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時,溫歲荔有意沒走平時常走的路,特地走到了對麵的人行道。快經過陳東寧的水果檔時,她放緩了腳步往對麵看去。
陳東寧正給幾個老奶奶老爺爺的水果稱重。
想起病房裏的劉媛媛,溫歲荔便起意從陳東寧那問問情況。
但是……陳東寧知道這事嗎?萬一劉媛媛不願意讓他知道呢?
溫歲荔思慮片刻,還是決定先從劉媛媛那了解情況再說。
“可以不要告訴他嗎?”
剛靠近病床,溫歲荔還沒來得及問些什麽,劉媛媛就先開了口。
她可以告訴醫生服藥背後的故事,但是……她不想讓陳東寧知道。
白大褂背後的布料被趙雨瀟輕輕扯了一下,溫歲荔與她相視一眼,讀出了其中的困惑。
溫歲荔隱約猜到媛媛說的“他”是誰,為了避免誤會,還是問了一遍以確認:“你說的他是?”
劉媛媛的手指攥了攥膝蓋上的被子,垂眸:“東寧哥。”
趁著同病房的另一個患兒去做檢查,管床醫生趙雨瀟走到門邊把門關上。
站著俯視的姿態可能過於嚴肅,溫歲荔從旁搬來凳子坐在床旁。
“好。”溫歲荔認真地對她點點頭,保證道,“我不告訴他。”
劉媛媛盯著她抿了抿唇,似在掂量這份承諾的可信度。
溫歲荔平和地回望她,等待她做抉擇。
劉媛媛的睫毛顫了顫,她轉眸看向趙雨瀟,對方眼裏是同樣的平和。
她低下頭來,長發遮住了半邊側臉,聲音低低的:“我……”
“我一開始其實不叫劉媛媛。”
“剛出生那個時候,我叫……”劉媛媛哽了哽,想要把情緒都忍著,但終究還是沒能忍得住,“我叫劉娣歸。”
“我們家觀念比較傳統……覺得第一胎生下來是男孩才好,所以我媽結婚之後喝了很多說是包生男的偏方。喝了好幾年之後,她終於懷孕了。”劉媛媛說到這,嘴角帶了些嘲諷。
“後來她去醫院做檢查,給醫生塞了紅包,問懷的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醫生說是男孩,她可高興了。不止她,還有我爸,我爺爺奶奶,全家人都很高興。他們說還好是男孩,不用打掉了。打掉再懷就太浪費時間了。”
溫歲荔蹙了眉。
在我國,非醫學需要進行胎兒性別鑒定和非醫學需要的選擇性別的人工終止妊娠都是違法的。然而天網恢恢,百密一疏,在某些條件下,絕對禁止是很難實現的事,所以依舊有很多女胎因為性別原因被剝奪來到這個世界的權利。
“她懷孕的時候肚子看著是尖尖的,按照村裏老人的說法,尖肚子就是生兒子。加上他們自己的宣揚,所以全村都知道,劉家的第一個孫輩就是孫子。”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出生了。”劉媛媛敘述到這裏,心緒突然就變得平靜下來,她盯著藥水一滴一滴地滴下來,“後麵的事可想而知,全村人都在議論,背地裏的明麵上的。”
全世界都在說懷的是兒子,可最後生出來的卻是個沒把的。
最難以接受這個事實的是劉媛媛的母親。懷胎十月,她早已把自己懷的是兒子這個想法刻進了骨子裏。她懷疑是有人嫉妒她生了兒子,懷疑自己的兒子被人調了包,不願相信到甚至一度想把女兒扔掉。
直到後來村委上門,劉家眾人才打消了所有可能觸及法律準繩的想法。
但也僅此而已,他們依舊對那個“兒子”耿耿於懷,認為是劉媛媛霸占了他們本該來臨的兒子的位置。他們認為那個“命中注定”的兒子是因為劉媛媛所以生氣了才不願意來,他們用了各種辦法,無比狂熱地盼望著兒子“歸來”。
“娣歸”一名,因此而生。
再後來,劉家一直執著於生兒子,劉媛媛作為唯一的孫輩卻得不到應有的關愛。如果說起初隻是被忽視,被埋怨,那到心心念念的兒子降生之後,劉媛媛的處境就變得更為艱難了。
長期的打罵和折辱讓劉媛媛難以忍受,她想過自救,所以去尋求了醫生的幫助,抑鬱症確診後,她一直都在規律服藥。直到父母又一次因為兒子犯錯懲罰她……
辦公室裏。
“你覺得她真的聽進去了嗎?”趙雨瀟抱著手問。
溫歲荔在流動水下把手上的泡沫衝洗幹淨,搖頭:“如果我們幾句話就能把她這麽多年的心結打開,那我們也不用待在這了,可以去當心理醫生了。”
趙雨瀟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煩死了!你認識她家裏人嗎?”
