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都回到眉山,程夫人又開始考慮另一個商機。
她從成都加工蜀錦,運回眉山可以賺大錢。那麽,可否把眉山的貨物運到成都,在成都市場上賺錢呢?這樣一來,就可以兩頭不落空,不但節約了成本,而且擴展了生意。
此時的成都久別戰火,農商興旺,市場繁榮,又有紙幣交子推動交易,真個是百業興盛,物暢其流。最具特色的是時興十二月市。即每個月以一種商品為主題,在特定的市場連續展銷十日,相當於現代的商品展銷會。這十二月市大體上依據季節、節日而設:一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寶市,八月桂市,九月藥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根據這樣一個市場特點,程夫人考慮的是,眉州有什麽特產可以在成都市場上受到歡迎呢?
程夫人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想從記憶中篩選出心儀的貨物。此時正值初夏,這天有些悶熱,程夫人順手拿起一把精致的篾扇,在手中輕輕搖著。一絲絲柔和的涼風掠過臉頰,讓她精神一振。猛然間,她停住手,一雙秀目盯住了扇子。這把篾扇是用極細的篾絲編成,上麵編著碧綠的“清風”二字,扇麵呈倒桃形,十分優美。程夫人心裏一動:青神竹編可是一絕,把竹編扇作為主打,再輔以竹籃、竹編小動物,也許能打動成都的佳人,以及那些愛好雅致竹扇的文人騷客。
程夫人又一次用獨特的眼光,瞄準了獨特的產業。這不是財神對她的特別青睞,而是她敢於不斷追求新的商機的當然回報。
青神竹編有著悠久的曆史。傳說早在幾千年前,青衣神蠶叢氏來到青神一帶,見到這裏山清水秀,人民勤勞,便教當地百姓種桑養蠶,繅絲織綢。青神出產的美麗絲綢打動了天上王母娘娘的外孫女綠竹仙子的心,她毅然下凡,來到青神,也帶來了天上的仙竹。從此,青神便有了竹子,漫山遍野的竹子蒼翠碧綠,如詩如畫,如海似洋。
到後來家家種竹,戶戶會用竹篾編織器物。人們吃竹筍,居竹舍,開竹扉,穿竹鞋,戴竹帽,乘竹筏,搭竹橋,日常生活完全離不開竹子。
傳說畢竟是傳說,實際上,早在唐代,青神竹編就已經頗有名氣了。尤其是竹扇,不但是納涼必備之物,更是集詩書畫雕於一體,成為文人雅士手中把玩的藝術品。青神竹扇可以編織成各種形狀:團扇、鑽石形、鵝蛋形、倒桃形、芭蕉葉形等,扇麵上可編字、畫,而且非常精美,富有立體感。不過,在程夫人那個時代,青神竹編的名氣大概隻存在於眉州境內。
程夫人興奮地把想將青神竹編銷往成都的想法告訴相公。蘇洵聽了卻有些擔心:“夫人啊,這事怕是沒那麽簡單,長途奔波勞神費力不說,在成都的銷路能否打開也未可知呢!”
