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今天為什麽不高興呀?”

很精準的感知,很直白的詢問。

許同言夾菜的手稍有停頓,瞬間就抬起頭。

他眼裏的“你怎麽知道?”顯而易見,溫歲荔支著腮,也不打算解釋她為什麽知道。反正她就是知道。

事業上的事他們其實很少溝通,各有各的忙法,況且隔行如隔山,難得閑暇,他們都很默契地不提其他,隻專注於相處的感受。

對許同言來說更是如此,他從小到大話就不多,就算有心事也習慣自己消化,很少跟父母朋友傾訴。

而此時,也許是那束花太絢爛,也許是那份晚餐溫暖得讓他覺得過於熨貼。許同言第一次有了主動傾訴的欲望。

於是這個晚上,溫歲荔聽許同言講了很多。講三農,講科技,講創新和困境,講科技服務於農業,講他想把第一批研發成功的新產品麵向農戶免費推廣試用,卻被質疑拒絕。

她像是走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也認識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許同言。

一個立體的,有理想,也有煩惱的,真實的許同言。

“很多時候新事物的產生確實沒這麽容易讓人接受。”

人們對於新事物從質疑到接受的態度往往都需要一個轉變的過程。嘔心瀝血研發的用之於民的科技產品被質疑,任是誰都不會覺得心裏好過。

可農民有防騙意識也沒有錯。

天上不會掉餡餅,許同言為了推廣和試用,現階段都是采取的贈送模式,技術又是新技術,農民會拒絕似乎也是常情。

“我也能理解他們的警惕意識。但是還是會覺得難受。”許同言緊緊蹙著眉,鏡片下的眼眸下垂著,難得一見地在人前展現失落。

身邊的人低著腦袋,渾身都是不開心的氣息,溫歲荔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來童年時奶奶家裏養的那隻大黃。

大黃很溫順,不開心的時候也會這樣耷拉著耳朵,垂頭喪氣的,但是每次她一哄,他就又開心起來了。

心髒就像被泡在溫水裏一樣,暖乎乎的。

溫歲荔克製住自己像當初揉大黃一樣揉他腦袋的衝動:“沒關係啊,拒絕就拒絕了唄!本來研發初衷就是好的,你覺得無愧於心就好了嘛!”

她想了想,又說,“比如我們當醫生的會盡力去救治病人,但是很多時候患者或者家屬都會因為這種那種的原因選擇中斷或者放棄治療。要是每碰到一個這樣的,都耿耿於懷揪著自己不放,那我們還活不活了,還幹不幹了?不要過度內耗自己。”無愧於心,不要內耗,溫歲荔對他說。

許同言想了想,抬頭看她:“可我一開始想的就是讓他們農作時能在減輕體力負擔的同時,提高工作效率。

“如果就這麽放棄,那就違背我的初衷了。”

對此,雖然走的路不同,可溫歲荔也能理解。就像她,學醫的初衷就是為了救死扶傷,所以漫漫學醫路說走就走。從教室到臨床,她和每個醫學生一樣,都走了很長的路,如果現在有人讓她放棄,她肯定也不甘心。這麽多年,信仰已經變成了執念。

“那……”她猶豫了一下。

緊接著靈光一閃,一句經典語錄脫口而出:“那怎麽辦啊寶寶?”

許同言:?

溫歲荔思維有多跳脫?這至今都是個未解之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果然,這句話不管男女,聽了都會無語。

“嗯……”看著許同言無言的神色,溫歲荔一邊摳手一邊非常鎮定地說,“那怎麽辦呢?許總。”

為什麽男的能說?她不能說?這句話又不專屬於男性。

發頂被人懲罰似地揉了幾下,許同言用嗔怪的眼神看著她:“別學那些陰陽怪氣的話。”

溫歲荔撇撇嘴:“那你知道為什麽他們拒絕你嗎?”