溫歲荔垂下眼歎了口氣:“不認識,陪同的家屬你見到了嗎?”
“不是直係親屬,解決不了問題的根源,跟沒見到沒什麽區別。”
症結歸根到底還是在劉媛媛父母身上。
“她說的東寧哥是誰?問問他?”
溫歲荔果決地拒絕:“不合適。他又不是家屬,而且你沒聽媛媛說不想讓他知道嗎?估計他連媛媛家裏的情況都不太了解。”
謝梅聽兩個年輕醫生討論半晌,最終拍板決定:“先按現在的診療方案治著,直係的親屬也盡量去聯係,溝通一下孩子的問題。平時上班,尤其是夜班人員,一定要多注意,多到病房走走。我估計這孩子沒這麽容易想來,很可能還有下一次自殘。”
正說著,門口進來兩個人,正是邱子旭的媽媽何嬌。
“溫醫生,我家子旭要辦出院。”
目的明確,言簡意賅。
溫歲荔和謝主任對視一眼,道:“他現在的情況最好是繼續住院治療。”
何嬌插著手,眉頭擰成了“川”字:“我知道。我準備帶他去省醫看。”
省醫是本省最大的綜合醫院,醫療資源如何自不必說,隻是級別越往上的醫院病人就越多,病房等資源未必有多餘的。分級診療有分級診療的優勢。
於是溫歲荔秉著負責任的態度進行勸阻。
但——
“那又怎樣?這麽大一個醫院不可能少我們一張病床吧?在你們這看了這麽久都不好,我兒子的功課都落下了多少!影響他期末成績你們負責嗎?”
張雲聽了冷嗤一聲:“要我們負責什麽?你兒子的成績跟我們有什麽關係?也是活久見,小孩都病成那樣了還一口一個學習,自己成不了什麽龍啊鳳啊,就逼著小孩去成龍成鳳,真是好笑!”
何嬌被下了臉麵,頓覺羞惱:“你怎麽說話的?”
溫歲荔見狀連忙安撫:“邱子旭媽媽,我知道你關心孩子的情況,可根據目前的病情來看,子旭是需要繼續治療的。如果你堅持出院的話我可以給你辦理,但我還是希望你們出院後能堅持治療,孩子生病拖不得。”
何嬌聞聲看了溫歲荔幾眼,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快給我辦出院。”
溫歲荔與謝主任相視一眼,見對方微微點頭,心裏暗歎了一口氣。
她把相關的手續打印出來:“現在療程不夠,你們堅持出院的話要簽一下自動出院告知書。”
何嬌拿過筆,把紙張上上下下掃視了幾遍,一聲不吭地簽上名,拿著手續離開。
張雲諷笑一聲:“跟門診說下次這種病人別收進來了,要收就收到別的科去。療程又臭又長,吃力不討好。”
溫歲荔聽在耳裏覺得挺不是滋味。到底是自己的水平還不夠,一沒能提高診療效果,二沒能取信於患兒家屬。
她默默把邱子旭的所有醫囑停掉,沒應聲。
謝梅溫聲叮囑她:“像這種自動出院的病人,病程記錄一定要記錄好,寫明白勸阻無效,否則後期如果有什麽問題那就很麻煩了。”
說完,她又揚聲道:“其他人也是,都別忘了!自己要求出院的必須讓對方簽好自動出院告知書。”
眾人自然沒有不應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