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快樂。”
許同言在淩晨送來祝福,後頭跟著一個有特殊數字含義的紅包,還備注了“自願贈與”。
實在妥帖得無可挑剔,換作別人,肯定已經是理想型了吧?
溫歲荔瞄了眼後視鏡,方向盤一修,一把入庫。
她坐在駕駛位,沒急著下車,拿出手機簡單回複一句“同樂”,然後把紅包退還回去。
許同言此時已經站在了她宿舍門口。
看到屏幕上彈出來的回複,他倚著牆的身形都變得不那麽挺拔了。
年輕男人盯著聊天頁麵那生疏的寥寥兩字,單手滑到撥號頁麵撥出去一個電話。
來電提示出來的時候,溫歲荔沒有任何猶豫地接起來,語氣平淡:“喂。”
“我們聊聊。”沒有征詢,也沒有命令,不過是很平靜的陳述。
但在他們的關係之間也算是很少見了。
溫歲荔滿懷惡意地想,終於忍不下去了是吧?裝了這麽久也挺累吧?本來就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調劑生活,他非要裝出一副深情樣。愈發讓人覺得他用情至深,倒把她顯得道德低下。
纖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輕輕敲擊著,溫歲荔漫不經心地拒絕:“沒必要。”
掌心向上虛虛半握,她的拇指摩挲著中指的指間關節處,在那裏,有個明顯的突出的硬繭。那是長期握筆寫字學習留下的,現在成了永久的印記。
許同言並不意外於她的拒絕,他單手插在大衣的兜裏,望著緊閉的大門,並不打算退讓:“我在你宿舍門口。”
“所以?”溫歲荔尾音上挑,聽著有些氣人,“見不到我你就不走?許總,您是商人,上趕著不是買賣這種道理就不用我跟你解釋了吧?”
激將法在這時候對許同言而言是不奏效的,溫歲荔口是心非的話他聽得太多了。
譬如這個時候。
“你也說了我是商人,隻要買賣能做成,用什麽方式重要嗎?上趕著不是買賣不過是怯懦者給自己找的理由而已。”
眼見溫歲荔語塞,許同言放軟語氣:“歲歲,就是死,至少也要讓我死個明白吧?”
那天晚上她甩下一句“你就不覺得我們現在的關係很有問題嗎?”就掛了電話,後麵發什麽消息她都不回。
許同言當然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和相處方式非常態。說得好聽點叫作“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實際上就是不單純的床伴關係。進不了一步,又不舍得退一步回到原點。何況,根本不可能真的回去。
這是他的認知,可溫歲荔怎麽想,他卻猜不透。
他知道溫歲荔對他不可能真如她口口聲聲說的“隻是各取所需”。很多時候生理反應都是作不得偽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不管是肢體還是其他表現,都有偏向他的傾向。
她像是被什麽東西困住了,一麵接受他的靠近,一麵警惕自己的變化。
而許同言至今未能知曉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到底是什麽。
他和溫歲荔,近在咫尺,又遠隔山海。
死個明白?什麽叫死個明白?新年伊始就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溫歲荔有些心煩意亂,擰開一瓶礦泉水,卻因為力氣太大不甚灑了幾滴出來。
她忙抽紙巾去擦,擦完看一眼紙巾的包裝,這才發現這款紙巾是許同言挑的。
當時他怎麽說來著?
哦,他說紙巾這種用品雖然小,可用途多,市麵上的款式五花八門,質量也參差不齊。除了看柔軟度還要看材質看安全性看這個那個......羅裏吧嗦一大堆。
最後溫歲荔受不了,直接放話說不想聽他給紙巾打廣告,直接把品牌名告訴她,她去下單。
許同言還真不是打廣告。他很認真地上網給很多家紙巾廠商做了背調,又一股腦買了一堆不同品牌的紙巾到公司實驗室做測評,最後篩出了幾個符合他標準的品牌,告訴溫歲荔可以買。
溫歲荔當時隻覺得他是不是太吹毛求疵了,畢竟她用的多數是常見的品牌,有國家生產標準在,再差也不能差到哪裏去。然後就問許同言平時買東西的時候是不是也先大費周章搞個測評先,出乎意料的,他否認了。
當時的許同言還不像現在這麽厚臉皮,說什麽都能麵不改色。他撓撓頭說不是:“女性的生理結構跟男性不一樣,很多方麵都要更注意點。當然,不是說這不好,男性也要愛幹淨講衛生......”劈裏啪啦講了一堆,溫歲荔已經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後來他又去測評了衛生巾,現在她常用的那款就是從他的測評合格名單裏挑的。
還有廚房裏的柴米油鹽,平日消磨時間的零嘴,他口頭心頭的“食品安全”......