“我總結了一下,大概有幾個原因。”許同言扯出一張白紙,一一列舉,“第一,農戶們普遍覺得產品的成本太高了,尤其是技術的培訓和後期維護費用;其次是他們都覺得這是新的東西,要係統學習培訓,他們學不來;再有就是安全問題,畢竟是新產品,也是第一次用於農業領域,大家都覺得未知的東西太危險,怕出問題……”

他的字很好看,筆尖落在紙張上,一筆一劃遒勁有力,盡顯鋒利,看著就讓人覺得鋒芒畢露。倒是跟他外表大相徑庭,溫歲荔收起不正經的態度,專注地聽他敘述。

“嗯……你說的這些人,大概是什麽年齡段的?”

“現在也沒有願意務農的年輕人了吧?基本都是老一輩了。”

當局者迷,他之前一直想著現在還幹農業的基本都是中老年的大爺大媽,沒考慮另一個組成部分——因各種因素走向田間地頭的新農人。

溫歲荔想了想:“其實現在搞農業的年輕人真的不少,我家好幾個親戚的小孩就是,種菜、種果子、養雞、養鴨還有養豬的,都是大學畢業就回來了。或許你可以把他們當作前期的推廣對象試試?”

畢竟和老農人相比,新農人的教育水平往往更高,更容易理解和接受新技術及新觀念,對科技的認知和應用能力更強。成長於互聯網時代的他們,能意識到科技對農業可持續發展和競爭力提升的重要性。得益於時代的發展,他們遠比自己的父輩祖輩更熟悉各種現代數字技術和信息手段。他們願意嚐試新事物,能主動去探索科技在農業中的應用,以此來提升工作效率和經濟效益,能更好地利用科技助農。

許同言挑挑眉,對她的話感到新奇:“不少?”

溫歲荔的這個觀點確實有悖他的認知。

他當初下基層參加支農時去的是很偏遠落後的地方,當地的年輕人為了生計不得不背井離鄉,沒有人願意把青春耗在農田裏。守著田地的除了老一輩,就隻剩下太過年幼還走不出去的留守兒童。

“對呀!”溫歲荔應得幹脆,看向許同言的眼神裏滿是戲謔,“許總應該多到基層體驗一下民生。”

“不管是響應政策號召,還是出於鄉土情懷,又或者是覺得農業更有‘錢’途,總之現在願意回歸農業的年輕人還真挺多的。每年農忙的時候,醫院晚上就會有不少年輕家長帶著小孩來看病,因為白天太忙,不是特別急的,他們都沒空來。

許總啊,說是科技助農,但不下地也助不了啊!”

這是在說他紙上談兵了。

撥雲見月,溫歲荔的話一下就點醒了他。

各地的情況不一樣,他光在公司裏悶頭鑽研那幾個數據是遠遠不夠的。

許同言低頭一笑,所有的困惑和煩惱都一掃而空:“還得是溫醫生,短短幾句話就讓我醍醐灌頂。聽溫醫生一席話,勝我讀十年書。”

溫醫生輕輕“哼”了一聲,半點不謙虛地接受了他的誇獎。

有道是飯飽思**暖,溫歲荔盯著許同言清洗過後還沒完全幹,仍有些微濕潤的修長手指,有些念頭便蠢蠢欲動了。

她裝模作樣地看了眼時間,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許同言,然後施施然起身把帽子往頭上一蓋:“花送到了,飯也吃完了,我先回去了。”

“太晚了,別回去了。”

不出意外地,她剛站穩,許同言就伸手一把將人扯到了懷裏,聲音難得有些慵懶,另一隻手也搭在她腰際不安分地遊離著。

溫熱的鼻息灑在頸側,空氣也似乎變得黏膩起來。

這番隱晦的暗示溫歲荔自然懂:“許總不加班了?”她輕扯著許同言的領帶,眼波流轉。

人的羞恥心其實是很奇妙的,時有時無,在一些時候會仗著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不管不顧地溜的不見影。

工作上最急需處理的事早在她來前已經處理好了。

又是送飯又是給他解惑,還收到了二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束屬於自己的花。許同言這會兒心情格外地好。

他帶著她的手扯掉領帶,嘴角掛著的笑很散漫,唇齒相親之時,他的聲音低沉又蠱惑:“有比加班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