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皮在查幹布拉克村絕對是個人物。別看他個矮,不到一米六的個頭,腦袋裏卻盡是彎彎繞。村人說的“賊得很”,說的就是這號人物。

老皮1966年自流來新疆。後來聽說支邊來疆有優待政策,便回老家不知怎麽搗鼓的拿來一張支邊證明,成了堂而皇之的支邊青年,自此,幸運便追隨著老皮。他先是當了生產隊的民兵排長,後當了會計,再後來便成了管轄二百多人的生產隊長。老皮當上生產隊長後,他領導的生產隊年底工分值最高。老皮有鬼點子,很會鑽政策的空子,用老皮的話說就是幹政府沒說不讓幹的事兒。比方說種花生。那時講究以糧為綱,生產隊一般不允許種經濟作物。老皮把收獲的花生全部賣給就近的油田公司,美其名為支援工人老大哥油田建設。老皮在大隊年終總結會上受了表揚,生產隊又增加了收入。再比方說掏糞肥。老皮不知怎麽與縣招待所所長扯上的關係,把縣招待所及縣委縣政府的廁所給包了,條件是給招待所平價供應蔬菜。老皮蔬菜賣了錢,又有不用花錢的肥料來源。隊上的人都很佩服老皮。他的媳婦就是坐地戶老管自願不要一分錢彩禮將丫頭嫁給他得來的。

老皮在生產隊風生水起。有消息說,老皮要調大隊當大隊長。但這消息尚未得到證實,便公社改製為鄉,生產隊改製為村,大隊一級建製撤銷了。老皮隻能順理成章當了村委會主任。再後來,就承包到戶了。

老皮腦瓜子真的賊得很。承包到戶前他就預感到承包到戶後當個村主任沒啥油水。那時他當生產隊長能夠當得風生水起,原因便是有“權”,他有權把生產隊的糧、油按平價批給那些有關係的人。現在承包到戶,各家的糧油各家收,集體沒糧油了,也就沒有“批”的權力了。老皮到鄉裏提了個要求,他要辭去村主任職務。老皮的“能幹”在鄉裏是人所共知的,鄉裏自然不會同意。老皮便提出把大隊機耕隊的保養間作價賣給他。其時大隊機耕隊已解散,拖拉機和農機具已作價賣歸個人,諾大的保養間無人管理正日漸頹敗。鄉領導商議後便以極低的價格將保養間賣給了老皮。老皮將保養間改造成了麵粉加工廠。那時,各村以小麥種植為主,村民們把應交的公糧上交後,家家都有大量餘糧,存放家裏,占房子還要提防鳥叼鼠盜的,便把餘糧全部交到老皮的麵粉加工廠了。老皮給各家造了賬,收小麥換麵粉。老皮不光賺了加工費,還利用村民的存糧倒騰糧食生意,很賺了一筆,成了當時遠近聞名的萬元戶。

但好景不長,隨著棉花種植的大麵積推廣,種小麥的人少了,老皮的麵粉加工廠也就倒閉了。老皮回家種地。老皮把自己的承包地還有村上一些撂荒了的地拾起來種,手裏便有了近百畝土地。老皮種地也是把好手。他種的莊稼總是能賣好價錢。有人請教老皮,老皮笑而不答,問多了就回答一句“看市場”。問的人一頭露水,問等於沒問,答等於沒答。老皮卻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就是不跟風。農村人種地喜歡一窩風。去年什麽掙錢今年就一窩風種什麽,那知去年掙錢的作物,今年種的多了就賣不出價錢了。老皮總是逆而反思之,大家都種的,他不種,這就有了一花獨秀,老皮掙錢就定了。

老皮種地腦瓜靈活,這下又“靈活”到這件事上。那時的家庭承包地要交公糧,交農業稅,交“三提五統”承包費,交勞動積累集資款,負擔很高,而種村裏的撂荒地卻不用交費。老皮便思謀著把承包地退了,隻種撂荒地。老皮找村主任,村主任說不能退,退了就沒地種了。老皮就搬出土地承包法規,說村民有自願交回承包地的權利。村主任無奈,就推到鄉裏。老皮不知使的什麽招,幾天後把那紅本本拿回來了,裏麵原先登記的50畝承包地變成20畝。老皮把紅本本交給村會計變更交費畝數,雙手交叉在胸前,很得意的樣子。

但新的惠農政策來了。先是減免了農業稅,後減免了“三提五統”和勞動積累集資,再後來,種地還享受多種補貼。而村上的撂荒地經過丈量後,作為集體資源實行有償種植。老皮看著原本屬於承包地的30畝土地變成了“有償種植”的撂荒地,心頭轟隆隆的,終於忍不住,長歎一聲,頹然的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