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雖小,一樣地離不開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小村距縣城三十公裏,要進趟城,來回總得一天時間。農忙時節,家家忙的屁砸腳後跟的,一天當兩天使喚。因而,自古以來,小村人越是出大力流大汗餐桌便越是寡鹽淡味。

突然有一天,村裏來了個小夥子。小夥子租了村裏廢棄多年的場屋,抺抺刷刷,然後一輛卡車拉來了滿架的貨物,從日用雜物到鍬耙農具,應有盡有。村裏人缺個什麽,拐個彎就買來了,方便的很。更可喜的是小夥子收破爛,從廢紙廢塑料到破銅爛鐵。村裏人生活了祖祖輩輩,那家也能倒騰出一點破爛來。撂著占地方,提溜了去換一斤醬油半瓶醋,或換幾粒糖果二兩白酒,逗孩子一樂,餐桌上也就此添了許多樂趣。

人人都說小夥子好,人人都願和小夥子親,日子過得既愜意又平和。

但馮五爺進了一趟城。

馮五爺進城是去看他的女兒。女兒早些年考上了中專,畢業後便嫁在城裏了。馮五爺這次進城差點迷了路。問了幾個人,才知女兒的住處被臨街的一幢新蓋的小樓遮住了。馮五爺記得以前沒這家小樓的。問女兒,知道這小樓是一個年輕小夥子蓋的,也知道了這小夥子就是在自己村裏開店的那個。五爺望著那威勢勢的小樓肚裏倒騰開了。想想小夥子幾年裏時不時往村裏拉趟貨,又時不時往城裏拉趟破爛,隻道是小夥子方便了村裏人,沒想到全村人都被他蒙了。這個小樓用的就是村裏人的血汗錢蓋起來的呀!

馮五爺像發現了潛伏特務,連午飯也沒吃就趕回了村。開店的小夥像以往一樣笑盈盈迎著他,他卻認準了這笑裏藏著刀。好你個野小子,怪道你丟下城裏吃香喝辣的安樂窩到咱這窮鄉僻壤來。怪道你能用上好的物品換咱那破爛,你這是哄咱莊稼土姥大老鱉嘛。呸!馮五爺直覺得一股正氣在胸腔鹿撞,直覺得土改那咋鬥地主一樣義憤填膺。馮五爺瞪著血紅的雙眼敲響了歪脖榆樹上的那口大鍾……

我是在年根回村探家時,聽馮五爺講述他的這段光榮曆史的。聽後我曾極不以為然地說過,那小夥子是對的,政策允許,方便了大家,又為自己致富闖了條路。馮五爺卻像瞧一個叛徒一樣瞧著我,許久由鼻孔“哼”了聲走了。我呆了呆,去看那場屋,卻已恢複了原樣,七零八落的被一群半大不小的豬仔占領。不遠處有幾個婆娘端著筐籮張望,我想,不會是盼望再來個重開小店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