗎?”

“對,就是之前鬧得很厲害的那個承煬,聽說有大動**,然後就有了訂婚消息。”

“那這就是薑氏大飯店的大小姐咯!嘖,長得一般般……”

“快把剛剛的視頻發出去!保證你要火了!”

“標題我想好了,承煬集團顧總疑似與未婚妻不和……”

直到這時,薑悅才清醒過來,逃似的撥開人群鑽進車裏,無聲地掩麵哭泣。

她從小到大都沒丟過人,這一次做的事,就像是身體不受控製一般,出乎自己的意料。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顧以年先把薑悅送了回去,安慰她說,不要擔心那些視頻和言論,自己會盡快處理。

此時,孟桑正在拍攝一條代言,中場休息的時候,突然就看到了網上關於薑悅和顧以年的視頻。

這條視頻猝不及防,她一時間呆在原地,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因為她認識薑悅時間也不短了,從未想到過,那麽柔軟,那麽溫和,平靜,家世殷實,大家閨秀風範的薑悅,有一天也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果然,人都有兩麵。

有的人,一輩子都露不出另一麵;有的人,大多時間都在兩麵之間搖擺不定;還有的人,將另一麵刻意藏得很深,除非遇到什麽必要的情況,才會將那一麵展示出來。

一個人,將自己的另一麵刻意藏得很深的原因也有很多。

薑悅的原因,大概是家庭吧。

薑悅一直以來都是多懂事,多體麵的人啊,人人眼中大家閨秀的典範,居然也為了愛一個人,短暫地失去了理智。

微博裏麵有人不禁唏噓,有人跟風嘲諷她溫婉的人設崩塌,有人嬉笑怒罵她的傻,還有人說像是看到了曾經為愛奮不顧身的自己。

很多網友還發了微博,說自己很難受,並且為薑悅流了淚。雖然她不是什麽娛樂明星,但也想隔空抱抱悅悅這樣的女孩子。他們還說,原來身在這麽好的家庭,也會被愛所困住。

可孟桑並不能看出來,他們的悲傷有多麽強烈。甚至,有一些像走個過場。

她突然想到,曾經說話走路做事都如沐春風的薑悅,每每見到自己和顧以年走在一起,都會眼睛先亮一下,再暗一下。

悲傷,莫大的悲傷,就像一擊重拳狠狠砸在眼眶上,喉頭突然變得幹澀,緊跟著就是猛地衝上鼻腔的酸和苦,幹和澀。

雖然孟桑能想到,這條新聞應該很快就會被撤下來,或許再過一個小時,所有的網絡視頻就被清除得幹幹淨淨了。

可這一刻,它就是還在。

薑悅在這一個時間點,依舊受著他人的指指點點,而且這些指指點點,必然有她一直敬重的家人能夠看見。

是啊,薑悅從來都很認真地在愛他。

孟桑好難過。

替她難過。

也替他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