程夫人說:“相公啊,你有所不知,我上次去成都加工蜀錦,了解到了成都市場的規律,十二個月,月月都有一個集市。下個月就是五月了,正是成都的扇市。這扇市從端午節那天開始,是以扇子為主題的大型展銷會。我們如果能將以精美竹扇為主的青神竹編拿到扇市上去,相信一定能吸引成都的才子佳人。這集市上也有不少客商尋找商機,也許咱們能遇上懂行的人。我不是想在扇市上賣多少竹編,而是尋找長期合作的對象。一旦合作成功,我們今後就隻需把青神竹編批發出去,運到成都,交給經銷商就萬事大吉了。這些事今後交給手下的夥計去做就好了,我不必再親自經手。”
聽了這一番話,蘇洵知道夫人對此事已經是深思熟慮,便也不再勸阻。程夫人又專門回了一趟青神,跟父親的竹編作坊定製了一批編工精巧、各種形狀的竹扇和竹編小工藝品。
端午節很快就要到了,程夫人的青神竹編貨物也已準備停當。她帶著婢女秋雨和夥計王五乘船上成都趕扇市,在端午前一天到了成都。為了去大慈寺扇市方便,程夫人選擇的客棧就在東門附近。
端午節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扇市中心大慈寺前一片熱鬧喧囂的繁華景象。大慈寺又稱大聖慈寺,相傳始建於隋,著名高僧玄奘法師曾在這裏受戒並講經。後來唐玄宗幸蜀,親賜“大聖慈寺”匾額,還賜田一千畝。
這個規模,據說是當時中國寺院之最。到了宋代,大慈寺更加香火旺盛。一條解玉溪環寺而流,清水潺潺,岸柳成行,含煙吐翠。大慈寺周圍,遍布繁華商業街,乃是成都當時的商貿中心。每年有蠶市、扇市、香市、七寶市及小規模的藥市在大慈寺舉行,幾乎占到了成都十二月市的一半。大慈寺也是宋代益州、成都府的官員們最喜歡的遊玩、宴飲之所。每晚夜市流光,百貨生輝,美酒飄香,小吃誘人,甚至通宵達旦。無論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無論王公貴族還是普通百姓,皆喜食這裏的人間煙火,愛看此處的市井風情。毫不誇張地說,大慈寺一帶,就是成都的《清明上河圖》實景。
這天,程夫人三人早早地起床,隨便吃了些早飯,便雇車拉著精美的青神竹編趕到大慈寺前。由於頭天訂好了攤位,隻需把各種形狀的竹扇、竹籃、竹編的小動物等擺放好即可。
拾掇好自家攤位,程夫人才得空放眼整個扇市。隻見扇市沿大慈寺前的街道向東西兩邊延伸,足有兩裏之長。街道的兩邊都搭著涼棚,涼棚下麵便是一個個擺滿貨物的攤位,依次排開。既然叫作扇市,那扇子便是當然的主角。程夫人順著一個個攤位看過去,隻見各色扇子琳琅滿目,巧奪天工。以材料分,有紙扇、篾扇、蒲扇、絹扇、綢扇、木扇、羽扇、麥稈扇、草編扇、象牙扇等;以形狀分,有折扇、團扇、梯形、方形、棱形、桃形、芭蕉葉形、葫蘆形等。那折扇、團扇之上,一般畫有仕女、花草、山水、蟲魚,扇來不僅清風頓生,而且別有一番雅韻。而大大的蒲扇,不僅價廉物美,而且十分實用,扇風既大,還可驅趕蚊蠅。程夫人的青神竹編扇,在其中卻是別具一格,既編織精巧,又清新雅致。
其實,這扇市隻是以扇子為主打,其他貨物也很豐富。大慈寺周圍街道百貨雲集,熱鬧非凡。初夏應市的各種水果,如桃、杏、李等,水靈新鮮,一筐一籮的,上麵覆蓋著新鮮枝葉,散發著清新的香味。各類蔬菜蒼翠鮮嫩,綠了滿街。此外,還有各色糖果、糕點、美酒、絲綢、布匹、日用百貨;當然,更有端午節特有的各色粽子、鹹蛋、雄黃酒、菖蒲、陳艾、香包;少不了的還有肉類、中草藥。那賣蛇藥的攤點,更是吸引不少半大孩子圍觀。攤主不時會從木盒裏拿出一條蛇來玩耍,讓蛇纏繞在手臂上滑動。那蛇吐著芯子,蛇頭不斷伸縮。攤主一邊玩蛇,一邊叫賣蛇藥,總會有人買上一兩包。城裏的孩子帶著既愛又怕的心情,圍住蛇藥攤移不動腳步。總之,整個扇市上,各色貨物應有盡有。
隨著日頭逐漸升高,扇市也越來越熱鬧,午時以前達到**。程夫人的青神竹編攤位前,人頭攢動,不斷有仕女、文人過來把玩精美的竹扇,對扇麵上編出來的字畫讚不絕口,認為比畫上去的又高妙了很多。那些竹編小動物尤其受到孩子們的喜愛,隻要一上手,就再也放不下了。
待到午時,帶去的竹編已經賣出了一半。這個狀況,令程夫人喜出望外。有一些商人模樣的也在攤位前徜徉,時不時打聽點關於青神竹編的情況。
到了第二天上午,有幾位成都客商來到攤位,詢問竹編產品經銷事宜。程夫人大喜過望,一一接待商討。一位名叫唐漢的客商不但看得細致,尤其問得仔細,而且他問的問題很特別。
“程夫人,這竹扇上可以編字畫,可謂方寸之間,天地廣闊。那麽,是否可以專門編一幅字、一幅畫呢?就相當於寫出來的、畫出來的,而且裝裱過的,可以像紙質的書畫,直接掛在牆上作為文人雅士的書房陳設。”唐漢道。
程夫人沉吟了一下欣喜地答道:“我想原理是一樣的,隻是形狀不一樣而已。不過你這個問題倒是開啟了一個思路。以前想的都是在實用器物上編織字畫、圖案作為裝飾。你這個想法就是直接把竹編作為書畫的載體,竹編本身就成了編出來的書畫作品,真是太好了!你怎麽就能想出來呢?”
