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要叫她回另一個籠子裏。
溫歲荔停下來,也沒看備注,直接就接聽。就那麽短短幾秒,腦子裏已經過了一遍管的幾個特殊患兒的基本信息。
然而對麵卻不是催促她回籠的聲音。
“慶典快開始了,你還來聽嗎?”
許同言如清風般舒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剛還以為是醫院電話的她愣了愣,好一會兒沒說話。
那頭以為她不出聲是在無聲拒絕,就說:“沒事,醫院的事更重要,你……”
溫歲荔已經回過神,幾乎在片刻之間做了決定。
她把踏出校門的那步收回來,轉身往操場方向走,嘴上卻說:“不就是個校慶嗎?翻來覆去還不是講那些話,有什麽好聽的?”
聽出她刻意壓低嗓音的吐槽,許同言垂眸勾起唇角:“那你要過來嗎?”
“你想我去嗎?”
身前調試設備的聲音高昂,身後數千人的操場人聲鼎沸,他的手機沒開免提,可溫歲荔問話的聲音卻清晰可見,一字一句都像是落在他心湖上,激起千層浪。
她故意的。
許同言縱容一笑,坦誠道:“想。”
他眉眼彎彎,眸中柔情似水。
溫歲荔聽到了想聽的答案,明明高興,仍舊努了努嘴,語氣不耐:“什麽時候到你?我可沒耐心在太陽底下傻不愣登地等。”
“快了。”許同言抬眼看向舞台兩側的主持人,是常見的兩男兩女規格,“校長致辭完就到我了。”
掛了電話,站在許同言旁邊的一個學校領導轉頭好奇地問了句是不是給女朋友。
許同言笑而不語。
領導就又問:“也是我們學校的?”
“是,一個年級的。”還同過班。
領導邊搖頭邊笑,轉頭跟一旁的老教師感慨:“你看,雖然我們不提倡早戀,但找對象在同學裏找還是很容易的嘛!”
操場是擴建過的,比以前大了很多,全校師生四仰八叉地躺下都還綽綽有餘。拋開麵積大容量大的優點,最主要的缺點就是——露天。
都百年老校了,還扣扣搜搜不舍得修個大禮堂。不管刮風下雨還是出太陽都是在操場開會。
溫歲荔在心裏蛐蛐道。
日曆已經翻進了冬天,可L市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注定不會四季分明,加上今天又是大晴天,所以溫度和陽光都非常“喜人”。
操場上的校友區不是沒有位置,但溫歲荔自認為在“陰溝裏陰暗爬行”慣了,見不得光,就沒跑過去,而是躲在操場跑道外圍的樹蔭底下坐著。
當然,也還有別的原因——她在校友區看到了幾個熟麵孔。包括但不僅限於夏婧和班長。
至於許同言,作為要發言的特邀嘉賓,他和學校領導坐在了嘉賓席。
兩個端莊優雅的主持學妹們念完串場詞,便是校長**澎湃卻又冗長得讓人犯困的致辭。
校長的致辭溫歲荔是一句都沒聽進去,她正饒有興趣地坐在涼快的樹蔭下觀察她坐在豔陽底下的親愛的學弟學妹們。
“……啊,我們懷著,啊,無比激動和喜悅的心情!歡聚在這裏……”
流水的校長,鐵打的演講腔調。
最右邊幾個班已經有學生熟練地摸出了巴掌大小的書或者筆記本,開始埋頭苦背,估計是高三的可憐娃。
稍微左邊一點的班級裏有人左顧右盼說起了小話,心靈手巧的女生手指像蝴蝶一樣在前麵同學的長發上起飛,時尚漂亮的編發很快就完成了一大半,看校長還沒講完就又拆了重頭再來。
“我們的校友們,啊,心係母校,啊,他們用自己的力量支持著學校不斷的,啊,這個向前發展……”
坐在中間的小朋友備受攝像頭和校長目光的關愛,隻能在班主任背對舞台的死亡凝視中乖乖坐著不敢有小動作。最多也隻是低著頭看腳神遊,偶爾捧場地當氣氛組鼓個掌喝個彩。
至於在操場出口最邊邊的班級,她不止一次看到有幾個班坐在末尾的學生貓著腰離開隊伍奔向小賣部。
然後陸陸續續的有幾個班就明顯空了很多凳子。負責維持紀律的主任巡查時臉都黑了,當場逮住好幾個,把偷溜的學生拉到一邊批了一頓之後,又讓各班主任考勤。於是本來坐在班級前麵的班主任們隻得挪到最後麵,緊緊盯著自己班學生……
畢業多年後再看到這樣的畫麵,溫歲荔不由會心一笑。流水的學生老師,鐵打的紀律、鐵打的劇情。
她突然記起一件事。其實她高中那時跟許同言似乎也並不全然因為避嫌沒有任何互動。
也是在這個操場,也是聽著沒什麽含金量的“勵誌講座”,那時許同言個高,加上在前頭太容易被盯上,不好開小差,就和同學互相謙讓幾番,成了隊尾的常客。
溫歲荔和姐姐完全不一樣,打小就不是坐得住的人。加上這個講座的發言強行煽情,尷尬得讓人腳趾扣地,而因為場地不夠,學校又偏讓全校師生參加,所以大家都隻能站著。對此,溫歲荔除了開溜,沒有其他想法。
等她裝著一肚子零食汽水回來時,班主任正抱著手站在隊伍末尾。班長正從前麵走下來點人數。