溫歲荔突然意識到,許同言已經滲透到了她的生活裏,無微不至......
她垂下眸,終於鬆了口:“我確實在考慮一些事情。我需要一點時間。”
許同言於是明白,這是在拒絕現在告訴他,也是在斟酌告不告訴他。
他在心裏歎了口氣,沒強求,隻是要她一個保證:“那之後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要不回消息,不接電話,可以嗎?”
溫歲荔心想,這算什麽要求?
準備隨口答應,就又聽到許同言說:“我會擔心。”
她稍微愣了下。
“......嗯。”
許同言今天到底還是沒能見到溫歲荔。
溫歲荔的車停在隱蔽處,就這麽看著許同言上車,打火,離開。
她又坐了一陣子。
而後低頭在手機對話框編輯了一句話。
發送。
元旦快樂,許同言。
G市高鐵站。
這是溫歲荔結束規培之後第一次來粵省。
故地重遊,心境已然不同。
當時是剛畢業不久懷著滿腔對臨床的熱愛和對醫學的赤誠來的,看什麽都覺得新奇,做什麽都很有動力。可現在……
規培三年,因為成長因為那些寶貴的曆程,G市之於她,不是故鄉卻勝似故鄉。
如今再度踏上這片土地,竟有幾分近鄉情怯。
一月的G市並不比L市暖和多少。溫歲荔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厚厚幾圈,擺手婉拒掉晃悠過來拉客的司機和住宿老板,推著行李箱就往公交車場走。
很久沒來,她的腳依舊記得路線,依舊記得哪條線是去哪裏。
排隊走到公交前門,隔著一個人的前麵,有個大叔在掃碼扣費機器處擺弄了好一會兒手機都沒成功付費。公交司機隔著門操著不怎麽標準的普通話指導:“呐!那裏啊!放進去就ok了啊!”
G市公交付費的掃碼方式格外地與眾不同。
別的城市要麽是設好金額把碼打印出來貼在前頭讓乘客自己掃,要麽就是大大方方地把機器亮出來,乘客把二維碼往前一懟就能成功付費。
而G市則別出心裁地設計了一個凹槽,乘客要把手機懟進去才能付費。
溫歲荔當初剛來什麽都不懂,也免不了鬧了個大紅臉。
前頭這位大叔估計也是剛來不熟悉,眼見司機催促,後麵又排了一堆等著上車的人,愈發地手忙腳亂起來:“怎麽搞啊到底,你們這怎麽這麽麻煩?”
溫歲荔把行李箱留在原地,上前一步指了下那個凹槽:“這裏麵,放進去就可以了。”
那個大叔還是不太理解,溫歲荔便把提前準備好的付款碼懟進去做了個示範。
提示音響起。
付費成功。
大叔恍然大悟,有樣學樣地付了款:“哦!這樣子嘛!”
停滯的隊伍又重新動起來。
許氏集團在經曆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大換血之後,所有工作都重新步入了正軌。許同言對照勞動法廢除了不少不合理的規章製度,在員工福利待遇方麵做了不少調整,又針對管理層麵製定了更嚴格的細則。大刀闊斧地改革在集團上下掀起了不小波瀾,有些心生不滿的老油條甚至跑到醫院去找許母哭訴,但許同言不為所動,力排眾議把決策推行下去。
集團下層普通員工擔驚受怕了好一陣,最後在新的規章頒布落實後徹底放下心來,甚至誇起了這位臨危受命的年輕總裁。
說到底,都是打工人而已,他們對於上頭怎麽爭怎麽鬥並不是很關心,隻要不侵犯他們的利益,他們還能穩定工作照常拿工資,就算最頂頭的大老板是小孩他們都無所謂。
高層離他們多數人還是太遙遠了。
但許同言上任之後提高了他們的福利和待遇,不管是為了收買人心還是有別的目的,但這些確確實實都是對他們的利益有積極影響的,所以大家都不吝嗇誇幾句。畢竟誰不想有個知法守法又懂得體貼員工的老板啊?