唐漢見程夫人現出驚喜之色,不由得也心中大快:“不瞞夫人說,我正好開了一個古玩店,書畫是當然的主角。
我看你竹扇上編的字畫精美,簡直巧奪天工,把平麵的書畫立體呈現,可以說是進行了第二次創作。因而我才想到這一點的。”
“先生這個主意真是太妙了,你這一想,便把竹編這一普通的器物上升到藝術品了。”程夫人說著,不禁有些激動,“看來,咱們青神竹編更要聲名遠揚了!如果唐先生的古玩店打算經銷青神竹編的字畫,我回去就讓一些工匠專門編織。”
見程夫人說得動情,唐漢也為自己的奇思妙想頗感得意,臉上堆滿了笑容,自然滿口應允:“程夫人,那咱就約定,你回去先讓工匠試著編十幅畫、十幅字,我放在店裏試銷一下。如果銷路好,我們再擴大規模。不過,錢可要待竹編字畫賣出去了再給您。您看如何?”
見唐漢如此爽快,程夫人也不含糊:“這個沒問題,編字畫費工費時,我依據所花人工給你一個參考價格。我想買這類字畫的人應該是出得起價錢的。而且竹編字畫今後很有可能成為一種風雅的禮品,太便宜反而可能人家瞧不上。”
“對,對,對!程夫人,您這話說到了點子上了。
古玩店的東西可不能是白菜價呀,哈哈哈哈!”唐漢笑了起來。
唐漢留下古玩店的地址,約定好大概交貨時間,便告辭而去。
接著,程夫人又與一個名叫黃昉的成都客商達成了經銷竹扇和竹編小玩意兒的協議。此次參加成都扇市,程夫人可以說是大獲豐收,三天時間裏,帶去的所有竹編一售而空。
程夫人回到眉山,蘇洵在碼頭接著夫人,心裏也是歡喜得緊。他更加佩服夫人的眼光、膽識和追求。程夫人跟丈夫說起竹編字畫的事,蘇洵對夫人的感覺簡直要用崇拜來形容了。他對程夫人說:“你這可是前無古人的創舉呢!
這下我也有用武之地了,我可以幫助夫人寫字的底稿,我的書作也可以通過青神竹編廣為流傳了!哈哈哈哈!”
接下來的幾天裏,蘇洵抖擻精神,寫了數十幅字,包括橫豎中堂、橫幅、對聯等。他還把家裏收藏的字畫一股腦兒搜羅出來,甚至連張天師畫像也一並取下,交給程夫人。
程夫人再回青神娘家,一方麵搜羅家裏的名人字畫,與蘇家的收藏一起,作為竹編字畫的底稿;一方麵與家裏竹編作坊的工匠商討如何編製字畫並裝裱。竹編作坊的工匠也是大感新奇,沒想到市場需要反過來促使作坊創新。
由於竹編字畫要長期保存,程夫人又要求工匠研究竹編防腐、防蛀、防潮的問題。一樁生意,帶來了青神竹編的一係列技術革命,這是程夫人也始料不及的。
程夫人回到眉山後不久,便將一批青神竹扇和竹編動物等小玩意兒派人送往成都客商黃昉的店鋪。三個月以後,竹編字畫也試驗成功,送到了成都唐漢的古玩店。尤其是那張天師畫像,編織得精美異常,栩栩如生。唐漢見了,驚歎不已,趕緊在店鋪裏懸掛起來。而且在店門口貼出告示,招徠顧客前來欣賞這些竹編奇葩。從此,青神的竹編藝術,便進入成都不少大戶人家家裏。而南來北往的客商,又把這些產品視為奇貨,攜往大宋各地,甚至帶至西域各國。程夫人在青神竹編上不僅走出了一條賺錢的道路,更為青神竹編開創了全新的時代。