一想到被逮到又免不了幾千字檢討和一周包幹區衛生,溫歲荔頓時覺得嘴裏沒嚼完的辣條都不香了。
她把自己混在別班裏麵,想著在班長點完人數前偷摸回去的可能性。
就是這個當口,本來一直低著頭的許同言冥冥之中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偏頭一眼就和她對上了視線。過了幾秒又安靜收回。
然後溫歲荔就看見他走出男生的隊列,朝班主任走去,站的位置剛好能擋住班主任看向女生隊列的視線。
師生二人麵對麵站立,像是在討論問題。溫歲荔借著幾個機會趕緊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許同言高中的成績屬於中上遊的水平,不是拔尖那種,至於後來高考考到全省前五十,究竟是前期在隱藏實力還是逆襲成黑馬,就連許父許母也說不好。總之他在高中時不是被老師特別關注的學生。
所以班主任對他突然提問還是很驚喜的。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而且教學對象都是高三畢業班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老師也格外有耐心。與其聽這種賣書的所謂的勵誌講座,還不如多給學生上幾節課。
等解答完他的問題,班長也考完勤了,實到和應到的人數一致。
許同言朝班主任道了聲謝,轉身回到班裏。
當時的溫歲荔還是那個暗戀袁荊的溫歲荔,前不久剛被同學起哄搞得不好意思,避著袁荊的時候,連帶著麵對許同言時也有些別扭,所以糾結了一晚上要不要致謝。
從某個層麵來講,溫歲荔的道德感格外強——在麵對不熟的人時。
她能毫無負擔地向母親、姐姐,以及一些很熟的朋友索要些什麽,卻會把不熟的人的一個善舉放在心上很久很久,哪怕在對方眼裏那不過是個舉手之勞,哪怕對方可能沒想幫忙,隻是誤打誤撞讓她受了益。
所以即使不知道許同言是不是有意地幫她擋住班主任,她都把這當作了對她的幫助。溫歲荔不喜歡麻煩關係一般的人,可那“雙標”的道德感又告訴她,她不能欠對方。因此怎麽感謝許同言這個在她看來關係一般又有點尷尬的同學,成了讓她半夜輾轉反側的“罪魁禍首”。
翌日,熬了一宿,熬成人類版大熊貓的她直接在課間操結束後截住了要回教室的許同言。
她表情嚴肅得像是在麵對什麽大場麵,先是很官方地向許同言表示了感謝,然後在對方滿臉問號的目光中問了句“你想要什麽嗎”。
事後溫歲荔非常慶幸許同言喜歡在解散之後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後麵,不然讓同學聽到她這句莫名其妙的“霸總”言論,她不知道又會陷入怎樣的社死境地。
而那時的許同言一頭霧水,他斟酌了下措辭:“溫歲荔同學,你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沒有沒有!”她極力否認,生怕又欠下人情,“我是想謝謝你昨天在操場幫我打掩護。”
許同言聽明白了,她是想用贈送物品的方式表達謝意。但這種小事在他看來根本就不值一提,哪裏就稱得上對方一句感謝?不過是他當時想做,所以也就去做了。
對於溫歲荔提出的“謝禮”,他自然是婉拒了,並且再三表示隻是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
可越是這麽說,溫歲荔越覺得這個人情要還。他不接受物質上的感激,那就換個思路。總之人情是一定要還的。
而當時許同言和夏婧之間人盡皆知,她暗戀袁荊也早就不再是秘密,在這樣錯綜複雜的關係下,她不好對一個“有主”的男生表現得太積極,所以她把感謝轉移到了夏婧身上。
比如在夏婧和別人發生矛盾時幫她說話,比如在夏婧值日時幫忙分擔打掃任務……某段時間裏,對於夏婧的很多事,溫歲荔甚至比許同言還上心。
直到連夏婧都察覺出那麽一點怪異之後,她才在“欠人情”的不適感消散時停止了這種舉動。
時隔多年之後再想起,溫歲荔隻能低咒一句:“真夠狗血的!”
那個時候不是讀書把腦子讀傻了就是腦子進水了,人家都再三婉拒了自己還上趕著還人情。
還人情就算了,知恩圖報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她溫歲荔就是這麽個品德高尚的人。
可為什麽要還到夏婧身上?!!
故地重遊沒有美好回憶,全部都是黑曆史。
溫歲荔回想起那些年犯的蠢,想起夏婧當年奇怪的眼神,恨不得一頭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