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兩兩的土坯小院灑落在一片古老的胡楊林邊,那就是賽布庫裏。
賽布庫裏村不產棉不產稻,卻盛產洋芋。深秋時節,便有山一般的洋芋堆積在灰褐色的地頭。一望無際的原野到處都可以聽得見被洋芋燒撓得變腔變調的男人的吼喊和女人的笑聲。
但日子過得並不平和。洋芋的喜悅僅能在紫紅臉堂的莊戶人臉上跳躍幾天便換成了陰沉。這一帶方圓三十公裏,村村戶戶產洋芋。鄉裏就一家芋粉加工廠,廠門外交售洋芋的小四輪拖拉機足足排有兩公裏。
不知從哪一年起,村裏來了個小夥子。小夥子開一輛大板車,小小的賽布庫裏洋芋攔不住幾趟就拉完了。村裏人少了許多辛苦,一個個虔誠地把小夥子奉若神明。
日子過得既愜意又和滿。
但賈四爺卻進了一趟城。
賈四爺進城是看兒子的。那年,兒子隨從浙江來的姨表兄進城做木匠活,一鬧鬧了個家具城。小夥子鳥槍換炮,就不願再回賽布庫裏。賈四爺進城一是看兒子,但最主要還是去逛街。賈四爺每年去逛一趟街,一冬天便多了許多吹牛的話題。
賈四爺一上午逛遍了小商品城,下午便轉入了菜市場。賈四爺往年逛街是不逛菜市場的。但今年鬼使神差不知怎麽的就拐到菜市場裏來了。之後三天,賈四爺在完成了他的最偉大的壯舉後幡然醒悟,認定是家鄉的精靈在冥冥之中給他的昭示。
這精靈便是洋芋。賈四爺在菜市看見那又大又粉的洋芋心裏便生了一份親切感。他沿著菜市場在每一個洋芋攤前都站一站,心裏想著這或許就是賽布庫裏的洋芋。賈四爺的心裏鼓**著一份激動,感到這出售洋芋的攤主和來買洋芋的人都是那樣的可人。
但這份心境隻保存了不到半個小時便被惱怒所吞噬。賈四爺無意間問了洋芋的價格,小攤販報出的數字使賈四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他再次從小販口中證實那數字的準確無誤時,他的心裏充滿了被愚弄後的憤懣。想想這幾年,小夥子不知從賽布庫裏拉走了多少洋芋。這一公斤從賽布庫裏僅用一元錢拉來的洋芋到城裏就是三元,那小夥子白白吸走了我們多少血汗,而村裏的鄉親卻把他當作神明,這王八蛋。
賈四爺像發現了潛伏特務,連兒子家也不去就趕回了村,於是,小夥子的大板車第一次空載而歸。於是,賈四爺在他將近七十年的生涯裏像英雄凱旋般完成了他最後一次偉大的壯舉……
我是在賽布庫裏的村民又像往年一樣開著小四輪拖拉機在排得長長地隊伍中等待收購時聽到賈四爺的這段光榮曆史的。聽到時,村民的話語已沒有絲毫讚許。尋賈四爺,都說是臥病在床,怕是永遠也難以走出小村賽布庫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