“聽說現在這個小許總在來這裏之前自己就有個公司,這套規定在那裏早就開始實行了!”
“你們看!生理期假啊我的天,我都忘了自己還有生理期了,一天天不是忙工作就是做家務帶小孩,月經亂得出門根本不敢不帶衛生巾。生怕什麽時候突然來了!”
“還有這個還有這個,請假不用扣錢,隻需要提前跟主管領導知會一聲就行!”
“我去!帶薪年假從5天調整為1周起!”
“天啦嚕!小許總這麽改老許總真的不會有意見嗎?”
答案是沒有。
當事人果斷回應道。
元旦過後沒幾天,許父憑借著醫護人員和自身的努力從鬼門關裏成功死裏逃生。醒來後不久,經過醫生們嚴謹地病情評估後,他順利轉出了ICU。
知道許同言接手家裏事業的事之後,他深感欣慰,當即表示自己年老體衰,心有餘而力不足,即使很熱愛工作但現在也無法繼續回到他的辦公室裏大展宏圖了。為了集團的未來,為了員工們的前程,就算有再多不舍得,他也隻能忍痛把集團交給兒子。即使自己天天在集團外黯然神傷,可隻要集團好,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許同言看著他爸扼腕歎氣送走又一批名為“探病”,實為“告狀”的叔伯輩老員工,然後逍遙地靠在病床點菜讓他晚上做好送來。
許同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黯然神傷和心有餘而力不足什麽的都是假的,他對把事業甩手丟給自己這件事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許父指指剛送來的果籃裏的水果讓兒子去削:“反正現在你是老大了,你想怎麽管就怎麽管。該提拔的提拔,該送進去的送進去,不該碰的線不能碰。除此之外,我就一個要求,別給你爹我整破產就行。”
許同言無奈扶額。
許母嗔怪道:“說什麽呢!對你兒子就這麽沒信心?”
“他你還不知道嗎?天天就想著往地裏跑,人家對我們這種什麽都抓一把,張口閉口錢錢錢的可不敢興趣!”許父假意生氣。
許同言搖頭笑笑,對父親這樣的調侃早已習慣。雖說他嘴上總對自己不進集團有意見,可實際上從沒幹涉過自己創業的任何事情,甚至在自己碰壁的時候父親還會悄摸幫個忙。他不想讓自己知道,也以為自己不知道。所以許同言也默契地假裝不知道。
說完許同言,許父又看向許同嫦:“還有你,不是說很熱愛你非洲那個玩泥巴的工作嗎?為什麽回來這麽久還不回去?”
許同嫦白眼翻得老大,第不知道多少次反駁:“我那個是搞科研!不是玩泥巴!!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許母在一旁笑:“行行行,搞科研。不過你爸問的沒錯,你這次怎麽回來這麽久?那邊沒事了?”
當初女兒女婿相攜出國追求理想,誰也不肯拋下誰。這次還是頭一回分開這麽久,不會是感情出問題了吧?
做父母的怕兒女結婚之後夫妻感情太好,又怕夫妻感情不好。一輩子總有操不完的心。
許同嫦倒沒看出來父母的擔憂,隻說道:“過段時間吧,有幾個實驗要在國內做,非洲沒那個條件。”
現在實驗材料還沒準備齊全,許同嫦已經閑了好一段時間了。
倒是許同言,挑起集團重擔後就忙個不停。
這不,又有個差要出了。
離開病房前,他叮囑妹妹:“既然難得有空,就多陪陪軒軒。我明天要去G市出幾天差,你照顧好爸媽。有什麽急事找不到我就先找姚特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